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浮浮沉沉，司齐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徐译方下葬的那天。
徐译方在殡仪馆停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六点就要下葬。
司齐用章霆柯和姜笑偷偷给他配的钥匙打开了房门，趁着他爸妈熟睡之际跑了出去，在凌晨两点的街道里狂奔。
他躲在殡仪馆门外的大树后，穿着薄薄的家居服在寒冬里站了三个小时，终于在五点的时候等到了他们驶往公墓的车辆。
司齐颤抖着手，拦了辆出租车紧跟其后。
昏暗路灯下，徐母和徐父一声声凄凉地痛哭在寂静的公墓上空盘旋，风把不断重复的“怎么就是不认错”“你不应该这样”传到不远处的司齐耳朵里，他狠狠攥着拳，死死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不冲过去。
这是他的葬礼，不能闹事，也不能再去伤他们父母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徐译方，一路走好。”
司齐看着徐母和徐父双双抬手，托举着小黑匣从半空中放进地下。
明明那么短的直线巨鹿，在他眼里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久到他和徐译方从相识、相知到相爱这半年，仿佛过了一辈子。
他抓着胸前那枚属于徐译方的纽扣，喉头艰难地上下滚动，良久才呼出一口带着铁腥的气。
“再见。”
热泪化成冰碴，司齐闭上眼，在墓室合上的那一刻，也把自己的心一同葬在了那里。
再次睁开眼时，周身的寒凉消失不见，司齐发现自己被一团暖烘烘的气息包裹着，熟悉得令他鼻头一酸。
“你再不醒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低沉的叹息声从耳边传来，司齐迷散的目光逐渐清明，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躺着的陆纠，伸出手摸向那陌生的面孔，喃喃道：“真的是你吗？”
陆纠反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然后原本刻板无趣的模版脸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眼眶加深，眼皮变窄，鼻梁多了一丝弯弯的弧度，唇角边还多出来两科浅淡的小痣。
那才是是司齐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看着更成熟了。
“在这里，是真的。”陆纠温柔地笑起来。
司齐哑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信死而复生，也并不害怕，只是总免不了要问出这么一句。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陆纠坐起来，靠在后面的墙上，“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司齐眼睫颤动，一把抓住他的手，“当年是不是，是不是他们……”
陆纠安抚地把他搂进怀里，“是，那些遗书都是这里的管教逼着我们写的。其实如果你往后继续玩下去，就会发现这个密室里的故事线的主人公是根据我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来。”
“真实改编？”
“真实的部分就是故事线从找试图逃出去的我开始，根据找到的房卡到这间3号宿舍，发现线索去库房找手机，进而发现手机相册里有中心负责人打开10号宿舍的照片。然后再去四楼办公室找到钥匙，在抽屉里发现负一层的其他‘宿舍’。”
司齐呼吸变得急促，“所以改编的部分……”
“密室的改编版是最后闯关者会在负一楼的太平间里找到了藏在里面的我，大家一起揭穿了这里面的阴谋，闯关成功。而真实的版本是……我在发现了太平间的下一秒就被他们抓到，他们狠狠地惩罚我，在这个过程中出了意外，又因为医疗水平不够直接导致了……”
陆纠没有再说下去，司齐已经明白了，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的“自杀”真相终于是大白了。他想到手术室里的那张床，伸手解开陆纠身上的衣服，那道血淋淋的伤疤还横陈在那儿。
“所以这伤是真的，床上的血也是真的，对不对？”
“是。”陆纠抓住他颤得厉害的手，“但当我变成NPC后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不骗你。”
司齐轻轻地摸上去，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单是床上那一大片血就足以见得这伤口有多深，现在是不痛，但躺在那里被那些人手忙脚乱抢救的时候呢？他们闹成这样甚至都不把他送到医院！
陆纠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背，继续说：“他们把意外死掉的人的尸体全部放在冰柜里，对外能用‘孩子私自跑了’的理由糊弄过去就隔一段时间集中销毁，不能糊弄过去的就会把尸体扔到外面水里泡着，或者是扔到岛后面的荆棘丛林里，过几天才说找到了。把孩子送到这里来的家长都认为自家孩子不听管教，根本不会细查，加上负责人有后台，协商赔一笔钱，事情也就这么了了。也是第一次出了这种事情后，他们就逼着我们写遗书，这样之后不论孩子是怎么死的，都可以用遗书来打消家长的疑虑。”
司齐枕着陆纠的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好半天，他才缓和些许，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现在算什么？地缚灵？”
