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三楼的途中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司齐有些心神不宁，只垂着头沉默地摆弄着对讲机，出电梯门时不小心绊了脚，眼看着马上就要朝地面栽过去。
“小心。”陆纠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将人搂进了怀中。
啪嗒——
对讲机掉在地上，司齐靠在陆纠胸前，对方的体温沿着脊柱传达至全身，明明才认识不久，却有种令人怀念的错觉，叫他本就有些起疑的神经更加躁动不安。
但其实相拥也就眨眼的事儿，陆纠确认他站稳后就立刻松开手先一步走出电梯，捡起对讲机递给他，若无其事地朝旁边抬抬手，说：“库房就在这儿，要密码。”
三楼走廊有灯光，明亮不刺眼，司齐盯着陆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闭闭眼，压了压额头一阵赛一阵疼的额头伤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电子锁前。
正打算先随便试一组看看是几位数的时候，沉寂已久的对讲机突然传出了女人的啜泣声：“都是魏东的错，是他……是他告发了司齐和徐译方的！”
司齐猛地收回手，转头看向了斜后方的广播室。
对讲机里章霆柯大喇喇的声音和那扇门里震惊的一句“什么？”二重奏般传到司齐耳朵里，陆纠几不可闻地叹了声，转身跨步走过去“咚咚咚”敲响了门。
紧接着，章霆柯防备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看清是司齐后，整个人放松下来，“终于汇合了！”
姜笑也冲过来抓着司齐来回打量，“阿齐，你没事吧，去哪儿了，吓死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司齐越过章霆柯的肩头，看到后面桌子边，何茜朝着他直直地跪了下来。
陆纠面色森寒地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随后就抱着双臂斜斜地靠在门边，冷冷地看着司齐朝她走了几步。
“你刚刚说什么？再重复一遍。”司齐蹲在她面前，平静地开口。
何茜浑身都在颤抖。
章霆柯和姜笑突然和司齐断联后，当即就想跟着去负一楼，但何茜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突然窜了出来。
她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头发乱七八糟，浑身都是血。两人想去拉她却被狠狠推开，混乱中甚至还踢了章霆柯好几脚，嘴里一直尖叫着“是魏东的错，跟我没有关系，徐译方你饶了我”。
他们不知道魏东已经死了，但骤然听到已逝已久的老友名字，姜笑和章霆柯哪还能不管，匆匆留下记号就一路追了过去。可何茜似是对这里非常熟悉，一直来回绕跑，章霆柯和姜笑两头堵，这才堪堪把她逼进广播室，正打算问清楚司齐就到了。
何茜哭得涕泗横流，“是魏东！圣诞节那天晚自习，我和陈剑翘课去夜市吃东西，然后碰到了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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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拥挤的小巷里，琳琅满目的美食在冬季的夜里冒着诱人的白雾。
何茜和陈剑正坐在桌前头对头凑在一块儿点菜，突然当头砸来一堆照片，魏东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有兴趣合作吗？”
陈剑这种学渣一向不太喜欢他们这些成绩好的，尤其是魏东这个年级第二，总觉得他满脸算计相，看谁都像是在琢磨着要整别人的模样，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他。
倒是何茜好奇把照片拿起来，迎面而来两个闭着眼亲吻的男人惊得她手一抖，随即一股浓浓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叫她忍不住偏过头干呕起来，“哕——”
陈剑吓了一跳，赶紧拍着她的背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他转过头朝桌上一瞥，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陈剑认出来，照片上正在接吻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也即另一个他不喜欢的年级第一，司齐。
但他不喜欢司齐的原因和魏东不一样，单纯就是因为他是何茜暗恋了两年的人，并且还无情地拒绝了她的女朋友。虽然不拒绝就没有他后面的趁虚而入，但不妨碍他就是看他不爽。
“卧槽！他，他喜欢男人？太.他.妈恶心了吧。”陈剑把照片推得远远地，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脏污了。
魏东歪着嘴怪笑一声拉开凳子，坐到他们面前，看着何茜，“你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漂亮才被拒绝，没想到吧，你从性别上就错了。他骗得你好苦啊！”
何茜捂着胸口，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撕开她埋藏的苦闷，脸上又羞又恼。陈剑给她喂了口水，拍拍她的背一边顺气一边怒气冲冲地问：“他还骗你感情了？”
