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安，上来写题。”
“……”
我沉默着，站起身。
窗外的白云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缓慢，在天空中浮游。阳光穿过云与云的缝隙，在课桌上投射出不真切的绮丽。
这里只是一所小学，收容教导普通人的小学，平凡到近乎乏味。
从教学楼的窗户往下看，街道上满是穿着校服或警服的人，白与黑交织着，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在固定的路线上移动，维持着城市的秩序。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让曾彦一直做饭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以我现在身体的年龄，来这里上学，是最符合常理的选择。
所以，我被姐姐送了过来，这里的时间制度和姐姐所在的地方不同——我每年仅仅有寒暑假才能离开这里，共计三个月。
学校的边缘，是高耸的墙。
冰冷、坚硬，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我无法离开。
而此刻，我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思考着一个对现在的我近乎无解的难题——如何阻止姐姐踏上那个被称之为“战区”的地方。
与课堂无关的动作自然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于是，我被叫上了讲台，去解一道对我毫无意义的小学算术题。
一道毫无意义的题。
而我，却必须站在这里，扮演一个普通小学生。
粉笔与黑板间的摩擦力很大，在刺耳的“吱吱”声中，我仅仅能留下几个歪扭的字符。
余光中，老师的眼睛在特定的角度下似乎泛着诡异的紫光。
“怎么了？”
我回过神，继续写着。
没敢再看。
在这个学校。
一个班级，四十人。
每个班里，只有一种性别——大概，是为了方便管理吧。
每个班级，只配了一个老师。
需要负责所有课程。
同时，也是班级所有学生的舍监。
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呛得我喉咙发紧。
黑板上的自己像蛇一样蜷曲着。
老师的视线钉在我的后颈。
我偷偷抬眼——
错觉吧。
紫框眼镜下的黑色眼睛依然严肃又犀利。
或许是“学生害怕老师”的天性。
——即使是我这个成年人也难以免俗。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我放下粉笔。
黑板上歪扭的字符，在暮色中慢慢模糊。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一样褪去。
我混在人群里。
食堂里没什么特别的。
——重复了几天的菜式。
灯光很亮，桌椅排列整齐。
排队、拿餐盘、打饭，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流程。
人满为患。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
周围很嘈杂。
我安静地坐着，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无聊的食物。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很平常的晚饭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等我走出食堂时，外面已是夜晚。
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
很好运的，我的宿舍在一楼。
窗户没有上锁，可以完全打开。
楼道里的灯很明亮。
我推开宿舍门。
下一秒——
“安安，要不要吃？”
小萝卜头抱着像小山一样高的零食向我走来。
零食甚至将她的脸遮住。
“小心！”
又不看路。
我下意识扶住她，喊出声。
“谢谢。”
“你要吃吗？随便挑！”
她笑得很亮。
“不用，谢谢。”
我的声音很淡。
“好吧……”
她的表情跨了一下，看上去不太开心。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又扬起笑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总是乐此不疲地向我分享零食，即使我冷脸以对，她依然抱着零食锲而不舍。
乐此不疲，每天都会带着新零食来找我。
真搞不懂。
规定睡觉的时间很早，晚上八点。
窗外的月亮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老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坐起来，站在窗前。
以我现在的身形，挤出去并不难。
把大型玩偶塞进被子里，假装我还在熟睡。
推开窗户，夜晚的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吹得我一激灵。
转头看向床上的小萝卜头。
她还在熟睡。
我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爬出窗户。
脚尖，身体，像影子一样。
反手关上窗。
很好。
没有被发现。
夜晚的学校，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
有脚步声。
很轻，很有规律。
——是安保巡逻人员。
我需要避开他们。
操场很空旷，没有任何人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完全无法借力的高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我需要去校门口。
进入门卫室。
——打开校门。
我观察过。
门卫会在十点换班。
换班的间隙，他们会聚在角落，抽上一支烟。
只需要在那个时候，去门卫控制室解开智能锁。
至于那些监控和智能设备，我并不担心。
我精通信息技术。
虽然还没有达到“黑客”的水平，但在现在的时代、这种小小的学校，绰绰有余。
我混在绿化带的阴影里，脚步放得很轻。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脚步声被风掩盖过去，很安全。
前面，就是门卫室了。
然而——
脚步声出现在我的背后。
下一秒，消失了。
我猛地僵住。
“季安安，晚上不睡觉偷偷跑出宿舍，写一千字检讨！下周一早上交给我。”
是老师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
被老师“护送”着回到宿舍。
计划，宣告失败。
门在身后关上，我终于不用再维持“乖乖学生”的样子。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只是——
小萝卜头的床，空了。
她明明早就洗过早，躺回床上睡熟了。
可现在，床上只剩下凌乱的被褥。
洗浴间的灯光，亮着。
一点水声也没有。
不对劲。
——疑惑。
我停在洗浴间前，敲了敲门。
“许悦？”
没有回应。
——血色。
在地板上，从门缝里，缓缓地、没有声音地，流过来。
不是水。
是血。
朝着我的脚边，漫过来。
我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最原始的、快要撕裂的恐慌。
几乎控制不住身体。
视线在猛烈摇晃着。
脚步慌乱得不成样子。
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撞碎。
我冲进厕所。
狭小的隔间，成了暂时的安全屋。
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怎么办？
怎么办？
对了——
老师！
我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去——
猛地敲门。
“怎么了？”
老师穿着睡衣，睡容惺忪地出现在门前。
“死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舍友……我的室友，她在宿舍里死了！”
老师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抓着我的手腕，就往回赶。
脚步又快又急，连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啪”。
灯被打开了。
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然而。
我冻结了。
许悦正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
睡得安安稳稳，呼吸均匀，面色红润。
完全，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嗯？”
她被灯光晃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抬起头，一脸茫然。
视线在我和老师之间来回转动。
“怎么了？”
怎么会？
我踉跄着后退。
“你……不是死了吗？”
声音就这么从喉咙里漏出来。
与此同时——
“季安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师的怒火炸开。
我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哈？”
“季安安……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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