咔哒——
房间突然打开明亮的白炽灯，已经适应幽暗的司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晃得闭了闭眼，下意识抬手偏过头，这下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也就无从判断刚刚到底是眼花还是……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确实是眼花，因为青年看到了他额头上的血，一边低呼“怎么受伤了？”一边伸手把他拉进房间找药——和手腕紧贴的掌心，是温热的。
司齐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着青年翻箱倒柜，也不吭声，只迅速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手术室。
手术床、无影灯、简易麻醉机、器械推车、消毒无菌用品……只有一些比较基础的设备物品，应该可以做一些低风险、操作简单的手术。
而那个青年——
“你是什么人？”司齐问。
青年找到了碘伏和敷料，闻言走到他跟前，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陆纠，是这间房的NPC。”
司齐这才注意到床上和他衣服的下腹部都有一片黑红的血迹，“那你现在……应该不是在走剧情吧？”
“很明显不是吗？”陆纠耸耸肩，弯下腰低头给司齐上药。
他五官长得很标准，好看、端正，但又似乎缺了点灵动和特色，像个规规矩矩不会出错的模版。看起来也就是成年前后的年纪，许是个体育爱好者，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挽起袖口的小臂都有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周身倒是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司齐很排斥陌生人的靠近，下意识想要躲开，但陆纠却一手按住他的肩，力气之大竟完全无法动弹。
“别动，你这伤口有点深，不处理好很容易留疤。”
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头，司齐感觉被棉签擦拭的地方泛着酥酥麻麻的痒意，理智告诉他应该接手自己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视线落在陆纠宽大下掉的领口，盯着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易拉罐拉环蓦地生出一股熟悉感。
“好了……诶诶诶！小哥哥你干什么呢？”
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司齐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毫无边界感把手伸到陆纠的衣领口，顿时尴尬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把稳稳当当靠墙的椅子都给绊倒了。
“抱歉，我就是、就是觉得你的项链，很特别，没有别的意思。”司齐简直无地自容，自己差不多比陆纠大了一轮，这种举动跟猥亵有什么区别？
“噢，原来是要看我的项链啊！”陆纠倒是没有生气，言语中甚至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遗憾，他把项链取下来递给司齐，“喏，看吧，这是我爱人送给我的定情礼物。”
司齐听到爱人二字，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只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去看，拉环薄薄的铝片卷成椭圆，锋利的边角被打磨圆滑，就是看上去不太规整，还有点粗糙。
司齐直起身，问：“真的是易拉罐拉环？”
“嗯哼~我们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也就勉强够吃饭，这种易拉罐可乐都算是高消费了。”陆纠把项链小心戴回脖子，眼里露出一丝怀念，“这是我跟他告白时他特地买来给我的，我们约定等上大学后打工挣多了钱就把这个换成婚戒。”
司齐心道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这些小屁孩玩的浪漫也太古早了，但嘴上还是很真诚地送上祝福：“高中时代的爱情要走到最后不容易，希望你们可以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陆纠大概是没想到能从偶遇的路人嘴里听到祝福，闻言抚上胸口摁着拉环，看向司齐喃喃地重复着“长长久久，幸福美满”，嘴角微微扬起，笑意里却似乎藏着一抹黯淡。
司齐最会察言观色，担心自己不小心说了错话，赶紧试探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纠摇摇头，只是叹了一声：“我爱人也是男生。”他转头注视着司齐，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后，明亮的眼眸眨也不眨地低声开口：“我们在一起的那天，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司齐被陆纠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目光盯得莫名有些难过，不由脱口：“那他现在……”
“挺好的。”陆纠把垃圾拢起来全部扔进废物处理箱，轻笑着说：“我们都挺好的。”说完，也不等司齐再开口，就直接把话题引到他身上：“那你呢？小哥哥。”
“我？”
陆纠指指他的脖子，笑嘻嘻地问：“你的项链也挺特别的，也是你爱人送的吗？”
司齐循着陆纠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挂着的吊坠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了出来。
司齐摩挲着那枚已经脱漆泛黄的纽扣，脑海深处浮现出一张隔着经久岁月依旧年轻俊朗的脸，良久才点点头头：“是我丈夫校服领口的第二枚纽扣，我们那个年代有一个流行的说法是这颗扣子象征‘把心给你’。”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已经过世很多年了，留着也不过是个念想而已。”
陆纠的笑意在嘴角怔愣片刻，眼里闪烁着难以名状的情绪，然后“啊”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
司齐看他眼眶有些泛红，心想这孩子共情能力还挺强，于是伸手拍拍他的肩，“没关系，我释怀了。”
“真的吗？”
“当然，人死不能复生，一味地伤春悲秋只会叫那些‘为你好’的人更加坚信他们是对的。我得朝前看，毕竟这世界上能拥有美好爱情的人总是少数。”
陆纠半眯起眼，刚要说什么，就被外面走廊天花板的音箱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呼，呼……我知道你听得到……”
司齐猛地转过头。
“……告诉你……杀我……没那么容易……”
对面是个喘着粗气的男声，可能不太会弄这种广播设备，传出来的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但好在影响不算很大，勉强能听明白。
“当年……是我告发了……但……不是因为我才……是他们……没我……还是会被发现……”
滋滋滋——滋滋滋——
