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五十三天，沈晗注意到基地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变化是从前两天开始的，很细微，像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食堂里打饭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人会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转回去。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会对着他指指点点，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手势不太友善。就连实验区门口的哨兵，刷卡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
沈晗一开始没在意。基地里人多眼杂，他又是新来的，被多看几眼很正常。但第三天，他确定不对了。
早上他去食堂打饭，走到窗口的时候，打饭的师傅看了他一眼，勺子在菜盆里搅了两下，捞出来的东西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那勺子在盆边敲了两下，把汤敲掉，才倒进他的碗里。
“就这点？”沈晗问。
打饭的师傅没说话，用勺子在盆边又敲了一下，示意下一个人。
沈晗端着碗走到餐桌前。陆止安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碗里菜量正常。他把碗推到沈晗面前。
“换。”陆止安说。
“不用。”
“吃我的。我不饿。”陆止安把碗推过去，把沈晗那碗端过来，两口就吃完了。
阿诚端着碗走过来坐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有人在传你的谣言。”
沈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谣言？”
“说你囤了大量的物资，见死不救。说你明明有空间异能，可以把物资存起来带进基地，但你一个人独吞，不分给别人。”阿诚推了推眼镜，“传话的人说，你是从市中心来的，那边物资丰富，你在末世前就囤了几百吨粮食。但你不拿出来，宁愿烂在空间里也不给基地的幸存者吃。还说你的团队每天大鱼大肉，基地里的人吃糠咽菜。”
沈晗放下筷子。“谁传的？”
“查到了。最开始是从赵公子那个圈子里传出来的。一个叫‘耗子’的人——不是我们那个耗子，是基地里的一个混混——在食堂里跟人吹牛，说‘那个新来的沈晗，空间里堆成山的粮食，但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宁可喂狗也不给人’。”
“耗子”是基地里的一个小混混，末世前就在这一带混，偷鸡摸狗，末世后投靠了赵公子，靠传话跑腿换点吃的。他认识沈哲。
“沈哲。”沈晗说。
“大概率是他。”阿诚说，“他自己不出面，让赵公子手下的人散播。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谣言这种东西，你找不到源头。等你找到的时候，已经传遍整个基地了。”
陆止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现在谁在盯着我们？”
“目前有三拨人。第一拨是赵公子的人，他们只是传话，没有行动。第二拨是基地里的一些小势力头目——末世后基地里形成了几个小团体，有十几个人的，有几十个人的。他们听说了谣言，开始对沈晗感兴趣。第三拨——”
“第三拨？”
“陈司令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不是陈司令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些军官。他们担心沈晗的物资会打破基地里的平衡。”阿诚顿了顿，声音更低，“简单说，现在沈晗在基地里，就像一块肉，周围全是狼。基地里缺粮，每天都有饿死的人。有人说你有几百吨粮食，不眼红才怪。”
沈晗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菜。“空间的事，他们说的是谣言。我没有空间。我只有物资储备。”
“但谣言说你有空间，而且囤了很多物资。这个谣言比‘你有物资’更有杀伤力。因为空间意味着你可以随身携带物资，去哪都能带走。”阿诚说，“基地里的人不怕你有物资，怕的是你把物资带走。他们觉得，你随时可以离开基地，去别的地方。他们留不住你。所以他们要在你走之前，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沈晗没有接话。他知道阿诚说得对。
下午，沈晗去实验区的路上，被三个人拦住了。
三个人都是男的，三十来岁，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手里拿着木棍和铁管。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跟之前在外出搜物资时遇到的那个光头赵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个光头看起来更精明，眼神里有一种计算的光芒，像在估量一头猎物的价值。
“你是沈晗？”光头问。
沈晗停下来。“我是。”
“听说你有空间？囤了很多物资？”
“我没有空间。”
“别装了。基地里都传遍了。你有空间异能，随身带着几十吨粮食。有人看到你凭空变出东西，那还能有假？”光头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不是来抢的。我们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沈晗看着他。“什么交易？”
“你给我们物资。我们保护你。你在基地里不熟悉，有人会针对你。我们帮你摆平。你在基地里待一天，我们保你一天安全。你走，我们也不拦。”
“不需要。”
光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想想清楚。基地里有好几拨人对你感兴趣。赵公子那拨人，陈司令那拨人，还有我们。你选一家，总比被所有人盯上强。不选，你就是所有人的靶子。”
沈晗没有回答。他绕过光头，继续往前走。光头的一个手下想伸手拦他，被光头挡下了。
光头在沈晗身后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基地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晗没有回头。
实验区门口，哨兵这次没有多看他。沈晗刷卡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周医生正在显微镜前观察样本。看到沈晗进来，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子擦了擦镜片。
“沈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沈晗走到实验台前，“样本分析得怎么样了？”
