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母妃的绣房
王妃沈氏的绣房在行宫后院,是一间朝南的屋子,三面都是窗户,光线极好。
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绣品——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有一幅绣的是苍梧山的云海,云雾翻涌,山峰隐现,针脚细密得像真的。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绣绷,上面绷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已经绣了一大半。
李朝歌进去的时候,母妃正坐在绣绷前,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母妃的脸上,把她鬓边的几缕白发照得发亮,也照出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只别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得像一幅画。
“母妃。”李朝歌走过去。
“来了?”王妃头也不抬,“坐。”
李朝歌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绣绷上的图案。
是一株海棠。
粉白色的花朵,翠绿的叶子,绣得极为精细,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花蕊用的是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妃,您绣的是什么?”
“海棠。你父王最喜欢的花。”
“哦。”
李朝歌看着母妃飞针走线,忽然问道:“母妃,您当年是怎么认识父王的?”
王妃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女儿。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听。”
王妃沉默了片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的往昔。
“那年我十八岁,去京城灯会。你父王还是皇子,年轻气盛,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站在桥上看灯。满河的河灯,红的、黄的、粉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我路过,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写了一首诗,托人送给我。”
“什么诗?”
“记不得了。”王妃笑了笑,“大概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之类的。老套得很。”
“那您怎么就看上他了?”
“因为他的眼睛很亮。”王妃说,“我看过很多人的眼睛,有算计的、有贪婪的、有敬畏的。但他的眼睛里,只有我。”
“后来呢?”
“后来?”王妃低下头,继续绣花,“后来就嫁了。”
“父王对您好吗?”
“好。”
“一直都好吗?”
王妃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绣房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朝歌,”她轻声说,“很多事情,不是好或不好就能说清楚的。”
“你父王……他对我很好。给了我最好的吃穿用度,给了我王妃的身份,给了我一双儿女。”
“但他也给过我承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海棠花瓣。
李朝歌的心揪了一下。
“母妃……”
“没事,”王妃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株海棠。
一针,一线。
“朝歌,”她忽然说,“喜欢一个人,要分清楚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带给你的‘不一样’的感觉。”
李朝歌愣住了。
“母妃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妃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提醒你。不要像我当年一样,糊里糊涂的,就嫁了。”
“那您后悔吗?”
王妃抬起头,看着女儿。
“不后悔。”她说,“嫁给你父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即使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朝歌懂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妃,把脸埋在母妃的肩窝里。母妃的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她常用的香粉的味道,从小到大,这个味道就是“安全”的意思。
“母妃,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像父王一样,”李朝歌的声音闷闷的,“跟我说‘不许’。谢谢你让我自己选。”
王妃没有说话。
她放下针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窗外,海棠花瓣飘落。
一片,又一片。
像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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