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学校到处是纷飞的纸片。
书啊试卷啊,这些折磨了他们三年的东西此刻跟随着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一同吹进了风里。
朱俐站在讲台上对他们说出最后的祝福,第一次红了眼眶。
不舍、激动、欢腾、迷茫……这些情绪交杂在一起,化作一盆沸腾的水,按捺不住的躁动。
陈奕她们班上有几个活跃分子于是提议一起到校外聚餐,吃完饭再去KTV唱歌。
高三这一年,她和班上同学基本没太有深交。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交流得多的只有前后左右桌。
当时陈奕心里装着事,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找梁竞坷。
然后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陈奕!”是他们班的班长:“你待会没什么事吧?一起去呀!”
“我……”陈奕下意识想拒绝,坐前桌的女生摇了摇她的手臂,恳求地看向她。
“好吧。”她叹了口气,“不过我要回家一趟,可能会晚点到。”
“没关系。”那个女生咬着唇笑道:“你答应来就行。”
陈奕收拾完东西出来,陈振钢和吴海燕正站在校门口等她,还抱着一束花。
她自是高兴雀跃地奔上去,把脸埋进花里吸了一口:“好香啊!”
吴海燕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有欣喜也有欣慰。
“霜霜,恭喜你闯过了人生中重要的一关。无论结果如何,爸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陈奕瘪着嘴扑进爸妈怀里,抬头时意外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是梁竞坷。
“我……”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陈奕刚开口要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回家路上陈奕拿着手机,对话框里的话写了又删。
最后在车停下之时,陈奕给他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除此之外,她再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当晚,陈奕换了身衣服便出门赴约。
期间陈奕一直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直到周围传来起哄声。
班长从台上下来,站在面前笑着对她说。
“陈奕,我喜欢你。”
包厢里播放着那首《告白气球》,周董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偏薄偏低。独具特色的咬字让她在此刻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另外一个人。
自由散漫,像风一样往耳朵里钻。
陈奕看向班长在灯光下格外温柔的脸,她不是傻子,很早就发现了他对她的好感。
可除了一句谢谢和一句对不起,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想:现在没有人会拦着不让她走了。
可中途离席实在不礼貌,虽然她不喜欢班长,也没必要让对方难堪。
陈奕打着上厕所的借口出去透气,没一会儿,班长追了出来。
“陈奕。”他不好意思地抓着衣服角:“我刚刚是不是太唐突,让你感觉不舒服了?”
“没有。”陈奕摇了摇头,“虽然是感觉有点突然啦,但没有不舒服,你放心。”
“啊……”班长挠了挠脑袋,黝黑的头发和瞳孔在夜色中隐隐发亮:“我还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呢,没想到你都没看出来。”
陈奕眨眨眼睛,没说话。
她看出来了,但只能装作没看出来。
“你拒绝我,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奕愣了半刻,诚实地告诉他:“是。”
他又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陈奕低下头,脚尖相对,很轻的一声没有。
就算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她也依旧不能选择他。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班长点点头,明白了。
他反而觉得轻松许多,“其实我还挺高兴的,至少代表你没有否定我这个人。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吧?”
高三一年他对她帮助很多这一点,陈奕不会否认。
“当然。”她咧开嘴,笑意轻浅。
“那……”班长张了张手臂,犹豫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陈奕没有拒绝。
这个拥抱很克制,班长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在他耳边了句:“加油。”
少年的爱恋如此纯粹美好,即使表白被拒也仍然愿意发自内心地祝福对方。
陈奕回抱住他,完成了一个出自朋友之间的拥抱,不带任何**。
……
很明显,梁竞坷并不这么认为。
“你当我傻吗?”梁竞坷听完冷笑一声:“不喜欢还抱那么久,你脸都枕在人家肩膀上了。”
“喜欢和拥抱有什么必然关系吗?别跟我说你这辈子没抱过除喜欢的人以外的其他异性。”
陈奕摊开手:“这太扯了梁竞坷!”