“抗体浓度稳定。我们需要更多的血清。HS-0001的样本量已经用了三分之一，再这样下去，一周就用完了。到时候实验就要中断。”
“秦桑的事，我会安排人去找。但不是现在。”
周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晚上，沈晗把所有人叫到房间。窗帘拉上了，门关严了，老鬼在走廊里放哨。
“谣言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沈晗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接下来，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阿诚，你继续收集情报，查清楚是哪些人在盯着我们，哪些人只是凑热闹。阿九，你继续盯沈哲，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包括他跟谁接触、去了哪里、拿了什么东西。老鬼，监听设备不要停，记录所有提到‘沈晗’、‘空间’、‘物资’的通话，把录音存下来。”
“我们不出手？”阿九问，手指在匕首上摩挲着。
“现在不出手。现在出手，等于承认我们心虚。他们传的是谣言。我没有空间。我只有物资储备。我们的物资是从韩氏公司仓库搬来的，这一点你们都知道。有据可查。”
阿诚推了推眼镜。“但基地里的人不会信。他们只会信他们愿意信的。饿极了的人，什么谣言都信。”
“那就让他们信。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该做实验做实验，该盯人盯人，该监听监听。不主动惹事，但不怕事。”
陆止安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一直没有说话。
其他人散了之后，他留下。
“你今天被拦了。”陆止安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知道了？”
“阿九看到的。三个男的，光头，拿木棍和铁管。光头左手腕有纹身，是以前监狱里出来的。”
“没事。他们只是想谈交易。”
“下次他们再来，叫我。”陆止安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门口，“我去处理。不是谈交易的那种处理。”
沈晗看着他。“你怎么处理？”
陆止安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第四天，谣言升级了。
这次不只是说沈晗有空间囤物资，还说他“见死不救”，说他在末日前就知道会出事，囤了货，但不告诉别人，眼睁睁看着邻居饿死。说他的养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因为他想独占遗产，在养父母的车子上做了手脚。还说他来曙光基地不是来合作的，是来避难的，等基地的物资吃完了，他就会带着自己的东西跑路。
沈晗站在食堂门口，听着排队的人议论他。那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到。
“那个沈晗，听说他末世前就知道要出事了，一个人囤了几百吨粮食。他那时候住在云顶阁，那栋楼里的邻居全死了，就他活得好好的。”
“那他怎么不告诉我们？提前说一声，我们也能囤点。”
“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了，谁来帮他搬？他就是自私。这种人我见多了。”
“听说他养父母也是他害死的——”
“真的假的？”
“传的，不知道。但无风不起浪。”
沈晗端着碗走进去。议论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躲了躲，像是在躲瘟神。
他打了饭，在角落里坐下。碗里的菜比昨天还少，粥里只有几粒米。
阿诚端着碗过来坐下，把一块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晗。
“查到了。”阿诚压低声音，眼睛扫视着四周，“散播谣言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耗子’——赵公子的人，专门负责在食堂和物资点传话。第二个是一个叫‘老六’的，末世前是个诈骗犯，坐过牢，末世后投靠了一个小势力，靠嘴皮子混饭吃。第三个——”
“还有第三个？”
“第三个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在生活区里跟人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你的事。她表情自然，语气随意，没人怀疑她。但她每次‘不经意’提完之后，谣言就会往新的方向走。”
沈晗放下筷子。“沈哲的帮手？他什么时候有帮手了？”
“他来了没几天，但已经用晶核收买了一些人。不多，三四个，但够用了。晶核是硬通货，比粮食还值钱。他手里有晶核，赵公子给的。”
“赵公子给他晶核？”
“赵公子每个月有晶核配给，白色十颗。他把自己的晶核分给沈哲。沈哲用这些晶核收买人心。一颗白色晶核，够一个人在基地里吃半个月的饱饭。”
沈晗沉默了一会儿。“他比前世聪明了。前世他只会用空间里的物资讨好别人。这一世他没有空间，但学会了用晶核。晶核比物资好用，物资有消耗，晶核能提升异能，是硬通货。”
“晶核比物资好用。物资有消耗，晶核能提升异能，是硬通货。”阿诚说，“沈哲背后有赵公子，赵公子背后有赵铁军。赵铁军管着基地的物资分配，他想给谁晶核就给谁。”
“所以沈哲不缺晶核。”
“不缺。至少目前不缺。他现在手里至少攒了十几颗白色晶核。”
沈晗把碗里的粥喝完。“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傍晚，沈晗从实验室回来的路上，又被拦了。这次不是光头，是另一个小势力的头目，姓孙，四十多岁，末世前是个包工头，晒得黝黑，末世后带着一帮工人在基地里混，接一些修路盖房的活。
“沈先生，听说你有空间？”老孙笑呵呵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比光头客气多了，但眼神里一样有计算的痕迹。
“我没有空间。谣言。”
“谣言也好，真的也好。我不管。”老孙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我想跟你合作。我有三十多个兄弟，都是干活的，能扛能搬，有的是力气。你有物资。我们合作，在基地里开一个商铺，卖东西。赚了分你三成。”
“我不需要。”
“五成。五五开。你什么都不用干，坐着收钱。”
“不需要。”
老孙的笑容淡了一些，嘴角往下撇了撇。“沈先生，你知道现在基地里有几拨人对你感兴趣吗？我数过的，至少四拨。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人。你需要盟友。不是朋友，是盟友。”
“我有盟友。”
