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竞坷不肯吊水,陈奕把他送到医院挂门诊,医生给他开了点感冒药。
从药房拿完药出来,陈奕提出送他回家。
梁竞坷没什么力气地嗯了一声,口罩下的脸微红。
这一通折腾实在有些荒唐,想到当时扶着他出去时碰到他同事看两人的眼神,陈奕的脸都要红过梁竞坷了。
事发突然,出来时陈奕开的是梁竞坷的车。按照导航开到梁竞坷家,停好车以后,她又跑到副驾驶把他扶出来。
路上梁竞坷已经摘了口罩,脸颊边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记。
他推开陈奕的手,自顾自地按了电梯进去。
陈奕尴尬地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这是陈奕第一次来梁竞坷家里,但她现在没什么心思参观。
开门进屋,梁竞坷一言不发往里走。陈奕打开鞋柜,看见下面摆了一排一次性脱鞋。
她拿出一双换上,硕大的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晕晕乎乎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想起来要给梁竞坷烧热水泡药。
家里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陈奕拿着药走到岛台边,发现了恒温饮水机。
拿杯子、接水、撕包装……一气呵成。
陶瓷杯口冒出热气,闻着苦苦的。
一杯药一杯温水,手臂上还挂着药袋。
沿着长廊走到底,最里面那间就是主卧。陈奕不自觉地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浅灰色的床单下,梁竞坷背对着她侧躺着。
陈奕从床围绕道他面前,看到他眉头紧锁,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喝完药再睡吧。”陈奕把那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梁竞坷没睡着,他睁开惺忪的眼,从床上撑坐起来。
“给。”
陈奕把杯子递给他,梁竞坷接过去一口闷了。喝得有点着急,浅褐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流,梁竞坷用手抹去。
“还有退烧药。”
……
拿药时,梁竞坷指甲划过她手心,有点痒,陈奕忍不住地往回缩。
清嗓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梁竞坷掀起眼皮,作怪地瞧了她一眼。
“好了,你睡吧。”看他吞下最后一颗药,陈奕赶紧拿起空杯子站起身。
“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梁竞坷把被子拉起来,咳了几声:“你回去吧。”
可能是因为生病,梁竞坷此刻看上去有些单薄和可怜。
陈奕没应,帮他把门关上。
回去吗?
洗完杯子,陈奕在岛台边晃了一圈,又绕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了几本书,英文的。陈奕翻了几页,发现看不懂。
她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想起要跟爸爸说一声不回去吃饭了。
梁竞坷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出了一身汗,爬起来的时候脑袋有点沉。他摸了摸额头,烧好像退了。
睡衣黏在皮肤上有点难受,梁竞坷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套新的衣服出来。
外面的灯亮着,淡淡的米香飘过来。
梁竞坷走到岛台边接了杯水,打开盖子,粥在火上煨着。
右边客厅里,陈奕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梁竞坷把火关了,放轻脚步走过去。
茶几上堆着一摊纸,纸上是他送给她的那支钢笔。梁竞坷拿起一张看了眼,大概是剧本之类的东西。
陈奕睡得并不沉,听到钢笔盖上的声音,她蹭的一下从桌上弹起。
鼻尖划过他的睡衣,仿佛置身在一片潮热的杉木林。
她摸了摸脸颊,干的,没流口水。
“你醒了?还难受吗?”陈奕声音有点哑,伸出的手被梁竞坷躲开。
“没事了。”他说。
“哦。”陈奕眨了眨眼,突然想起自己煮的粥。
“天呐。”陈奕赶紧跑到厨房看了一眼,还好没糊。
梁竞坷看着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唇角不自觉的向上。
然后就是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出,陈奕盛了两碗粥出来,叫了他一声。
“我在网上搜的教程。”陈奕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做,你将就吃吧。”
两人相对而坐,梁竞坷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抬头发现陈奕正看着他。
“还行。”他给出评价。
陈奕明显不太满意,她努了努嘴,蒯了一勺放进嘴里,没味道。
“好吧。”她吐了吐舌头:“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梁竞坷的碗已经空了一半,“我现在吃什么都没味道,你要点就点。”
算了。病人都没说话,她还挑剔什么呢。
陈奕从厨房拿了点白糖洒在上面,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想起梁竞坷的院长说那个叫姗姗的女孩厨艺很好,可惜了,梁竞坷跟着自己只能吃没味道的白粥。
陈奕咬着勺子,抬头看了一眼梁竞坷。
四目相对,梁竞坷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怎么?”他又去盛了一碗回来:“又想找我吵架?”
“”呵呵。”陈奕扯了扯嘴角:“我又没说话……”
没吵完的那场架悬在半空,虽然知道梁竞坷生病的根本原因不在她,陈奕还是没敢再提。
至于钱的事……
没想到梁竞坷却提了:“你哪儿来的钱说要还我?”
