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流萤没想到他看得这般通透，望着他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又问：
“连老伯，那这些年，您怎么没有再娶呢？”
连老伯淡淡一笑，仰头又饮了一口酒，目光望向深邃夜空中那轮孤月，轻声道：
“不想，也不敢。”
楚流萤脱口而出：
“您是怕了？”
“是。”
连老伯坦然承认。
“一个人过，其实也挺好。与其再去承受旁人带来的苦楚，倒不如独自守着这人间本就有的清苦。这些年，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楚流萤与苏夜白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双双看向连老伯。
只见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世间事，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我学做菜，就是想让旁人吃得舒心，好好过日子，好好活着。这些年我守着摊子，做过无数吃食，看着多少人长大，多少人走远，又多少人再也不见。我还这么真实地活着，便已觉得是老天待我最大的恩惠了。”
说着，老眼里涌出了泪水。
他声音微微发颤，仰头凝望着月亮，轻声呢喃：
“故人，可还好？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已垂垂老矣，可你……却依旧年轻，永远那般年轻啊。若是，若是当年你没有遇上那个人，如今会不会还好好活着，会不会也能像今夜这般，陪我一同看这月色？”
楚流萤看了看老伯，又望向身旁的苏夜白。苏夜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打扰。楚流萤会意，默默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便安静地听着连老伯对着月亮，絮絮说了许多许多。他们都明白，老伯是醉了，借着这几分酒意，才敢把积压了半生的心事，全部说给月亮听。
他这些年不肯再娶，哪里是怕了，分明是放不下。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装着他的小师妹。小师妹难产早逝，永远停留在了最美的年华，在他心里，便也永远年轻，永远鲜活。他不怨，不恨，只是忘不了，放不下。
想到此处，楚流萤心头一阵酸涩，眼眶一热，眼泪便无声滑落。
苏夜白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安静地抱着她，陪她一同听这月夜里的风声与心声。
第二日，连老伯一如往常来到街上摆摊，楚流萤与苏夜白也过来帮忙。
他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前一晚醉酒诉衷肠的模样。
他虽未正式收二人为徒，却倾尽全力，手把手教他们炒臊子、下面条，每一步都讲得细致耐心。
到了第三、第四天，老伯不再摆面摊，转而开始炒菜卖饭。
他带着二人去市集采买食材，油盐酱醋、葱姜辅材样样都教给他们挑选之法。一连七天，从切配翻炒到待客招呼，如何让食客吃得舒心满意，他都毫无保留地传授。
这几日听闻连老伯重开饭食摊，许多爱吃他饭食的人纷纷慕名而来，生意十分红火。可他并不贪心，每日只备当日分量，卖完便早早收摊。七天都如此，既不怠慢食客，也不贪多求满。食客们也都体谅他的性子，晚来没吃上的，也只笑着，说几句遗憾话，从无半句怨言。
到第八日，连老伯对楚流萤和苏夜白开口：
“明日起，我要歇息一段时日。可这食摊不能断了烟火，断了老主顾的念想，便劳烦二位代为照看。我这老头子，信得过你们。”
楚流萤此刻早已看透了连老伯的心意，老人家分明是感念这几日两人朝夕相伴的温情，才打定主意把这闹市中的黄金食摊，拱手让给他们二人营生。
可这般心意，反倒让楚流萤心头翻涌着难言的不忍。
当初她确实想盘下老伯的摊子谋生，可如今眼看着心愿就要成真，她却无半点欢喜，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满是过意不去。
这摊子是连老伯半辈子的营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这么多年孤独岁月里唯一的寄托，她如何能接？
楚流萤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愧疚，对着连老伯躬身道：
“老伯，这面食摊是您一辈子的营生，我们万万不能接，更不能断了您的活路。”
说着，她便把前些日子两人初来乍到，为求营生想盘下摊子的心思，一五一十全都如实说了。
连老伯听完，非但没觉意外，反倒捋着胡须笑了，眼底满是通透。
“我早就瞧出来了，你们一开始就是想盘下我的摊子谋生。起初我心里也有顾虑，怕你们年轻，心性不定，做不好这烟火气的营生，也怕辜负了老主顾们的念想。可这几日看着，你们俩有天分，更有一颗踏实肯干的心，做出来的饭食，味道半点不比我老头差，我想，只要你们肯用心，守住这些老顾客绝不是问题。”
“所以这摊子，你们不必花钱盘，我老头送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坚定。
苏夜白闻言，眉头微蹙，当即开口拒绝。
他声音清冷却满是诚恳：“老伯，那万万不可。我们若是接了，岂不是成了强抢您的摊子、断您营生的人？这种事，我们绝不能做。”
楚流萤也在一旁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连忙附和：
“是啊老伯，我们若是这般收下，实在太过不妥，心里也难安。这摊子还是您自己守着，往后我们若是得空，再来给您打下手便是，大不了我们以后不来叨扰您了。”
两人这般执意推辞，反倒让连老伯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说：
“哎，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就不懂我的心思！我这辈子，打从年轻时候起就一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摊，一个人守着空院子，早就习惯了冷清。可你们来了之后，天天陪着我出摊、收拾，跟我说话解闷，这几日的陪伴，把我这老头子冷了几十年的心，都捂热了几分。”
“我现在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每天起早贪黑出摊，实在是力不从心了。你们帮我把这摊子接着开下去，既是守住了这忘川城里的一口老味道，也让我放心、安心，这何尝不是帮了我？”
连老伯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期盼。
“我知道你们一直住在客栈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也瞧见了，我老头这些年，还置办下了一个大院子，宽敞得很，不如你们就住进来，也好常伴我左右。”
楚流萤连忙道：
“不，不，这万万不可。连老伯，您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我们无意抢占您的营生，更无意占用您的宅院。这些天来，莫非是我二人逾越了边界，僭越了本分，才让您对我们生出误会？”
她说着望向苏夜白：
“小夜，我们走吧。是我们让连老伯为难了。”
连老伯叹了口气：
“哎，这女娃娃是怎么说话的，怎会是为难我？又哪里谈得上什么越界什么僭越？没有，没有的事。”
苏夜白思忖片刻，看了看连老伯，又看了看楚流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温声道：
“小萤，也许是我们想多了。我看连老伯是真心实意想让我们接过他的手艺的，这些天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连老伯一直悉心教授我们厨艺，将毕生炒菜的本领全部传给我们，他是想让我们继承他的衣钵啊。”
连老伯听了，捋了捋胡须，笑着点了点头，深觉苏夜白明理知性。
楚流萤道：“可是我总觉得连老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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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他这些年不肯再娶分明是因为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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