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烨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楚州驿馆不大,只有前后三进院落,但慕容家包下了整座西厢。院子里点着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展开来,廊下的竹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刚从苍梧山回来,身上的泥土还没拍干净。
“二少爷,家主请您去书房。”管家福伯拦住他。
慕容烨脚步一顿:“现在?”
“是。大少爷也在。”
慕容烨没有多问,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去了。
书房在驿馆后院最深处的厢房,门前种着几丛翠竹。月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风吹过时,竹影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暗语。
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慕容渊坐在书案后,大哥慕容煜站在一侧。
案上点着一盏铜灯,灯芯跳动着,照亮了父亲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慕容渊今年四十八岁,保养得体,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袖口绣着暗纹——那是宫中的纹样,是慕容婉让人从宫里带出来的。
“回来了?”慕容渊头也不抬。
“是。”
“去了哪里?”
“苍梧山。”
慕容渊抬起眼看他:“去做什么?”
“采药。”
“慕容家的二少爷,需要亲自采药?”
慕容烨沉默了一瞬:“顺便。”
慕容渊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慕容烨从小就知道,不要在父亲面前说谎。不是因为他能看穿谎言,而是因为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拿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听说朝阳郡主的马队今日在苍梧山惊了马。”慕容渊说。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慕容煜的目光在父亲和弟弟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父亲去年给他的生辰礼,和田玉,刻着蟠螭纹,象征“嫡长子”的身份。
慕容烨的表情没有变化:“儿子不知。”
“不知?”慕容渊放下手中的笔,“你从苍梧山回来,身上有泥土,脸上有伤痕。而郡主的马恰好在那里惊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那又如何?”
“慕容烨。”慕容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慕容烨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他对这种审视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父亲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父亲看儿子,而是棋手看棋子——审视价值,计算得失。他的武功比大哥好,但他是二房所出,不能继承家主之位。他的脑子比大哥灵活,但越是这样,越要藏拙。因为在一个精于算计的父亲眼里,一个太聪明的二儿子,比一个平庸的大儿子更危险。
“父亲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慕容渊沉默了很久。
“坐下。”
慕容烨坐下。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慕容渊从书案下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显然被反复看过。墨迹是新的,但信的内容——
慕容烨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是一封密信。
来自京城。
写信的是工部侍郎周明远,奉命查办“藩王结交外戚”一案。信中说,皇帝已经注意到慕容家与镇南王的往来,正在搜集证据。一旦坐实,慕容家满门不保。
“皇帝要动慕容家了。”慕容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父亲——”
“你听我说完。”慕容渊打断他,“皇帝削藩,削了安平王,削了定北侯。下一个就是镇南王。要削镇南王,先断他的外援。慕容家,就是他的外援。”
“但我们跟镇南王没有勾结。”慕容煜忍不住插话。
“皇帝不需要勾结。”慕容渊看了大儿子一眼,“他只需要疑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慕容烨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年事已高”的老,而是一种疲惫——那种在权力场里沉浮三十年、时刻计算得失、时刻提防暗箭的疲惫。他的肩膀不像记忆中那么宽了,腰背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
“烨儿,”慕容渊忽然说,“你今天在苍梧山,真的只是采药?”
慕容烨沉默了一瞬。
“不是。”
“你见到郡主了?”
“是。”
“她对你有意?”
慕容烨没有回答。
但那短暂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慕容渊转过身,看着儿子。烛光从后面打过来,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
“天意。”他说。
“父亲?”
“皇帝要疑心慕容家与镇南王勾结,”慕容渊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那我们就真的勾结。”
慕容煜的脸色变了:“父亲,您疯了?这是死罪!”
“死罪?”慕容渊冷笑一声,“你以为现在就不是死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已经起了疑心,无论我们做不做,他都会找到‘证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慕容煜的声音有些发抖,“父亲要造反?”
慕容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
“煜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家主之位传给你弟弟吗?”
慕容煜的脸色一白。
“不是因为他不配,”慕容渊说,“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在慕容家。他一心想的是江湖、是自由、是——”
他看了一眼慕容烨。
“是那个郡主。”
慕容煜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慕容渊转向慕容烨。
“烨儿,你喜欢那个郡主?”
慕容烨抬起头,看着父亲。
“是。”
“到哪种程度?”
“可以为她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
慕容渊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你去追那个郡主。用你的真心。”
“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慕容渊看着他,一字一句。
“娶她。”
“娶朝阳郡主。做镇南王的女婿。这样慕容家就和镇南王绑在一起。皇帝要动我们,就得动镇南王。要动镇南王,就得动我们。”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慕容家唯一的活路。”
慕容烨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精明,有几十年来在权力场中磨砺出的冷血。
但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他的父亲,在害怕。
“父亲,”慕容烨的声音很低,“您是在利用我。”
“是。”慕容渊没有否认,“慕容家每一个人,都是棋子。你是,煜儿是,婉儿也是。”
“但我不是在利用你的感情。”
“郡主是你的真心,慕容家的存续也是你的责任。”
“这两件事,不矛盾。”
慕容烨沉默了。
他想起苍梧山的那道明黄色身影,想起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你是谁”的样子。
“好。”他说。
慕容渊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
“生气。”慕容烨站起来,“但父亲说的对。”
“慕容家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但我不是您的棋子。”
“我是她的。”
他转身,推门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容煜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父亲,”他轻声说,“您刚才说的——不把家主之位传给你弟弟,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在慕容家。那我的心思呢?我的心思在慕容家,您传给我,又有什么用?”
慕容渊看着大儿子,目光复杂。
“你的心思在慕容家,”他慢慢说,“但你太像我。”
“像您不好吗?”
“像我,”慕容渊的声音很低,“就会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算计里。一辈子不敢爱一个人,一辈子后悔。”
窗外,月光很亮。
慕容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父亲,您后悔过吗?”
慕容渊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儿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每天。”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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