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木衿先续了五天的房钱。掌柜的接过碎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递给她。木衿上楼,推开房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半开着,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她在床边坐下,取出那枚新买的灵机。
点开散修协会,找到“我的任务”,提交了那个调查任务的完成凭证。没过多久,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已完成,功勋值 12,当前功勋值:12。”木衿看着那个数字,又翻了翻任务列表。黄级任务里,功勋值最高的也不过十来点,要想攒够开启玄级任务的门槛,一百点功勋值,至少还得完成七八个类似的任务。效率有些低,但她现在顶着筑基中期的身份,也不好贸然去接更高级别的任务。
她又点开散修协会的聊天界面。消息依旧刷得飞快,天南地北的散修们在里面扯着嗓子喊话,有的找人组队,有的兜售材料,有的抱怨任务太难。木衿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退了出来。
她取出另一枚灵机,那枚她常用的、联络故人的灵机。屏幕亮起,常水白的头像旁边标着一个红点。她点开,是常水白发来的几条讯息。
“木师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给郎师弟的?之前的图纸已经到了,我托人一起送过去。”
木衿想了想,郎望山那边应该用得上一些功法。她取出《万化诀》,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将其中过于高深的部分删减了些,又添了几条适合他当前修为的实用技巧。修改完毕,她给常水白回了条消息:“有,我来万象森罗找你。”
发完消息,她站起身,推开房门。
刚走出两步,一个陶罐从楼梯口飞过来,直直朝她面门砸来。木衿微微侧头,陶罐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啪”的一声摔在走廊尽头,碎成几瓣。她转头看去,楼梯口站着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手里都拿着东西。一个握着半截木棍,一个捏着一块石头,显然是在练习御物。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见陶罐没砸中人,朝木衿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下了楼。小一点的孩子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石头,脸涨得通红。
木衿看着他,没有发怒。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放下石头,走上前来,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木衿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没事,下次小心些,别砸到人。”
孩子点点头,转身跑了。木衿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下楼出了客栈。
万象森罗在乾明城的分店依旧人来人往。一楼的大堂里,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有修士在挑选法器,也有几个衣着富贵的凡人在柜台前询问丹药的价格。木衿穿过人群,径直朝二楼的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的门半开着,常水白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账本,眉头微皱,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木衿,眼睛一亮:“木师妹,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木衿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低头研究起来。那是一张她之前获得的随香符,品阶不高,但上面的符文排列方式与她平常见到的略有不同,有几处细微的改动,值得琢磨。
常水白继续翻看账本,偶尔在边上批注几笔,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常水白合上最后一本账册,伸了个懒腰,看向木衿:“木师妹准备给郎师弟带些什么?”
木衿收起符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这是修改过的《万化诀》,我删减了一些不适合他的内容,添了几条实用的技巧。你帮我带给他,也许能用得上。”
常水白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扫了几眼,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木衿。
木衿不由失笑,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递给他:“给你的。”
“这还差不多嘛。”常水白接过玉简,眉眼弯弯,飞快地收了起来,像是怕木衿反悔似的。他收了笑,正色道,“木师妹想不想去兑泽洲转转?”
木衿有些好奇:“我听说万象森罗的总部在那边,你这是要回总部吗?”
常水白点头:“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去筹备之后的拍卖会。兑泽洲商业发达,坊市遍地,说不定还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木衿点头:“那我也去看看。”
常水白一笑,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正好有一个任务需要散修协会的帮助,木师妹要不要试试?”
木衿有些疑惑:“但我现在的功勋值很少,应该做不了吧。”
常水白摆摆手,语气轻松:“放心,有万象森罗给你作保,破格一次也是可以的。而且这事结束,应该能赚不少功勋值。”
木衿点头,问:“是什么事?”