“我也不知道。”陆纠摇摇头，脸上也现出一丝迷茫：“按理说地缚灵都是执念未了才一直困在原地，但你如今好好地活着，害我们的人也得到了报应，我也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司齐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顺势问：“我早就来过？”
陆纠无奈地点点头，“嗯，已经来过四次了。”
“我在这里感知不到时间，每天就日复一日地来回飘荡，后来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但他们看不见我。那些人简单地做了清洁，更换了一些危险老旧也没用的设备，我感觉我好像有实体了，还要跟着他们的广播去做一些任务，没过多久，你就来了。”
司齐安静地听着。
“我想见你，但又怕吓着你，不敢出现，只能偷偷地观察，在这期间，我不小心听到了魏东和陈剑的对话。”陆纠脸色沉了下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当初是他们俩在背后搞鬼，我很生气没法控制自己，无差别地攻击了所有人。”
司齐想起自己之前感同身受的万针穿心，拍拍陆纠骤然收紧的手，岔开话题，“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都消失了。”陆纠把下巴轻轻放在司齐的头顶，叹了声：“我很想出去，但是不管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好在没过多久，你们又回来了。可这次你们没有了上一次的记忆，我很吃惊。”
司齐疑惑道：“循环吗？”
“也许吧。”陆纠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继续道：“第二次，我控制住了自己，但是既然知道了当年告密的始作俑者，我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于是我将陈剑和魏东都杀死了，剩下你们五个人都完成了密室成功离开了。”
陆纠轻描淡写的一句“杀死了”让司齐有些难受，他接下了他的话：“所以按理说，大仇得报，我也无虞，你的执念应该消散，可我们又进来了第三次甚至是现在的第五次。”
“对，我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每次都如同第二次那样，死两个，出五个，你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一样。当我以为会这样一直重复下去的时候，这次不一样了。”
司齐抬了抬下巴，感觉到陆纠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撞到头的原因，这次你的行为轨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连带着所有人都变了，搞得我措手不及，还误杀了秦珞。所以你突然来负一楼还踢门给我吓坏了，我也没法管遵不遵循规则了，就怕你伤到自己。”
陆纠满满的心疼和委屈把司齐都逗笑了，他拧了拧他的胳膊，“那也没见你跟我说实话，我要是没猜到，你是不是还打算就这么送我们出去？”
“说起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主要是后来你不想我去3号宿舍让我起了疑心，然后……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头顶发旋处，有一个类似六角星形状的浅红色胎记。”
陆纠一怔，眼神闪了闪，而后无奈地叹了声：“原来是因为这个。”
“嗯，这是让我确认最重要的一点。后来我说我去厕所，到澡堂里边检查了我们出来的那个柜子，发现柜子非常重，根本没法凭一己之力推开。再加上魏东也莫名出现在通道里，我就猜到应该就是你弄来的。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现在……”
司齐顿了顿，冷笑一声：“这是他应有的报应。”
陆纠满脸可惜，“他们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我终究还是没有真的杀死他们。”
司齐反手揉揉他的头，“杀人犯法，这样足够了，反正在当下，我们确实已经报仇了。大概就是你觉得不是真的‘杀’，你才迟迟不能解脱。”
陆纠耸耸肩，“可能是吧。”
司齐看着他和自己想象中长大后一样的俊脸，感慨道“真好，还能看见你。”他感受着手下真实的触感，说：“我可以不出去，永远留在这里吗？”
陆纠霎时变了脸色，随即又很快恢复，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不行，密室有最长时间限制，到点儿你没闯关成功，也会被强行请出去的。”
“可是每次进来后都没有记忆很浪费时间啊！”司齐皱皱鼻子，转身火大地拍着后面的墙，“就不能不失忆吗？”
陆纠笑笑，从背后搂着他晃来晃去，“带着记忆不就剧透了嘛！”
司齐目光微微闪烁，期盼地说：“那下次你能不能马上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前因后果，这样我们就能待得更久一点。”
陆纠斩钉截铁地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司齐嘴角上扬，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看着刚刚无意间触碰到的墙面，有自己留下的一句话，但陆纠似乎并不能看到——
他在撒谎。3.2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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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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