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放着黝黑的通讯器。
是姐姐临走前给我的。
锅很重，移动它很难。
燃气灶太高，需要踩着椅子才能够到。
腹部传来饥饿感。
即使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但在小孩子的身体里——
力不从心。
不想承认，我无法照顾自己。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我心中一跳。
会是谁？
姐姐去上学了，她不会回来。
或许是我久久没有做出反应——
“喂，快开门！”
我听见了暴躁的声音。
就像是吃了火药。
不过，声音的主人年龄似乎并不大，连变声期都没到。
踩着椅子，我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花睡衣的男孩。
“奇怪。”
我听见他在嘟囔。
他正盯着发光的物体看，应该是手机。
“开门！我是沈知珩叫来做饭的，快开门啊！”
喊声再次响起。
“我也没走错啊……”
“真是的，又把这种麻烦事交给我，自己的妹妹就自己照顾啊，烦死了！”
那人恶声恶气地自言自语着。
“咚咚”。
敲门声更急、更重了。
不，比起敲门，那是砸门才对吧。
没想到，姐姐还是找了他。
我不得不打开门。
一阵风擦过脸。
拳头停在我面前，很近的距离。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人呆滞了很短的时间。
向我砸来的拳头改变了运动轨迹。
“啊……”
“你好啊，小朋友，我叫曾彦。抱歉，我吓到你了吧……实在是对不起。”
“你是叫季安安吧……真可爱。”
男孩用那只手摸着后脑勺，他笑着，动作僵硬，看上去有些尴尬。
我愣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丑。
我讨厌这个名字。
“小朋友，再乖乖等一会儿，可以看会儿电视……午饭很快就好。”
恶心的笑容。
我被抱了起来。
被放在沙发上。
他忙碌起来。
很自然。
刺眼。
讨厌的名字。
讨厌的人。
讨厌的声音。
讨厌的一切。
就这么闯入我的家。
厨房传来香味。
一点也不吸引人。
我死死地盯着他。
恨不得将他洞穿。
不，没那么严重。
我垂下眼。
我……其实……
一直厌恶的，都是我自己。
厌恶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厌恶只能活在庇护中的自己。
厌恶无法站在她身边的、无能的自己。
我嫉妒他。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讨厌他。
凭什么，凭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哼着歌。
不着调。
很难听。
忽然对上他的视线——
我吓了一大跳。
心中一抽。
“嗯？”
“我吵到你了吗？”
“抱歉，再等等，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
被当成小孩子关怀了。
不对，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松了一口气。
却不上不下。
很难受的感觉。
但，姐姐似乎也对我做过这样的事情。
声音似乎在那一瞬间重合——
恍惚、熟悉。
但完全想不起来。
当然，姐姐是绝对不会这么没有礼貌、这么让人讨厌的。
十年，还有十年。
十年过后，姐姐就会登那架飞机。
十年过后，姐姐就会前往战区……
可是，仅仅身为一个普通人，我能做什么呢？
我甚至连能力者的具体信息都不知道。
那是一个将我彻彻底底拒之门外的世界。
就像是被毛玻璃阻隔，仅仅有淡淡的轮廓，无论怎样睁大眼睛，甚至敲砸，毫无改变。
无法拥有能力，无法知道战区位置，甚至连姐姐需要面对的敌人都不知道。
记忆都模糊不清……
直到——
收到她的死讯。
“季安安，吃饭了！”
讨厌的人向我走来。
“哦。”
我冷淡地回答。
即使他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客观来说，他的态度可以称得上“好”……但我也很难好颜相待。
这家伙，连餐具都不知道自己带，还需要用橱柜里的。
真讨厌。
坐在餐桌前。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看起来不错，也很香。
但是——
“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很抱歉啊，我也是第一次给小孩子做饭。”
“……”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我还是吃了。
不得不说，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这家伙的厨艺比姐姐好多了。
食物的味道在我的口腔中爆发。
还算不错。
但——
讨厌。
不爽。
“那个……你吃早饭吗？”
“抱歉啊，我早上忘了。”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姐姐上辈子就是和这种人在一起的吗？
我没有回答他，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而他还在喋喋不休。
“对不起，我保证，我明天早上一定会及时起床来做早饭的……”
他语气中是无措的歉意。
“知道了……没关系。”
我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我打断他。
没有拒绝他，因为我怕姐姐即使在学校里也要担心我——
但，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安排。
尤其对面还是这样让我讨厌，却又没有做错什么的人。
我知道，我是不对的。
我没有再看他，吃完饭就端着碗走向厨房，虽然水槽上的龙头开关有些高，但只要踩着椅子就好了……
“小孩子做什么家务，看电视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我手中的碗被抢走了。
讨厌的人带着我不容拒绝的好意，不由分说地把我拎到了沙发上。
他在电视下的矮柜抽屉里摸索了一阵子，把遥控器递给我。
深深的挫败感朝我袭来。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本市于今日凌晨发生一起不明原因袭击事件。相关部门已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开展处置工作，事件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请广大市民不要惊慌，注意安全，减少夜间外出……”
“小朋友就不要看这种了……看这个，你姐姐也喜欢看。”
他说着，抢走了我放在沙发上的遥控器。
“……mahou shoujo ni naranai ka?”
眼前的新闻被转成了无聊的动画片。
年幼的女孩们穿着彩色的、鲜艳的衣服，转着圈变身……
听不懂的外语，虽然看着字幕也能知道是什么——
但我对这种无聊的动画片没有兴趣。
我是个成年人。
而且看这种动画片不会让我有什么收获。
姐姐的确应该是喜欢这种动画片的，上辈子我曾在她的房间里看过这样的海报。
但——
我不爽现在的他就这么了解姐姐。
我盯着他看。
他背对着我收拾厨房，肩膀的轮廓变得僵直，看上去绷得很紧。
他似乎知道什么，但他一定不会告诉我，他们总是这样，他们一直这样。
——莫名其妙的想法。
我愣了愣。
电视里甜腻的声音还在继续，刺眼的色彩在余光中不停闪烁。
脑海中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一闪而过。
心烦意乱。
那应该是被我遗忘的记忆吧。
我的记性太糟糕了。
“电视看久了记得要中途休息，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照顾好自己，你姐姐可是拜托了我。”
门被关上了。
我看了一眼门口。
空荡荡的。
讨厌的人走了。
监视我的人走了。
调回那个新闻频道，但新闻早已结束，现在正在插播广告。
窗外的风声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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