常水白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茶壶,又从袖中摸出一只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粒粒紧实的茶团。他取了两粒放入壶中,注入热水,须颜花的清香便在小小的会客室里弥漫开来。他将一杯茶推到木衿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之前乾明城的掌事跟我说,内城的店铺里频繁出现偷窃痕迹。”他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虽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但这种事多几次,难免让人起疑。我来了之后几经试探,发现那人应当是一名散修,是对一只玉箫起了主意。”
木衿端起茶杯,须颜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温润绵长。她看了常水白一眼,没有插话。
“那玉箫也是准备在拍卖会上出手的物件。”常水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品阶不算顶高,但胜在年代久远,音色独特,已经有好几位买家提前问过了。若是被人在路上截走,损失倒还在其次,丢的是万象森罗的脸面。”他顿了顿,“所以,得在那人动手之前,把人揪出来。”
木衿喝茶,问:“所以,我的任务是抓到那人?”
常水白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指着几条线路:“拍卖会的大部分物品都会通过万象森罗的传送阵直接送到总部,安全快捷,没什么可担心的。但这只玉箫有些特殊,它内部有一层禁制,和传送阵的灵气波动冲突,没办法通过传送阵运输。”他叹了口气,“只能通过原始的方式运输。”
木衿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点了点头。
“我们准备把玉箫和一些其他同样无法传送的物件混在一起,用马车运输,走官道,沿途有万象森罗的伙计照看。”常水白抬头看着木衿,“我会把其他东西先运过去安置好,等我回来,玉箫这一行就出发。一会儿我在灵机上发布一个任务,木师妹直接接取就行。”
木衿点头:“我跟着这些东西?”
“对,我也会跟着,那人恐怕也会接受任务,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两人各自取出灵机,常水白在散修协会的任务板块上发布了一条新任务——护送一批物资从乾明城至兑泽洲万象城,报酬三百灵石,功勋值一百点,要求筑基中期以上,限额十人。他特意在备注里加了一句:“万象森罗直发,提供食宿。”
木衿点开任务列表,找到那条刚发布的,点了“接取”。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任务已接取,请于三日后在乾明城东门集合。”她将灵机收好,抬头看向常水白。
常水白正看着灵机上接取任务的人名,嘴角微微弯起。那人名写着两个字——万化。
“看来这一行,我得称呼师妹为万道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木衿笑了笑,端起茶杯,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常道友客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须颜花的茶香在会客室里袅袅不散,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地图上,落在两只并排摆着的茶杯上。
十天后,木衿站在乾元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抬头望着那艘浮空的巨型船。
船身通体漆黑,长逾百丈,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悬在半空。船体两侧刻着细密的阵法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维持飞行和防御的核心。船头高高翘起,雕着一只展翅的不知名飞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船尾垂着几条粗大的绳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甲板上人影攒动,有人搬运货物,有人检查阵法,有人在船舷边指指点点,忙忙碌碌,却井然有序。
木衿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低阶法袍,背着那柄平平无奇的灵剑,面容愁苦,气息低落,混在一群同样来执行护送任务的散修中,毫不起眼。她走上舷梯,脚步不快不慢,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甲板上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木衿扫了一眼,四女五男,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衣着各异,气质不同,但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女修,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打,露出半截小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便是体修。木衿多看了两眼,对方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目光与木衿碰了一下。那目光坦荡,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随意地一扫,便收了回去。
木衿收回目光,走到那群散修中间,安静地站着。没有人主动搭话,她也乐得清静。
不多时,一个小管事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万象森罗的青色制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他在众人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清晰:“诸位仙师请随我来。”
木衿一行人跟着他穿过甲板,走进船舱。舱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小管事在一排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道:“这里有十个房间,还请仙师在此休息。船马上就要启航了。”
门上都挂着名牌,木衿找到了自己的那一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蓝白相间的被褥;一套桌椅,桌面光洁,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墙角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搁着几卷杂书,看封面像是游记和志怪小说。窗户是圆形的,镶着一块透明的晶石,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
木衿在床边坐下,刚把灵剑靠在桌腿旁,便听见有人敲门。声音不急不缓,叩了三下。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那位魁梧的女修,另一个身形姣好,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魁梧女修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万道友,我叫鲁镇溟。”她指了指身边的女子,“这位是韦丝卿。我们住在隔壁,想着来串串门,不打扰吧?”
