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掠过整座府邸,雪粒子簌簌乱撞,廊下的灯笼左右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屋檐下清白的雪,厚厚的一层,沉默却凛冽。
刑房里像冰窖一般,春深的血已经凝固了,她暂时失去了痛觉,只是感觉到湿冷的风钻进骨头缝里,像针刺一般。
原来,对于惯于在江南生活的人而言,冷比痛更瘆人。
想起了非攻阵,春深感觉自己在迷乱之中找到了一点倚靠的力量。
非攻阵是天下第一大阵,是宋国最倚仗的防御力量,由墨子流亡在江左之时所创。阵法精妙绝伦,曾经数次将外敌抵御于金陵城门之外。
宇文峻之所以未曾即刻率兵攻打宋国,就是顾忌非攻阵。若能得到阵法图,则能得知破解该阵法的奥秘,就能在率兵攻打南宋之时,势如破竹。
所以,宇文峻一定没法拒绝非攻图。
几声轻咳以后,宇文峻果然问道:“在何处?”
春深受过杖刑以后,既冷且痛,说话非常吃力,声音有些微弱:“非攻图于一个月之前,被人盗出金陵卫,据妾得到的消息,已经流入了长安。”
这个消息,春深也没撒谎。非攻图确实被一个叛徒带去了长安。
只是,具体在长安何处,春深并不知晓。
但是,她知晓,那个叛徒一定会带着非攻图主动来找宇文峻。
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宇文峻的力量找到那个叛徒,并杀了他。
“带走非攻图的人,代号‘莲萼’。”春深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一个月前,她带着非攻图来到了长安,打算将图献给绣衣西监。”
齐国有两个情报机构,一个是宇文峻为首的烛雪卫,还有一个是外号以“地狱王”吴瑕为首的绣衣西监。
两大情报机构,相互牵制,相互争斗。
“献给西监?”宇文峻看着春深,冷哼了一声,左手转动了一下手炉,声音稍缓。
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继续补充道:“是的。‘莲萼’是个女子,年十六,高六尺六寸,微胖,长脸大眼。略有姿色……左脸颊上有一粒黄豆大小的红色伤痕。她本是莲花生的贴身侍女,被绣衣西监潜伏在金陵卫的细作策反,一个月前随着该细作逃到了长安,至今杳无音讯。”
从情报的角度来看,这个线索已然提供得十分详尽。
剩下的,就轮到宇文峻自己找人了。
宇文峻看着春深,她神态镇定,语气坚定,双眼明亮,看起来绝非撒谎。
室内几个人都跃跃欲试地看向了宇文峻,都想将这个大大的功劳揽入自己怀里。
宇文峻扫视了周围片刻,最后目光落到身侧那名百里飞飞身上:“飞飞,你去吧!”
一身彩衣的百里飞飞,低头疾步而去。
春深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又感觉背脊和后腿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然后,她听见宇文峻冷漠的声音:“来人,赶紧治好她!本相留着她还有用。”
于是,春深又被人蒙上眼睛,抬起来走了一炷香时间,最后被扶到一张床上,趴着躺下。
等春深解开蒙眼黑布,入眼之处是一床白色棉被,床头放着一碗中药,用不值钱的白瓷碗装着,已经凉透了。
隔着同样一道不值钱的薄薄的帷幕,短命鬼宇文峻的声音传来:“赶紧喝药。本相还有话问你。”
春深这才闻到一丝苦味,蹙了蹙眉。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被一个侍女递到跟前,春深略一抬首,余光瞥见帷幕外的颀长身影,如同深夜雪峰,虽然清冷绝艳,高如绝顶之峰,然而此刻只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
自己只要轻轻一出手,就能取他性命。
但是,春深的目光稍一环顾,就看见那个灰甲侍卫,站在不远处,紧紧缀在宇文峻身后。
多少失败的刺客就是死在了这名灰甲侍卫手上。
如果要刺杀宇文峻,必须要支开灰甲侍卫才行。
现在,才刚刚开始,不急。
于是,春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一个似乎是大夫的执拗男声响了起来:“启禀丞相,这位娘子身受重伤,伤了根本。这药喝了,须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不可劳心劳力。”
春深心里由衷感激这位大夫,抬眼望去,正撞入一双温柔悲悯的眼眸里。
那位大夫年约三十许,面容显苦,一看就是自小钻研眼药理,不通人情世故的老学究模样。
宇文峻皱眉看她:“张苦寒,她已经休息了三日。足够了。”
张苦寒坚持道:“是昏迷了三日。”
春深心想,这位大夫真是一条汉子,竟然敢当面驳斥宇文峻的话。
宇文峻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吩咐大夫:“下去吧!好好诊治,给她留条命就行。”
张苦寒叹了口气,似乎对面前躺着的这位女子有些格外的怜悯。
张苦寒走了以后,宇文峻看向她的神情像是看一个死人:“人找到了,但是已经死了。”
“莲萼”死了?春深差点跳起来骂宇文峻他娘。
本以为可以利用宇文峻找到这个叛徒,谁知他竟然如此废物!