一阵强电流声划破安静，对面突然爆发出来的那句“凭什么找我！”经过话筒和听筒的加持，尖锐得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刺得司齐捂着耳朵差点跪倒在地。
随后，周遭又彻底静了下来。
司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陆纠，见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这……应该是在走剧情。”
“你不是NPC吗，你不知道？”
“老板只让我负责在这一层吓人，没给完整的剧本。”陆纠挠挠头，神情也很不解，“我这才第二次来，今天又是试营业，老板说流程好像跟上次不太一样，让先熟悉熟悉。小哥哥，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司齐把椅子扶起来坐上去，问靠在旁边柜子上的陆纠：“你知道大概的剧情是什么吗？”
“我知道大背景……随着科技与网络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孩子沉迷网络因此耽误了学习，屡教不改的，家长就把他们送到戒断中心强制戒网瘾。但这个戒断中心并不都是网瘾少年，因为在当地名声比较响，有些家长会把自己认为需要管教的叛逆孩子也送进来。”
“后来因为工作人员操作出了纰漏，导致有好几个孩子死在电击室。消息虽然没有传出去，但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消失瞒不过每天同吃同睡的孩子们，大家稍一留心，就发现了真相。”
“这里面的孩子都想出去，但他们看管得非常严，大家只能找机会悄悄计划，每次选一个代表实施逃脱，只要谁能出去，就把这里的消息捅出去，大家就都能自由。”
司齐点头，“所以我们一进来就听到广播说‘又逃了’，故事就是从抓人开始。”他摸出口袋里的那张3号宿舍门禁卡，“我的同伴找到了这个。”
陆纠接过来看了一眼，“要去3号宿舍找到下一步的线索，最终所有的线索会指引你们找到这个人，找出真相，然后一起逃脱，就闯关成功了。”
司齐皱眉：“老板说核心主题是‘爱’，爱在哪儿？”
“很多啊，学生之间互帮互助的爱，逃出生天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终于明白父母良苦用心的爱，每个人身上都是爱。”陆纠有些漠然地陈述。
司齐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他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头绪，只能和盘托出：“和我一起进来的还有六个同伴，我们在一楼找这个‘人’的时候，死了两个。”
陆纠瞪大了眼，仿佛司齐说的是外星文。
司齐又重复：“是的，你没听错，死了两个人，是真的死了两个人。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刚刚那个声音——”他顿了顿，在陆纠一头雾水的眼神里继续道：“那个声音，是我的其中一个同伴。”
陆纠轻轻地“啊”了声。
“现在外部通讯的信号中断，一楼大厅门窗封死，我的同伴在二楼等我，我要立刻跟他们汇合。小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陆纠好像是被吓到了，怔怔地看着司齐没有说话，直到司齐推了推他，才低下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微微偏过身，检查信号。
司齐和他隔着一条腿的距离，看见陆纠手里那小得很有年代感的手机颇为震撼，然而在他点亮手机的瞬间却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恍然瞥见壁纸上有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人，但陆纠切换得太快，并没有看清长什么样子，从都是短发判断，应该是他和他爱人的合照。
“奇怪。”陆纠转回来，打断了司齐的游离思绪，“我联系你用的是内部机，根本没察觉到信号是什么时候没的。按理说，你们应该要上去3号宿舍找到相应的线索之后，才会串联起我打的那通电话，从而来到这里。所以你来的时候我都没有收到通知，突然听到踢门声还有点吓到，完全没想起来要推进剧情了。话说，小哥哥，你怎么会突然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司齐面不改色地说：“我们三人一进电梯就报警，只能分开行动。到我的时候，只有负一楼能按亮，我以为是开启了个人副本。”
陆纠也搞不清楚，索性把另一张空椅子拖到角落，站上去踮起脚在墙上摸索。
司齐：“……”他有句“密室逃脱设置这种解密环节是不是有点太没品了”不太好说。
陆纠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垂下头扬眉一笑，“这是一个恐怖装置，正常情况下门打开之后会自动触发，配合光影音效吓人的。”他朝里面按了按，暗格弹开，一个巨大的骷髅架从旁边掉落下来。
“既然有古怪，那我们就不能按规矩来了。”陆纠把骷髅架扯开，露出了一个可以通过成年人的洞口，他干脆利索地爬了上去，朝下面的司齐伸出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这里有通道可以直接去二楼。”
司齐：“……”传说中的内部通道啊。
司齐常年坐办公室，不太锻炼，看着精瘦却没有多少肌肉，这种需要借助引体向上来攀爬的行为稍稍有些吃力。好在陆纠年轻力壮，愣是悬空把他拉了上去。
不过对方毕竟是成年男人，陆纠虽然不吃力却也没有太过轻松，拉的过程中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扯掉前面的扣子，肥大的衣服一下散开，司齐无意识地朝那里看去，攸地愣住——
年轻人本该平滑紧致的胸腹处，赫然横着一道几乎横贯了整个上半身的刀疤，隐隐还有血迹从尚未完全结痂的边缘渗出。
“你……”司齐震惊。
陆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描淡写地戳了戳伤口，“不疼，假的啦。”他随意地将两片布料打了个结，转身匍匐着在前面带路，声音里带着一丝偷笑，“小哥哥胆子不太大呀！”
“胆小总比是真的好。”司齐也不在意，感慨着：“你们这个服化道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纠不易察觉地顿了顿，随口道：“老板说生意不好做，要打磨细节。”说着他钻出通道，拉着司齐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一扇防火门前，陆纠说：“这是消防通道，出去就可以上二楼了。”他边说边往外推，谁知刚推开一条缝，外面就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嗯？”门被那东西挡住，陆纠和司齐合力一推，走出去才发现背后竟然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他被挤到角落，手上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心脏处有几个窟窿，面目狰狞，正死死地盯着前面，不瞑目。
司齐倒吸一口气。
“魏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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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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