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反复,生不如死。”
司齐打开信封,念出上面仅有的一句遗言,目光移到最下面的落款,瞳孔骤然紧缩,双手剧烈颤抖,信纸从指间滑落,“不可能。”
陆纠伸手接住,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那行字——徐译方,2015年2月14日绝笔。
他想,按故事的正常发展,他此刻应该接一句:“原来这个人叫徐译方,所以他跑出去是为了自杀,我们得赶紧找到他!”很好,很符合剧情的走向,拯救意图自杀的年轻人,让他重拾对生活的爱与信心,传递正能量,多好。
但这太扯了,陆纠实在是开不了口,于是他沉默地看着司齐。
却见司齐神情越发悲痛,径直从床上一跃而下。这么低的高度对成年男性来说并不危险,但陆纠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一把抱住司齐后折腰直接仰躺到身后的大桌子上,脑袋磕在桌面,发出重重的碰撞声。
司齐被抱得猝不及防,听到磕碰声立刻撑起来去摸陆纠的后脑勺,“痛得厉害吗?”
陆纠不敢说不痛,只能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任由司齐跪在旁边捧着他的头来来回回翻看一遍,才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晕了一下,已经缓过来了。”
司齐这才缓缓收回手,神色有些恍惚,胡乱地点头道:“我去一下厕所。”说完抓起手机就朝走廊尽头踉跄跑去,快得连陆纠那句“这里面有厕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陆纠担心他,赶紧翻身追了出去,刚跑到门口,就硬生生停下来,强迫自己坐在木凳上,等着他回来。
司齐并没有让陆纠等太久,只是回来时脸上有很多水痕,像是囫囵洗了个脸。陆纠转过脸,试探地问:“小哥哥,你没事吧?”
司齐已经平静下来,闻言看向他,对方脸上的担忧全然不似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虽然也在表达关切,但隐隐却多了一丝疏离——那是一种面对还不太亲密,只是普通关系的社交礼仪。
司齐喉头上下滚动,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退回到后面的下铺坐下,扬起下巴,重新看向陆纠:“那封信上的名字,是我丈夫。”
陆纠惊讶地瞪大眼,“真的假的?”
司齐紧紧盯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但陆纠表现得非常正常,如所有不知情的人一般,赶紧追问:“你丈夫进来过这里接受治疗?”
“是,他死前,被父母逼着进了戒断中心。”司齐双手握拳,低下头死死地抓住床沿,声音放得很慢,仿佛讲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被尖刀剜开喉,只能缓了又缓,才能蓄满力接下一句。
“他叫徐译方,是我高中同桌姜笑的发小,在我隔壁学校念书,我们是在姜笑生日聚会的时候认识的。”
陆玖端正地坐在桌对面,双手压在腿下遮住了轻颤外泄的情绪。
司齐没有再看他,只垂着眼回忆着记忆深处的那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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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盛夏,高二刚放暑假。
经过姜笑半学期“死缠烂打”式的交朋友法,终于撬开了司齐坚硬的外壳,成为了他仅有的一个,可以没事聊聊天的,朋友。
于是这天,即使他再不想社交,也还是要给朋友面子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但当他跟着地址一路找过去时,赫然发现竟是郊外一栋废弃已久的未竣工大楼。
司齐:“……”
他知道姜笑创意颇多,但生日宴办在这种地方,也太匪夷所思了。
正腹诽着,姜笑从二楼探出头来朝他招手:“阿齐,这里这里,你从右手边的楼梯上来。”
司齐依言过去,姜笑在楼梯口等他,见到人后扭头朝后面喊了声:“老徐,快来接客啦!”
司齐挑挑眉,本以为会有一大帮同龄的男男女女,没想到那宽敞的楼层中,除了姜笑,就只有一个男生。
那人长得很英俊,小麦肤色,身形高大挺拔。他穿着篮球服,举着锅铲小跑过来,见到司齐眉眼弯弯露出两颗虎牙,一下就冲淡了原本深邃轮廓勾勒出的距离感,他伸出手,朗声笑道:“司齐你好,我叫徐译方,是老姜的发小。早就听她说新同桌长得很好看,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你比照片上更漂亮诶!”
司齐鲜少被人这么真诚直白地看着夸,虽然有点不自在,但一路上那总想掉头回家的念头却在徐译方几句话间就悄然消失了。
热情洋溢,跟他发小一样,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性格也如此相似。
他回握上去,对方手上的薄茧刮擦着他的掌心,听他说了句“你好”后,也不撒手,直接拉着他往里面走,嘴里还乐呵着说:“来得正好,锅已经开了,可以吃饭啦。”
三人坐在地垫上,围着一个野炊用的卡斯炉,悠闲自在地涮着火锅。司齐这才知道姜笑之所以选择来这里吃饭,全是因为徐译方正在搞离家出走,不能在外面到处溜达,以免被家里抓回去。
许是三个人气氛比较放松,司齐难得主动开口,“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徐译方苦着脸,朝他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这才说:“因为我想考体校,但我爸妈觉得只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才会学体育专业,我跟他们那种老古董思想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一气之下就留信走了。”
姜笑也耸耸肩,满脸无奈,“叔叔阿姨有时候确实固执得令人火大。他们知道老徐这次来真的,也还是不来找,就是等着他受不了自己回去乖乖认错听话呢。”
司齐点点头,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他们都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我们好,但其实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
“可不是嘛!”