木衿愁苦的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来找自己,又不好意思拒绝。她侧身让开,声音不大:“不打扰,请进。”
韦丝卿娉娉袅袅地走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了看,又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回头笑道:“万道友可有意与我和鲁道友一同出去坐坐?船上有个小客厅,我们方才路过时看见了,比这里宽敞些。”
木衿露出犹豫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又说不出口。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勉强道:“好。”她这次要表现的性格便是如此,即使不愿也不会拒绝别人。
三人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往船头方向走去。小客厅在船舱的中部,不大,但布置得比客房精致些,有软榻、圆桌、几把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个船员正在检查,见她们进来,连忙直起身,问是否需要帮助。鲁镇溟摆摆手,船员便退了出去。
三人刚坐下,船身忽然微微一震。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船底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兽在低吼。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下降,不,是船在上升。地面越来越远,房屋越来越小,远处的山脉渐渐露出全貌,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轮廓。
巨船启动了。
木衿看着窗外,露出微微失神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船。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鲁镇溟和韦丝卿,露出犹豫的神情:“我们不找其他几位一起吗?”
鲁镇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不必不必,其他人我还不太放心。”
木衿露出不解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听懂。韦丝卿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鲁道友莫逗万道友了,我来说吧。”
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船员的声音,问是否需要茶水。鲁镇溟答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船员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韦丝卿端起茶壶,给三人都倒了一杯。她放下茶壶,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木衿脸上,语气压低了些:“万道友可知,为何如此重要的护送任务,却只请了筑基期的修士?”
木衿摇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奇怪。怎么就这么好运,能接上这种任务?报酬还这么丰厚。”
韦丝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精明:“先前我也觉得奇怪呢。只是后来才听说,我们这批人里呀,有一个和万象森罗有关系的修士。这任务也是专门为那人发布的,甚至这一行,都是陪那位做的一场戏。”
木衿一脸震惊,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愣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这……怎会如此?”
鲁镇溟接过话头,语气坦然:“确实如此。听说那修士不谙世事,只说要出门历练,万象森罗的人不放心,便做了这场戏来‘陪’那位历练。”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一样豪迈。
木衿露出了羡慕的表情,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想象那个“不谙世事”的修士过着怎样的神仙日子。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问:“那……我们这些人呢?”
鲁镇溟放下茶杯,笑道:“反正我就好好修炼,再见见世面。这万象森罗的船,好东西可不少,光是这阵法驱动的飞行体验,就值了。”
木衿露出赞同的表情,语气诚恳:“鲁道友说得有理。像我们这种散修,提升实力和见识才是最重要的。能有机会坐这样的船,看看九洲的风光,已经很好了。”
韦丝卿喝了口茶,点点头:“可不是。总之还是小心些,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冲撞了贵人总归是不好的。”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多想。”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说些修炼上的心得,说些乾明城的见闻,说些各自接过的任务。韦丝卿话多,说起事来绘声绘色;鲁镇溟话少,但偶尔插一句,往往一针见血;木衿则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露出恍然的表情,偶尔附和两句。气氛倒也算融洽。
一壶茶喝完了,韦丝卿起身告辞,鲁镇溟也跟着站起来。木衿送她们到门口,两人摆摆手,回了各自的房间。
木衿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她闭目凝神,将灵气缓缓逸散出去,无声无息地包裹了整艘船舱。灵气顺着走廊蔓延,渗入每一间客房,渗入甲板,渗入货舱,渗入船底的阵法枢纽。一幅幅图景在她脑海中浮现,有人在房间里打坐修炼,有人在翻阅那几卷杂书,有人在甲板上凭栏远眺,有人在货舱里清点货物。
一切正常。
木衿收回灵气,睁开眼。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船已经升到了高空。她靠在床头,取出那枚新买的灵机,点开散修协会的界面,随意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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