“你那些朋友？十几个人，能打什么？基地里有几千人。你们十几个人，够谁吃的？”老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沈晗看着他。“你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老孙退了两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手心，表示没有武器，“我的提议一直有效。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在生活区东边第三排帐篷。”
他转身走了。他的手下跟在他后面，七八个人，消失在帐篷之间。
沈晗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暮色降临，基地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灯昏暗，在泥地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陆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第四拨了。”陆止安说。
“你数了？”
“阿诚数的。光头的人、姓孙的、还有两个小团体，也派人来探过口风。你没遇到，他们还没找到机会跟你说话。其中一个今天在实验区门口转了三圈，没敢进来。”
沈晗转过身。“你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让他们来。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挡一双。来多了，打一顿就老实了。”
“挡不住呢？”
陆止安看着他。“没有挡不住的。”
沈晗没有再问。
第五天，沈晗去指挥所见陈司令。
不是他主动去的，是陈司令派人来叫他的。来传话的是陈司令的副官，脸上有疤的那个军官，面色严肃，只说了一句“司令请你过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指挥所二楼的办公室里，陈司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基地的物资分配表，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标记。他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眼袋垂下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坐。”陈司令指了指椅子。
沈晗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
“基地里最近有些传言。”陈司令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关于你的。”
“我知道。这几天到处都是。”
“你有空间吗？”
“没有。”
“那你囤了几百吨物资？”
“没有几百吨。有一些，够我们团队吃一段时间。都是从韩氏公司仓库里搬来的，有据可查。韩氏公司的仓库在市中心，我们末世后去过几次，搬了一些东西回来。”
陈司令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物资？”
沈晗沉默了一下。“够用。但不足以供应整个基地。基地里几千人，我的物资分下去，每个人不到一顿饭。”
陈司令靠回椅背，椅子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你知道这些传言是谁传出来的吗？”
“知道。赵公子那边的人。”
陈司令点了点头。“赵铁军最近在跟我争物资分配权。上面的补给越来越少，基地里的存粮撑不了两个月了。你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借口。他说基地里有外来势力囤积物资，不拿出来分享，要求我强制征收你的物资。他还说，如果你不交，就是跟整个基地为敌。”
“你同意了？”
“没有。但我也拦不住。”陈司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晗，“赵铁军在基地里经营了很多年。他的人遍布物资发放、后勤、人事、甚至部分战斗部队。我的命令出了这栋楼，就不一定管用了。这栋楼里，我说了算。楼下那条路，就不一定了。”
沈晗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你想让我做什么？”
“尽快离开。带着你的人，带着你的物资，离开曙光基地。”陈司令转过身，看着沈晗，“你在基地里多待一天，赵铁军就多一天借口。你的人被盯上，实验室被盯上，连周医生的样本都有人打主意。你今天不来，我明天也要去找你。”
沈晗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疫苗研究怎么办？”
“样本你带走。设备你需要的，我给你几台小的。大的你搬不走，但可以等以后再来。等你找到秦桑，等你研发出疫苗，到时候基地还在的话，你再来。”陈司令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不是赶你走。我是保不住你。我的兵，我保得住。你不是我的兵，我保不住。”
沈晗站起来。“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赵铁军的人可能在路上了。最多三天，他就会动手。不是来跟你谈，是直接派人来搜。”
沈晗走出指挥所，天色已经暗了。基地里的灯亮了起来，路灯昏黄，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照在灰蒙蒙的云层上。空气里有柴油的味道和食堂的油烟味。
陆止安在楼下等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说？”
“陈司令让我们走。”
“走？”
“他说他保不住我们。赵铁军要动手了。最多三天。”
陆止安沉默了一下。他把水瓶递给沈晗。“走可以。但沈哲呢？就这么放过他？他一肚子坏水还没倒完。”
沈晗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不放过。”他说，看着远处黑暗中闪烁的灯火，“走之前，我要见他一面。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第三十八章完）
小剧场
食堂里，沈晗刚坐下，对面的人就端着碗走了。
陆止安把碗推到他面前：“换着吃。我的没人碰。”
沈晗夹了一口菜：“他们怕我。”
“不是怕。是馋。”
沈晗抬头：“馋什么？”
“馋你的物资。”陆止安放下筷子，“但你的物资只分给自己人。”
沈晗看着他：“你是自己人吗？”
陆止安没答，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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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散播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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