“非攻图你还记得么?”宇文峻继续问道,左手握紧了手炉。
春深顿时感到不妙。
果然,下一刻宇文峻的话应证了她的猜测:“本相给你三日,你把非攻图画出来。”
春深当然记得非攻图的内容,因为那幅画是她三年前担任金陵卫都督以后,接手的第一样东西。
但是,画给宇文峻是万万不能的。
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春深正欲推辞,宇文峻已经大步离开了,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屋子里的帷幕轻轻飘了起来。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还剩下些淡淡的药香味。
屋内阴暗而潮湿,墙面和地面都是灰色石板铺成的,墙上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过那扇狭小的窗户,能瞧见外面的枯树枝如魑魅魍魉一般摇晃,带着峥嵘的寒意。
住在这样的地方……春深蹙眉,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屋子中央,烧着个炭盆,心下微微一松。
还好,她平生最怕冷。
甚于疼。
帘子掀了起来,一个面容略黑的丫鬟走上前来,沉声劝道:“娘子,还是赶紧画出来的好。凡是忤逆丞相之人,如今都在诏狱里呆着呢!”
幸好,她早有准备。
因为,那个叛徒“莲萼”盗走的非攻图是自己修改过的一幅假图。
“莲萼”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女,近日来言行诡异,她很快就查清了她和绣衣西监暗通款曲,并随手赠给他们一幅假的非攻图,放他们到了长安。
春深本打算利用这幅图,引起绣衣东西二监之间的争斗,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宇文峻竟然不去继续追查图纸的下落,不去找绣衣西监的麻烦,而是命自己画出图纸来。
从齐国的角度来说,这是顾全大局;从宋国的角度来说,这是一场白忙!
春深坐在桌前,准备画画,然而……这宣纸泛黄不说,还起了毛边,比草纸好不了多少。
绝不会超过一文钱一叠,还有这枝枝丫丫的最多三文钱的羊毫。
春深蹙眉,宇文峻这厮不仅是个短命鬼,还是个吝啬鬼。
春深不由得十分怀念金陵的念奴宫,碧瓦朱墙,嘉肴美馔……还有平湖轩的纸笔。
算了,为了宋国,为了宰了宇文峻这狗贼,先暂时忍耐一段时日。
春深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感觉浑身疼痛,尤其是头疼得厉害。
春深忆起自己之前造假的那幅图纸,忍着痛,慢慢画了起来。
非攻阵有六百六十六个关窍,三百三十三个机关,一百一十一个暗窍,还有一个阵眼柱。
只要错了一处,就不能发挥它本身的威力。
到了第三日,春深画完了画,被棋娘扶着,往正厅里慢慢走去。
雪已经停了,庭院中一片萧瑟。树叶早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冷而硬,直直刺向天空,没有一丝温情和诗意,就好像这座府邸的主人。
穿过一片园子,两个抄手游廊,才走到了议事厅。春深等在外面,议事厅里面传出了言辞锋利的争论声。
“新政是我齐国兴盛之根本,《齐律》是拯救万民之良药,这些老东西企图螳臂当车,真是荒唐。竖子误国,真真是可恨至极……”
“镇国公竟然公然污蔑丞相有篡位之心,无非就是想挑拨君心,废除新政。”
“下官已经写好了折子,明日上朝,定要参那老东西一本。”
“丞相要推行新政,以太后为首的关内世家就是最大的阻碍。下官以为……”
……
春深站在侧门外,侧门的门并未关严,露出了一个细小的缝隙。
那些争论声音就从这条细缝里传出来。春深静静听着,这些朝堂之争,都不是秘密。
每个国家都有。
南宋也有。
南宋的御史们为了参倒丞相慕容丛,个个铁骨铮铮,动不动就死谏。然而,南宫丛稳如老狗,毫发无损。
宇文峻在齐国虽然位高权重,深受齐王信重,但是自从他推行新政,推行《齐律》以后,触动了以太后为首的关内旧豪族的利益,引来了他们的仇视和反对。
春深得到的情报是每个月,宇文峻都要被刺杀好几回。果然,听见一个年轻官员担忧的声音。
“昨日这次刺杀,已经是本月的第七次了。真是丧心病狂。”
“丞相,要不要再增派人手,下官手下还有几个高手……”
一大堆关心担忧的话语之后,是宇文峻有些疲倦的声音。
“无碍,我已经习惯了。我身边高手如云,诸位不必担心。今日,就先请回去吧!”
