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猎场惊马
景和三年,春。
镇南王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行进在楚州的官道上。
八匹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明黄色顶盖的马车,车身上刻着蟠龙纹样,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马车前后,三百名亲卫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鲜明,旌旗猎猎。队伍绵延数里,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这是镇南王李崇远例行的春巡,也是他今年最后一次离开藩地。
因为朝中的风向变了。
三日前,京城送来密报:皇帝在朝会上公开斥责“藩镇尾大不掉”,命户部核查各藩属地税赋。工部侍郎周明远上书,请旨“削藩策”,列举镇南王“三大罪”——私铸钱币、蓄养死士、结交外戚。
第三条最要命。
结交外戚——指的是慕容家。慕容家的大女儿慕容婉,是皇帝宠妃。
镇南王李崇远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份密报,指节发白。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王爷,前面就是苍梧山。”车外传来护卫统领赵勇的声音。
“知道了。”
他将密报凑近车壁上的烛台。火舌舔上纸页,须臾间化为灰烬。青烟在车厢里弥漫,带着焦糊的气味,从车帘的缝隙中逸散出去,消散在春日的风里。
皇帝登基三年,一直在削藩。
先削了西边的安平王,再削了北边的定北侯。一个被贬为庶人,一个被圈禁在京城。安平王的封地被收归中央,定北侯的三万亲兵被重新编入禁军。手段不算激烈,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下一个,就是他。
李崇远闭上眼睛。
他不怕削藩。他怕的是,削藩的刀,会架在他女儿的脖子上。
马车里,李朝歌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
外面的风景一成不变——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像一幅巨大的织锦。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轮廓朦胧,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
她已经在这辆马车里坐了七天。
七天,每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同样的颠簸,同样的无聊。
“郡主,该喝药了。”贴身侍女青禾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李朝歌皱着眉看了一眼:“我没病。”
“王妃说您春寒未散,得喝满七日。”
“母妃就是大惊小怪。”
但她还是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她直皱眉,青禾连忙递上一颗蜜饯。
车外的赵勇策马靠近:“郡主,前面就是苍梧山,山路崎岖,还请郡主坐稳。”
李朝歌探出头:“苍梧山?就是那个传说有白鹿出没的苍梧山?”
“回郡主,正是。”
“本郡主要去看看。”
赵勇面露难色:“郡主,王爷吩咐过,不得离队——”
“我又不走远。”她说着就要下车。
青禾拉住她:“郡主,您不能——”
“我偏要。”
李朝歌不等车停稳,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赵勇慌忙下马,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她。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策马冲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郡主——”赵勇在后面大喊。
李朝歌充耳不闻。
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惊起一群飞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马车里太闷了。
规矩太多了。
她已经十七岁了,再过一年,父王就会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多半是京城的某个权贵之子。不是因为她到了年纪,而是因为父王需要盟友。在朝堂上,女儿是最好的筹码。
她会像母妃一样,困在后院里,一天一天地老去,从一个筹码变成一个无用的弃子。
她不要那样。
她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加速冲进了密林深处。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空气中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有松鼠从树干上窜过,惊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忽然,马儿前蹄一软,差点把她甩出去。她死死抓住缰绳,才发现地上有陷阱——几根削尖的木桩埋在落叶下,森森地露出尖角,像某种食人花的口器。
马已经被惊到了,嘶鸣着乱跳,前蹄在空中乱蹬。
她控制不住。
下一秒,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有人从树上跃下,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天旋地转,她后背着地,在草丛里滚了两圈,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下。
泥土灌进领口,发髻散了,珠翠落了一地。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一个声音在头顶炸开。
李朝歌整个人是懵的。
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没有人胆敢在她面前说脏话。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青衣沾满泥土,脸上还有一道树枝划出的血痕。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只有真真切切的怒火和后怕。
“前面是我布下的倒须钩陷阱,马踩上去腿会断,人摔下去脸就没了!”他气急败坏地说,“你要寻死换个地方,别坏了我的——”
他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衣裳。
明黄色。
只有皇家才能穿的明黄色。
李朝歌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尽管她浑身狼狈,尽管她头发散乱,但她是镇南王的女儿,是朝阳郡主。
“继续说,”她冷冷道,“你坏了我什么?”
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自认倒霉”的无奈。
他没下跪。
只是拱了拱手。
“草民冒犯,”他说,声音恢复平静,“不过下次郡主再想寻死,换个地方,别坏了我的陷阱。”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
他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谁?”
少年沉默了一瞬。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走进了密林深处,青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像一只飞走的蝴蝶。
李朝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发现自己不生气。
她只是很好奇。
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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