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阳光熹微时,木衿的灵气已经覆盖了周围的村落。一幅幅图景在她脑中铺展开来,田埂上早起的农夫,溪边浣衣的妇人,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些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的孩童。一切都清清楚楚,像一幅活动的画卷。
她没有动,继续盘膝坐在那处隐蔽的树丛中,闭目运转灵气。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子渐渐活了过来。
到了下午,木衿正分神推演《溯源印》的第二层,忽然感应到刘家村南边的溪畔有一阵异常的灵气波动。她凝神看去,几个小孩正在溪边玩水,最大的不过**岁,最小的才四五岁,赤着脚踩在浅水里,捡石子,打水花,笑声清脆。一阵风吹过,那风软绵绵的,和昨天在王家村外遇到的如出一辙。
风卷起了其中最小的那个小孩。
那孩子身体悬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朝溪边的树林方向飘去。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其他孩子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有的呆呆地看着,只有一个稍大些的丫头尖叫了一声。
木衿睁眼。
下一刻,她出现在溪边。灵剑出鞘,剑身上凝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溯源印,朝那阵风劈去。
剑光闪过,风顿时消散。小孩从半空中落下来,掉在溪边的草地上,愣愣地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周围的孩子们这才回过神来,有的也跟着哭,有的呆呆站着,有的转身就跑,朝村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有妖怪!”
木衿蹲下身,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声音柔和:“没事了,别怕。”小孩抽噎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紧紧攥着木衿的衣角,不肯松开。
不多时,几个大人从村里跑来,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握着柴刀,还有一个拎着一根扁担。跑在最前面的是村长的儿子,前两天木衿在村里转悠时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知道她是守备府派来的散修,倒没有误会什么。他看见孩子没事,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把孩子抱起来,连声向木衿道谢。
木衿摆摆手,目光却已经移向了别处。
她分出一缕心神,去追寻那阵风的气息。溯源印刚才已经附着在风上,虽然风散了,但气息还在。她的灵气顺着那道气息延伸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溪边的树林,越过一片农田,一直往南。
气息忽然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木衿皱了皱眉,没有放弃,继续用在断掉的地方反复搜索。片刻后,她在东面又捕捉到了同样的气息,那道气息抹去了自己的踪迹,却不知为何又在另一个地方露了头。
木衿顺着那道气息往东追,追出一段,气息又消失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追,而是停下来,静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气息在北面出现了。
木衿睁开眼,将灵剑收回鞘中。对方很狡猾,知道有人可能在追踪,便故意抹去气息,又在不同方向露头,试图混淆追踪者的方向。但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北面,那片树林她打探过,是附近村民经常去拾柴的地方,树木稀疏,地势平缓,从来没有出过事。对方选择躲在那里,倒是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木衿站起身,朝北面走去。走出村子,离开人群的视线后,她取出遗世幡,轻轻一摇,身形便没入其中。
遗世幡的世界里,一切如常。那些被她收入的黑气安静地悬浮着,记忆碎片如星子般明明灭灭。她没有多看,只是沿着北面的方向,在遗世幡的保护下无声无息地前行。没有气息,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察觉的痕迹。
对方很狡猾,那么她就用无法察觉的方式,找到对方。
进入树林,木衿便放慢了脚步。周围的环境看似寻常。树木稀疏,杂草丛生,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偶尔有几只鸟雀从枝头飞起。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普通的郊野。
但木衿留意到一件事:气息有些混乱。不是那种自然流转的乱,而是被人为搅动过的乱。像是有人修改过周围的地势。若非对山河地势有深入了解的人,很难察觉这种细微的异常。
木衿没有急着行动。她站在原地,将灵气缓缓扩散开去,一寸一寸地扫过树林的每一个角落。地面之上,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阵法,没有禁制,没有隐藏的洞穴,甚至连妖兽的巢穴都没有。那么,异常只能在地下。
她盘膝坐下,将双手按在地面上,开始与大地交换灵气。将自己的灵气渗入地下,与泥土、岩石、地下水脉相互交融,从而感知到地底的每一处结构。这个过程不快,但很稳。她的灵气像无数细小的触须,穿过松软的土层,穿过坚硬的岩石,穿过地下水的暗流,一点一点地向下延伸。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地下的轮廓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
是一座宫殿。不是那种宏伟壮丽的地宫,而是一座结构复杂的、用灵力构筑而成的地下建筑。墙壁光滑平整,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应该是土属性的修士通过灵力直接构造而成,省时省力,而且比寻常的土木结构更加坚固。宫殿没有通往地面的通道,完全封闭在地下,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木衿继续探查。
浅层的地方,她感应到了几个微弱的生命气息。是那些失踪的凡人。他们被关在距离地面不远的不同房间里,房间不大,只容得下一人蜷缩。墙壁上有细小的出气孔,勉强能保证他们不会窒息。每个人都已经瘦骨嶙峋,气息奄奄,像是被关了许久,又像是被抽取了什么东西。
木衿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往下。