何茜想起司齐从前对她的种种特别对待，重重地“哼”了一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再度袭来，忙大口喝水，不再开口。
陈剑心疼女友，转头朝魏东挑眉道：“你刚刚说什么合作？”
魏东俯身靠近，把桌上的照片朝他们俩推进了些：“就这个，拿去跟老师揭发他，你们可以出一口恶气，我也可以把他从保送名额上拉下来。”
中午那会儿学校把今年的保送名额公示出来了，他们班只有司齐一个人。魏东在大家的眼神里看到了对他的惋惜和嘲讽——年级第二又如何，永远都比不过第一。
即使他的成绩已经足够优秀，优秀到不保送也能去名牌大学，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恶心的同性恋，不过比自己高两三分而已，凭什么处处都压他一头？
何茜被他脸上稍显扭曲的笑意引起一身鸡皮疙瘩，皱着眉看向他：“要告你就自己去告，找我们干什么？”
“我告过了啊。”
魏东无辜地摇摇头，“大家都知道我讨厌他，老师也不例外。我国庆带侄子去游乐场就看到司齐和那男的了，还放着假呢，我就给老师打电话了，”他顿了顿，又说：“可老师不信我啊，还说我心态不好，假期回学校后还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教了好久，警告我不要造谣。”
“我当时就是没来得及拍照，不然也不会现在来找你们。”
陈剑“切”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那你现在不是有照片了吗，自己去呗！”
魏东没理他，只看着何茜，“我现在去，老师只会觉得我是因为保送失败故意搞事，但你去说就不一样了。何茜，你是班长，如果是你，再加上我上次的话，老师一定会起疑。”
他微笑着说：“我们不需要证实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要他们开始怀疑，之后的事就让大人们去解决吧。何茜，我们的同学被外校混混诱骗，大好的前程很可能毁于一旦，你应该帮帮他，班长！”
何茜被最后那声“班长”喊得头皮发麻，但她觉得魏东真的疯魔了，她并不想理会他。
魏东也不再废话，只站起身，朝何茜的QQ上传了几张电子照片，离开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了句：“删之前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你们也在谈恋爱。”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操！他什么意思，威胁我们吗？”陈剑气得砸桌。
学校、班上偷偷谈恋爱的不少，同学们知道只会私底下打趣开玩笑，不会闹到老师那里去，但这个魏东，明摆着就是要拉他们一起蹚这趟浑水。
那天晚上何茜翻来覆去没睡好，她不想参合司齐和魏东的恩怨，但她更怕自己和陈剑会被老师知道。
如果请了家长，被打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家长和老师会对她失望。绝对不可以！
一直以来她都是所有人眼中听话的乖孩子，从来都不会犯错，她苦心塑造这么多年的形象不可以坍塌。
“所以你为了保住自己，选择了牺牲我？”司齐淡淡地总结。
“不，我没有！”何茜激动地叫起来，“我一开始确实是打算听魏东的，但周末回家后，我在电脑上查了很多。如果那件事曝光你这辈子就毁了，我虽然怨你，但也不想你把一生都搭进去，所以我把手机上的照片全部都删掉了！”
司齐简直气笑了，“你怨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不喜欢我，却故意让我误会，我真情实感喜欢了你两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你却说只把我当普通同学，我能不怨你吗？”
“我做什么故意让你误会了？”
“班上那么多女同学，你除了姜笑之外，就只跟我说话，我问你题你也很耐心地给我讲解，我去办公室抱学习资料的时候，你还主动来帮我忙，你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谁都不搭理，就对我主动，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章霆柯和姜笑听得一愣一愣的，陆纠情不自禁翻了无数个白眼。
姜笑忍不住说了句：“何茜，我绝对支持并拥护女孩子要有自信，并且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可以得到很多人的喜爱。但感情这种事，是不是不能太脑补了？别的不说，旁观者是最清的，很多真的有暧昧的准情侣大家都会私下打趣，你想想班上有情况的那几对，不管最后成没成，谁没被传过？再想想你，有一个人这样说过你和他吗？没有，真的没有。在我眼里，他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对徐译方很特别。”
司齐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开口：“首先，我跟你说话，是因为你是班长，你要不要仔细回忆一下，我找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老师交代的事情？其次，我给你讲题是因为你主动来问我，我反复讲了好几遍你都听不懂，我如果再发脾气跟你急的话你会更着急更听不懂。最后，我帮你抱资料也是老师叫我来的，我有跟你说，可能你自己没注意听。”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可以做过什么要让你误会的事，我对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基于我们是同学，而且你是班长我要配合你。”