几名官员从正门走了以后,棋娘扶着春深进去了。突然,其中一个锦绣黑袍的年轻人回头望了过来,正准备对宇文峻说些什么,然而,在看见春深的一刹那,却愣了片刻,呆立当场。
“元煦。”宇文峻咳嗽一声,面色一沉,那个锦绣黑袍的年轻人脸色一红,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春深听见这个名字,再回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装扮和俊朗明媚的脸庞,心里便知道了此人乃是齐王的幼弟雍王元煦。
雍王深得太后宠爱,却十分崇敬宇文峻,拜宇文峻为师,帮其推行法治。
宇文峻看着春深,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春深感觉到他这莫名的厌恶情绪,似乎是因为元煦看了自己一眼。
这一次的厌恶,甚至比初见的时候更甚。
春深垂下本打算亲自递给宇文峻的画,转手递给了棋娘,示意棋娘帮忙递给宇文峻。
宇文峻接过画,上下看了几眼,声音冷冽,略带讥讽。
“这就是你画的图?”
春深浑身一抖,站着的双腿一直打颤。这个人身上带着浓烈的凛冽寒意,随时都要将自己冻死在这北国的府邸里。
春深扶着棋娘,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启禀丞相,妾之前被南宫春深刑讯多次,伤了身子,手腕使不上力,所以画的不好,还请见谅……”
屋子里一阵静默,春深正有些忐忑,忽然听见宇文峻清冷如雪的声音,带着些许蔑视和厌恶。
“本相再给你七日。”
春深松了一口气。她原本以为会再给三日。
毕竟,宇文峻极其看中这幅图。
紧接着,宇文峻冷冷道:“七日之后,若是再找借口,本相亲自带你下诏狱。”
七天之内,她不知道能不能养好伤,不知道能不动动笔呢?
可是,春深却不敢和他讲条件,默然应允以后就退下了。
她躺在床上躺了六天,她记不得自己吃了些什么,她早已经习惯了南宋的精致美食,无论再吃什么,都感觉像在受刑,只要竭力隐藏了自己所有的感官知觉,就能闭着眼睛下咽。
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只要现在还活着,就很好了。
春深默默数着时间,第七天感觉身上的伤好多了,就赶紧爬起来。花了整整一上午,才终于画完了非攻图,开始等待宇文峻的人来取画。
然而,直到晚上掌灯时分,宇文峻都没派人来。
她心里有些奇怪,不是说好的七日后来取图吗?
突然,屋子里的烛火一阵摇晃,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黑影翻了进来,月光下一片雪亮的剑光闪过,一大片雪花也跟着洒了进来,寒意与杀意同时袭来。
不好,有刺客!
春深的手摸下了头上的发簪,正欲寻机投掷出去。虽然,她受了不少伤,但是凭她的身手,对付个把刺客还是不在话下的。
发簪冰凉,簪尖刺破了她的手指皮肤,一阵刺痛袭来。春深忽然想起来,她现在的身份是已经被废除武功的废人。
丞相府守卫森严,怎么会突然闯进来刺客?
该不会是宇文峻派来的人,打算试探她,是否真的武功被废吧?
正思索间,刺客已经疾步冲到她跟前,手里的剑已经刺向了她!
反抗还是不反抗?
反抗了会被宇文峻识破身份,不反抗会立刻被这刺客刺死!
春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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