“我……”陈奕咬了咬舌尖,她当然不能说是季天然借来试探他的。
“余铭铂给我打了投资款啊。”陈奕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
梁竞坷听得眉毛眼睛扭作一团,说话十分不客气:“陈奕,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陈奕冲他吹胡子瞪眼,“说话说得好好的,你怎么还骂人呢?”
梁竞坷被她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把手撑在额头上,咬着牙对她怒骂:“你TM那是挪用公款!还骂人,我没报警把你抓起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知道吗?”
“你……我……”陈奕上下嘴皮在打架,一时之间也不知要怎么反驳,都怪自己想什么理由不好非要说这个。
她憋了半天,被梁竞坷盯得眼睛都红了:“那我不是还没挪嘛……”
梁竞坷冷笑一声,铁勺和碗碰撞出声音,陈奕感觉他好像在敲着自己的牙齿。
“我没催着你还钱。”梁竞坷吃完最后一口:“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请个律师。”
他不知道陈奕怎么能糊涂成这样,为了那么一点钱,竟然要去动公司的投资款。他借出去的是什么高利贷吗?
“拜托你脑子拎拎清楚,为了跟我赌气,值得吗?”
“那你呢?”陈奕突然抬起头,红着眼质问他:“高中你还不是为了跟我赌气不去上竞赛课!你凭什么说我!!”
……
如同导弹从天而降,将高耸的建筑夷为平地,徒留一片废墟,嘶嘶地往外冒着浓烟。
梁竞坷拿着勺子的那只手用力到泛白,尽管如此,面上还是像水一样沉寂。
陈奕以为,这是要发火的前兆。
但不是。
梁竞坷甚至愣了很久才开口,他没料到陈奕会提起高中的事情,毕竟她向来是对此避之不及的。
他问她:“谁告诉你我是跟你赌气?”
揭了人家的伤口,陈奕多少是有点心虚的。但更多的还是委屈和自责。
若不是她提出让双方冷静一段时间,梁竞坷又怎么会突然变得厌学,状态急速下滑?
她的出发点明明是为梁竞坷好,可结果却是让他十几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与京大失之交臂。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高兴都成了一种过错。
站在既得利益者的位置上,她的每一句关心都只会被当成同情和奚落。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她不敢说也不敢问。
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以为拖延就可以挽救。事实是,不是今天掉,就是明天掉。
惴惴不安是陈奕自己给自己加的刑罚,而不是梁竞坷带来的。
从这个层面来说,她无权质问梁竞坷。
可如果她决心走向他,那就必须迈过这个坎。
“是我自以为是,往自己脸上贴金。随你怎么想都好。”陈奕吸了吸鼻子:“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在我和你说分开以后?”
“以你的能力,若不是后来自暴自弃,又怎么会在竞赛时有失水准?”
梁竞坷注视着她潮湿的眼,过了很久很久。
他发出一声极浅的叹息,伸手揩去她眼角的泪光。
陈奕错愕地看着他,此刻他是如此的温柔。
而她贪恋这份温柔。
可下一秒,狭长的眼睛闪过一丝狠戾,大拇指在眼尾那块皮肤上来回摩擦着,带出一阵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果然在责怪她。
陈奕落寞地垂下头,却被大手死死捏住下巴,梁竞坷逼迫她看向他眼底燃烧的火焰。
时至今日,只要一想起那个画面,都会让他愤怒到几近癫狂。
他已经在极力忍耐了,为什么,为什么陈奕还要提起?甚至是在他生病的时候?
她的愧疚和自责,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做给别人看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陈奕,如果你真像说的那样愧疚和自责,怎么会在见到我之后依旧面不改色地去相亲?怎么会明知我在场依旧我行我素地把别的男人带去参加婚礼?又怎么会高考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跟别人在一起!”
“你的真心到底又值几钱?”
此刻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让人绝望。
陈奕眼角一抽,什么别人?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字字珠玑已经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我是有多犯贱!明知道这些还一次又一次地追到京市,想法设法地找理由留住你?!”
“可你呢?你只一心想撇清和我的关系!”
“你TM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备胎?玩具?还是高兴时哄一哄,不高兴就一脚踹开的宠物!”
……
他的质问和力道几乎快要让她窒息,这一刻陈奕才真正明白:
梁竞坷远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云淡风轻。
他可以容忍她的暴烈脾气,刻意捉弄,甚至是三心二意。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再用离开来试探他。
其它的她都无可辩驳,可唯独……
陈奕蹙眉看向鼻孔冒烟的梁竞坷,困惑写在脸上:“谁告诉你高考后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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