宫殿的底部,灵气波动更加密集。她感应到了几个修士的气息,应该是之前来调查此事却失踪的筑基修士。他们被关在更深的地方,周围的墙壁被特意硬化过,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破开。气息还在,但都很微弱,似乎也被抽取了什么东西。
木衿将整个宫殿的结构探查完毕,又仔仔细细地扫了几遍,寻找那个操控这一切的人。
没有。
宫殿里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生命。那些凡人被关在浅层,那些修士被关在底层,除此之外,整座宫殿空荡荡的,没有人走动,没有人看守,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木衿皱了皱眉。
她不相信对方会离开。既然设下了这样的局,抓了这么多人,一定还在附近。她重新将灵气覆盖整座宫殿,这一次,她不再寻找生命气息,而是寻找阵法波动的痕迹。
东南角。
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灰白,和周围的山石没什么区别。但木衿注意到,石头上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阵法波动,不是石头本身的波动,而是有人将阵法附着在石头内部,借以隐藏自己的气息。
石头下方,地面深处,有一个准备好的、一次性传送法阵。阵法已经充能完毕,只待激活。
木衿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确实狡猾。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里,放在宫殿的角落,任谁进来都不会多看一眼。若是有人发现了地下的宫殿,只要破开地面,哪怕只是打穿一个小洞,他就能通过那丝波动察觉到来人。如果来人实力不强,他可以反击;如果来人实力强大,他则可以通过传送阵瞬间离开,将自己传送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传送阵是一次性的,用过即毁,来人想要再找到他,又得从头开始。
这一套安排,可谓滴水不漏。
可惜……
木衿站起身,径直来到东南角。
那块石头静静地躺在地上,毫不起眼。
木衿从遗世幡中现身。
她的手握住了那块石头。
传送阵亮了。光芒从石头下方的地面涌出,瞬间将木衿包裹。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空间之力拉扯着她的身体,要把她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她没有反抗,任由那力量将她带走。
把自己藏在一方小石之内,确实很隐蔽,很聪明。但也不是没有代价,石头很小,若被人发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收起,那么藏在石头里的人,便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光芒消散,木衿消失在宫殿中。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木衿发现自己站在另一座宫殿中。
这座宫殿比之前那座更加宽敞,四壁光滑,没有一丝裂缝。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木衿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阵纹——而且不是寻常的阵。她凝神细看,心中微微一凛。残缺的九九绝杀阵。八十一道阵纹环环相扣,杀机暗藏。若是贸然触动,元婴以下的修士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看来是花了大价钱。而在阵法的左侧,还有一个一次性传送阵,和她方才用过的那座一模一样。
木衿没有急着破除阵法,而是先取出遗世幡,将那枚已经碎裂的石头丢了进去。然后她闭上眼,将神识覆盖整座宫殿,顺着阵纹的走向一条条地捋过去。九九绝杀阵虽然凶险,但布阵者的手法并不算高明,几处关键的节点甚至有些粗糙。她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找到了阵眼,以灵气轻轻一拨,整座阵法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哗然散开。
做完这些,木衿闪身进入遗世幡。
幡内空间中,那枚石头已经粉碎。碎屑散落一地,旁边站着一个修士。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唇紧抿,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沉。他正在四下打量,见木衿出现,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那座一次性传送阵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猛地朝传送阵的方向冲去。
木衿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修士冲到传送阵的位置,手掌按在阵纹上,灵力灌入,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色变了,又转身去触碰墙壁上那些机关暗格,发现全都失去了感应,就好像不在同一个空间。他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退后两步,盯着木衿,眼中的阴沉几乎要溢出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木衿笑了笑,那张愁苦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带着几分嘲讽:“没必要和你解释。”
修士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暴起,朝木衿冲了过来。他的速度很快,掌心凝聚着一团黑色的灵力,显然是要一击毙命。木衿没有躲,只是心念一动,启动了遗世幡的隔绝能力。
修士的攻击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整个人也穿过了她,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又扑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木衿站在那里,像一道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影子。
修士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盯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绝望。他忽然哂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呵,你是乾明城派来的修士?”