司齐:“但你不能一直不回家,这里荒郊野外,一个人始终不安全。而且吃饭洗漱也都不方便。”
“嗐,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徐译方无所谓地摆摆手,“白天去后面那个河塘洗澡,老姜隔几天会给我补充物资,等熬过这两个月回学校就好了。”说到这儿,他又笑嘻嘻地说:“到时候你跟老姜一起来呗,咱们三个还能斗地主。”
司齐还没开口,姜笑倒是先哼哼起来,“哟,有人这是嫌我了呗。”
徐译方秒怂讨好:“笑姐你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还挤到司齐身边用手肘捣捣他的腰,“快帮我说点儿好话啊。”
司齐向来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但当青年温热的皮肤贴上来时,他只僵了一瞬,很快就放松下来,并且非常意外地并不反感。
他转头看着徐译方清晰的侧脸轮廓,听着姜笑在对面说“但这里确实还是太偏僻了”,心念微动,脱口而出:“暑假我父母都不在,你要不要来我家暂住?”
话音刚落,姜笑和徐译方都惊讶地看向他。
也许是两人的表情太过于不可置信,司齐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就随口说说,不用管——”
“我愿意!”徐译方立刻回神,一把将他的手合握在掌心拢到胸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恩公大恩大德,小男子必当每天洗衣煮饭做清洁,当牛做马报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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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了。”司齐又抬起头看着陆纠,眼里还带着浓浓的眷念,“我们的感情在那两个月里突飞猛进,直到他后来撞见班上的女孩子给我塞情书,打翻了醋缸,这才彼此说破,在他满十八岁的那天正式在一起。”
陆纠眼睫不停颤动,他不敢和司齐对视,只能阖下眼,扯扯嘴角,顺着话头问:“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被发现了。”司齐闭了闭眼,而后轻描淡写地说:“元旦节后上学第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爸妈上来就一人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把一摞照片砸在我脸上,里面是我们两个在游乐场接吻和在酒店前台开房的照片。”
陆纠的瞳孔无声放大。
司齐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联系上他。后来姜笑才去打听到,他那天也和我一样被照片强行出了柜,但他父母比我父母反应更大,当即就把他关在家里混合双打,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认错,最后直接送进戒断中心强行治疗。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既不能混进去,也没法把人救出来,好不容易熬了两个月,等来的就是他自杀的消息。”
“直到他下葬,我都没能看见他哪怕一眼。”
“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陆纠难过地皱起眉,抬手捏着鼻梁,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他应该,过得很痛苦。”
言外之意,不是故意不跟你告别的。
“是,我见到负一楼的那些东西了,被送进来的每一个孩子应该都非常痛苦,但我还是不信,”司齐站起身,把那封遗书拍在陆纠面前,“这封信的确是他的笔迹,但恰好是这封亲笔信,让我更加坚定他不是自杀!”
陆纠收回手,知道在他看到信的那一刻起,所谓的“自杀”根本就不可能再瞒得过他。
陆纠认命地闭上眼,耳边响起司齐飘忽不定的声音:“同性恋不是病,这是他当时意识到自己对我动心之后疯狂查资料后得出来的结论,甚至后来在我陷入纠结时也反复提醒我,‘即使我不喜欢他,但也不要认为自己有病’。”
“他绝不可能因为【病情反复】而绝望到放弃生命,有人在逼他,也或许……”司齐顿了顿,忽然转头朝四周的床看去,随即疯了似的掀开了所有的床单被子。
陆纠坐在原地巍然不动。
然后,司齐在每一张床底下都找出一封,以当事人名义写着同样一句话:病情反复,生不如死。
整整齐齐的十张纸,**裸地揭开了这所戒断中心埋藏的秘密。
到这里,也正如陆纠所言,3号宿舍找到的东西,已经初步指向了负一楼,只是现在还没有更为明确的线索。
司齐把信纸收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正对折打算叠起来收好时,突然发现短边错层处出现了一些莫名的黑色线条和斑点,这在纯白色的纸上显得尤其扎眼。
陆纠木然地看着他把信纸反过来,再叠,上面出现了一句非常小却清晰的字:手机在库房。
司齐抬头和他对视。
陆纠叹了声,起身道:“三楼。”
…………………………………………我已经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了,我是废物,○| ̄|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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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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