“你跟我告白的时候我说不想谈恋爱不是骗你的，我那时候还没有搞清楚我对徐译方到底是什么情感，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很混乱的状态，当下只觉得我有病，压根儿就没想过还能谈恋爱。”
司齐苦笑着摇摇头，“你说你把照片都删了，可你转头就把照片寄到学校了，班主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当着校长的面打开了那个快递，他想帮我把这件事摁下来他都做不到。”
何茜闻言道：“不，真的不是我，照片是陈剑寄的。他想让你受处分，先把照片寄到了外地亲戚家，然后从那边再寄到学校，说这样既能给我出气，我们又能置身之外。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照片寄出去了，我没有办……”
“快递可以召回！”司齐冷冷地打断她，“圣诞节距离元旦整整九天，班主任收到快递是在元旦后第一天，你如果真心想帮我，你有足够的时间拦截，但你没有。”
“说到底，你只是不想让自己来背负‘司齐这辈子被你毁掉了’这个名头而已，只要不是你做的，都可以。”
何茜捂着脸趴在了地上，呜咽着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跟我没有关系。”
“你说的没错，归根结底确实跟你没有关系。”
司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踉跄起身，旁边的章霆柯和姜笑都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扶，门边的陆纠一个闪身就冲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
当年没来得及，也没心思仔细查究的背后原因，终于在十一年后的这一刻揭开了层层面纱，司齐无力地靠着陆纠，倍感无力。
他想，我应该怪谁呢？
怪魏东吗？如果不是他因为嫉妒而格外留意自己，这件事从一开始可能就不会发生，但魏东并没有得逞。
怪陈剑吗？如果不是他把照片寄到学校，他们的事儿就不会那么快被发现，但是陈剑也只以为自己会得到学校内部的处罚而已。
怪徐译方的父母吗？如果不是他们把徐译方送到戒断中心，他可能就不会死。
牵涉的人好多啊，想来想去好像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最该怪的。
最后，司齐只能红着眼看着何茜，嗓音颤得断断续续，“怪我……怪徐译方……”
“怪我们自己……命不好吧！”
陆纠紧紧圈着他的肩，沉声道：“司齐，别这样说。”
章霆柯和姜笑一脸担忧地围过来，司齐深吸一口气，无力地摆摆手，“这里太危险，先出去再说。你们看好她，我和，小陆，他……他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是来帮我们的，我们先去库房找线索。”
说完，也不等两人的回答，反手拉着陆纠的手走出去。
陆纠没反应过来，手掌被猝然握住，布满薄茧的掌心被司齐死死地抠着，仿佛不抠出几个血印子不罢休。
司齐面无表情地站在电子锁跟前，低垂着眼轻声问：“你信不信，哪怕我随便按，门也会开。”
陆纠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我信。”
司齐淡淡地笑了笑，也没有按，只伸手轻轻一推，库房的门自动打开了。
他走进去，看着货架上那框装满了手机的塑料盒，又问：“你信不信，这里面的手机，没有我要找的那一部？”
陆纠放弃了挣扎，但倔强地没有开口。
司齐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年轻人，举起手放在他的头顶，怀念了一下当年熟悉的高度，然后伸手朝他的口袋摸去。
在即将贴近的时候，陆纠抓住了他手腕。
司齐微微一挣，陆纠的手就松开了，随后他把他的手机拿出来，按亮了屏幕，两个高中生头靠头笑得甜蜜的自拍照出现在司齐眼前。
司齐把手机怼到陆纠面前，“为什么要把我和我丈夫的照片设成你的手机壁纸，我该叫你陆纠，还是……徐译方？”
陆纠喉头上下一滚，艰难酸涩地开口：“陆纠。”
司齐眼睫一颤，紧接着就听见陆纠继续说：“我要……我要你给我取的这个名字。”
司齐瞪大了眼，耳边似有海浪翻涌，将记忆深处那段快要被掩盖的记忆重新翻腾到了岸边。
“你说，要是我爸妈发现我俩的关系气得跟我断绝关系怎么办？”
“唔，那你就从夫姓，改叫司译方吧。”
“这听着也太奇怪了！干脆我就直接跟你改个情侣名吧。”
“什么？”
“你是司齐，四七，那我就在一三五六**里面选怎么样？咱俩以后就是数字夫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数字好像没法起人名啊。”
“我不管，你年级第一难道还取不了个名字吗？”
“年级第一跟取名字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诶诶诶，好了好了，别挠，痒痒痒，六九，六九，就六九吧！”
“六九？你是在暗示我今晚可以六——唔！”
“闭嘴！”
——六九，陆纠。
原来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了啊！
司齐眼角滑下一滴泪，头重重地磕在陆纠的肩窝，任由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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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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