梁竞坷没有接话,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荒唐。
毛头小子不懂事也就算了,一个自诩成熟稳重的男人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会将其信以为真,实在可笑至极。
可放在男女关系上,这事又再寻常不过。
告别、争吵、错过……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前因后果最终落在一个巧妙的误会上。
像是从高空坠落的人,以为自己要摔个脑浆四溅。惊恐万分之时,在落地的最后一秒又惊又险地躺倒在绵软的云层里。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是大罪得赦,劫后余生,眼泪忍不住的奔涌而出。
委屈又激动。
梁竞坷知道,这种切肤的感受是陈奕所不能体会的。
他不由得感叹:“你一个导演,竟然有如此钝感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什么意思?”陈奕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很多时候,不是她想不到,而是从来没想过。
“没关系。”梁竞坷失笑,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明白,只需知道一点就够了。”
“陈奕,你不需要为了高中时期的任何一种结果负责,除了你自己以外。”
他们都有过年轻气盛,关心则乱的时刻。
陈奕体现在逃避敏感,而梁竞坷体现在口不择言。
高中面对陈奕的关心,他感受到的难堪多过温暖,心里想的是我不怪你,嘴上说的却是不关你的事。
如今他终于学会温柔地表达,中间却隔了十余年的漫长岁月。
十年,已经足够她重新认识和了解一个人,定下终生了。
而他甚至到现在还未曾迎来真正的失而复得。
梁竞坷沉默了,他开始怀疑再遇陈奕以来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梁竞坷深深看了陈奕一眼,只一眼便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彻底放下那不值一提的面子和尊严,心甘情愿地被她刻画和雕琢,向她恳求成为她的一部分。
当陈奕再次问他竞赛失利的原因时,他静默片刻,问她是不是一定要知道不可。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很重要。”陈奕用了很这个字。
要承认自己的失败是很困难的,而剖析失败背后的原因只会更加痛苦。
竞赛前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失败,他的自信心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中渐渐流失。当你闻到汽油泄露的味道时,往往瓶子里已经空了。
他并不是大家所以为的那种天才,当时拥有的一切归功于过去十多年来的积累。难度不高,肯花时间下功夫就可以达到。
尽管再无奈,他也必须承认:别人与生俱来的东西可能是他一辈子也够不到的终点。
“或许你始终认为银牌有失我的水准,京大早已是囊中之物。但很可惜,让你失望了,银牌是我努力的结果,江大也是。”
“陈奕,当时我的能力就到那儿了。”
……
陈奕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骄傲如梁竞坷,竟然会将自己的弱点摆出来任她打量和评判。
高一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梁竞坷,物理题扫一眼就能得出答案的梁竞坷,至今仍挂在临泉校门口光荣榜上的梁竞坷……
她直直看向他眼底,光点里闪耀的是脆弱,更是真诚。
这一刻,梁竞坷在她心里的形象非但没有急速萎缩,反而更加所向披靡。
说出口的弱点就不再是弱点,而是无坚不摧的盔甲。
“对不起。”
病中的梁竞坷更加让人怜惜几分,陈奕知道自己的幼稚和无理取闹已经给他带来了额外的伤害。尽管梁竞坷此刻轻柔十分地捧起她的脸,她还是没能忍住掉下眼泪。
“对不起梁竞坷……”她将整张脸埋进他丝质的衣服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和温度。
她不该自以为是地推开他。哪怕再多一点耐心也好,多跟他说一句话,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奕。”梁竞坷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低沉的嗓音像在砂纸上磨过:“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
陈奕抬头看向他,以及他眼底藏不住的欲色。
她知道梁竞坷想要什么。
可她能给吗?
“没关系。”梁竞坷感应般地摸了摸她的鬓角,无限纵容:“我有很多时间。”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陈奕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他直直的平躺着,呼吸清浅。
这样静谧而温馨的夜晚,是再遇以来的第一次。
梁竞坷抓住她在他脸上捣乱的手,喉结隐忍地滚过:“再这样我睡客房去了。”
梁竞坷本来就提出去睡客房,但陈奕不肯,她今晚格外黏人。
“知道了。”陈奕讪讪地收回手,小声抗议:“但我睡不着啊梁竞坷。”
梁竞坷睁开眼,瞧了她一眼便转回去。
“不然你去客厅看部电影?游戏室和健身房都可以去,隔音很好,你放开玩,不用管我。”
“哎呀……”陈奕在床上滚来滚去,穿的还是梁竞坷的T恤长裤。
她大概不知道他现在有多难熬。
“你就不能陪我说说话吗?”
“嗓子都哭哑了,怎么还有话要说?”梁竞坷这么说她,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懂我现在的心情吗?”陈奕侧过身,梁竞坷便把手伸出来让她枕着。
两个人躺在一个枕头上,呼吸和香气交融。
梁竞坷哑声问她:“什么心情?”
陈奕伸出舌头品味了一下,发出咂的一声:“像做梦一样。”
“那是好还是不好?”
梁竞坷食指轻轻抚过她眼尾,痒痒的。
陈奕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他,双唇泛着光泽,梁竞坷知道有多柔软。
她告诉他:“我希望是好的。”
“嗯。”梁竞坷揽过她肩膀,调整一个让她舒服的睡姿。
“快睡吧。”
陈奕勾唇浅笑,拽着他的衣服,呼吸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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