木衿没有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扇子。那是修士刚才冲过来时从袖中掉落的,扇骨漆黑,扇面泛黄,看着十分陈旧,像是从哪个旧物堆里翻出来的。但木衿一入手便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介于风与空间之间的波动,能够隔着距离将人卷走。她之前追踪的那阵风,应该就是此物所为。
她把扇子抛给修士:“这就是你用来抓走那些凡人和修士的手段吧。”
修士接过扇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想再催动它。木衿没有再搭理他,转身出了遗世幡,走到那座一次性传送阵前,激活了它。
光芒包裹住她。这一次的传送距离比之前短了许多,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站在了一间客栈的房间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窗户临街,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木衿推开窗户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这里是乾明城的城外城。
她不由有些好笑。那人费尽心机布置了两座宫殿,布下九九绝杀阵,准备了两次传送,最后藏身的地方,竟然就在乾明城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倒是不假。
木衿将阴鸷修士从遗世幡中放了出来。
修士只觉得周身灵气忽然回归,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便从袖中摸出一张神行符贴在身上,朝远处掠去。他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木衿没有追。
她站在窗前,取出爻宿弓。弓身古朴,弦如冰丝。她搭上一支冰箭,拉满弓弦,箭矢离弦而去,无声无息,穿过窗户,穿过街道,穿过城外城低矮的房屋,穿过城外空旷的原野。三十里外,阴鸷修士正在狂奔,忽然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寒意从身后袭来。他来不及躲闪,冰箭已经没入他的气海。
冻结。他的灵气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他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气海中的灵力完全无法调动。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
片刻后,木衿出现在他面前。
她走得不快,步履从容,像是出来散步的。她在修士面前蹲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修士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木衿沉吟了片刻。她现在的身份是散修,不宜用真名。她想起自己新创的那部功法,随口道:“可以叫我万化。”
“万化……”修士念了一遍,冷哼一声,“下手这么绝,不怕我脱困之后再报复你吗?”
木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愁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漫不经心:“你可以试试。不过,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但你找得到我吗?”
修士气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木衿取出一根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丢在悬空的灵剑上。灵剑晃晃悠悠地飞起来,修士被迫御剑飞行,脸色铁青,一路无话。
木衿带着他先回到了那片树林。她破开地面,进入地下宫殿,将那些被关押的凡人一一放出。凡人们见到阳光,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瘫在地上走不动路。木衿给他们喂了些清水和干粮,又让那几个还能走动的搀扶着不能走动的,慢慢出了树林。至于那些被关在底层的筑基修士,她一并救出。那些人修为还在,只是被抽取了不少灵力,身体虚弱,但勉强还能走动。他们向木衿道谢,木衿只是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她带着阴鸷修士,一路走回乾明城。
守备府衙门里,孙执事正在案桌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木衿带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修士走进来,愣了一下。
“这……这是?”
“失踪案的元凶。”木衿把修士往地上一丢,“人我已经救出来了,都在城外那片树林里,你去安排人接应就行。”
孙执事张了张嘴,又闭上,站起来绕着修士转了两圈,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才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好好,万道友辛苦了!我这就安排人去接人!”他回到案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袋灵石和一块木牌递给木衿,“这是报酬,一百二十灵石,功勋值十二点,请收好。”
木衿接过灵石和木牌,点点头,又道:“他身上的扇子不简单,可以仔细探查一番。”
孙执事满口应下,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位万道友,看着不起眼,本事倒是不小。”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阴鸷修士,修士正瞪着他,眼神怨毒。孙执事懒得理会,叫来两个守卫,把人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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