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宴无好宴
镇南王在行宫设宴的消息，是第二天传到慕容家的。
“王爷有请，”福伯递上烫金的请柬，“今晚酉时，揽月阁。”
慕容渊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放在书案上。
“知道了。”
慕容煜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父亲，镇南王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渊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试探。”他说。
“试探什么？”
“试探慕容家有没有跟他结盟的诚意。”
慕容煜皱了皱眉：“那我们要去吗？”
“不去？”慕容渊笑了一下，“不去就是心虚。去了，至少还能看看他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烨儿呢？”
“在院子里。”
“让他换身衣裳，今晚一起去。”
慕容烨在院子里练剑。
月光下，剑光如水，一招一式都带着风声。他的剑法不像慕容家传的路数，更像是江湖上野路子的打法——快、准、狠，没有多余的修饰。
慕容渊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烨儿。”
慕容烨收剑，转身：“父亲。”
“今晚镇南王设宴，你跟我去。”
慕容烨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
“你的剑法，”慕容渊忽然说，“是跟谁学的？”
慕容烨沉默了一瞬。
“一个江湖人。”
“叫什么？”
“陆沉舟。”
慕容渊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什么来路？”
“不知道。”慕容烨说，“十年前在苍梧山遇见他，他教了我三年。后来走了，再没见过。”
慕容渊看着儿子，目光有些复杂。
“他教得不错。”
“是。”
“比你大哥教得好？”
慕容烨没有回答。
慕容渊也没有追问。
“去换衣裳吧。”他说，“今晚穿的体面些。”
揽月阁里灯火通明。
八盏鎏金宫灯悬在梁上，灯上绘着四季花鸟，烛光透过薄薄的绢纱，将整个大厅映得温暖明亮。地上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慕容烨坐在左侧第三桌。月白色的袍子，墨色的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看上去心不在焉，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门口。
她在哪里？
他想起苍梧山的那道明黄色身影。她从他怀里挣脱的样子，狼狈不堪，却骄傲得像一只凤凰。
“来了。”慕容煜在旁边低声说。
慕容烨抬起头。
李朝歌从门口走进来。明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尾纹，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珠翠叮当，声音清脆。
她没有看他。
她走到上首，在镇南王身边坐下。
慕容烨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慕容家主，”镇南王举杯，“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慕容渊连忙起身：“王爷客气。慕容家承蒙王爷照拂，理应前来拜谢。”
两个人碰杯，各自饮尽。
“慕容家主，”镇南王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听说朝中有人弹劾慕容家‘结交藩王，图谋不轨’。本王听了，很是为慕容家担忧啊。”
满座寂静。
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慕容渊面不改色：“王爷说笑了。慕容家世代清白，对朝廷忠心耿耿。那些弹劾，不过是小人造谣，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镇南王笑了笑，“本王倒是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看了一眼慕容烨。
“慕容二公子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
慕容烨放下筷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回王爷，尚未。”
“哦？那正好。本王有个女儿……”
“王爷。”慕容渊抢过话头，“犬子粗鄙，不敢高攀郡主。”
“高攀？”镇南王笑了，“本王倒是觉得，门当户对。”
他的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门当户对。
——慕容家和镇南王府，是一样的势力。
——皇帝要动你们，也得掂量掂量。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慕容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举杯。
“王爷厚爱，慕容家感激不尽。”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场宴席，不是宴席。
是一场联盟的奠基礼。
李朝歌握着茶杯的手有点抖。她不知道这是激动还是害怕。她偷偷看了一眼慕容烨。
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但他的手指，在轻轻地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宴席散了之后，李朝歌没有立刻回房。
她走到揽月阁后面的花园里，站在一丛芍药前发呆。月光很好，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银粉。远处有蛙鸣，此起彼伏，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郡主还不歇息？”
她猛地回头。
慕容烨站在三丈外，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烛火微微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怎么在这里？”她皱眉。
“迷路了。”
“迷路？”
“行宫太大，草民分不清方向。”
李朝歌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在宴席上说谎了，”她忽然说，“你昨日见过我。”
慕容烨沉默了一瞬。
“郡主想听真话？”
“当然。”
“那草民就说了。”他走近一步，“昨日在苍梧山，草民不知道您是郡主。”
“那你以为我是谁？”
“一个不要命的野丫头。”
李朝歌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那你在宴席上为什么说谎？”
“因为如果我说见过郡主，镇南王会问‘在哪里见的’‘怎么见的’‘为什么会在那里’。草民不想回答那些问题。”
“为什么？”
“因为草民的答案，王爷不会喜欢。”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跟我说话，也是在惹麻烦。”
慕容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郡主说得对，”他说，“草民告退。”
他转身就走。
“等等。”
他停住了。
“你父王今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烨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郡主应该比草民清楚。”
“请二少爷明说。”
慕容烨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镇南王需要一个盟友。慕容家也需要一个靠山。”
“联姻，是最好的方式。”
“也是最快的方式。”
李朝歌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你父王让你来追我？”
“是。”
“你——”
“但我想来。”慕容烨打断她，“不是因为我父王的命令。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苍梧山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一个不要命的野丫头。”
“我喜欢那个野丫头。”
“后来发现你是郡主，我犹豫过。”
“但现在，我不犹豫了。”
“因为你就是你。不管是野丫头还是郡主，都是你。”
李朝歌看着他，心跳如雷。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我父王可能会杀你。”
“他不会。”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需要一个盟友。”慕容烨笑了一下，“而我是最好的选择。”
“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是因为你。”
“你在你父王面前说一句‘我喜欢他’，我就安全了。”
李朝歌的脸红了。
“谁说我——”
“你没说吗？”
“我——”
她咬住嘴唇。
月光很亮，照在他们中间。
芍药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衣角上。
“慕容烨，”她轻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但本郡主……”
她顿了一下。
“本郡主允许你继续喜欢那个野丫头。”
慕容烨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算计，不是克制，不是用了很久才学会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是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有的那种笑。
“谢郡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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