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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说书

春风楼坐落于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中段,三层木质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鎏金灯笼,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既有身着锦袍的世家公子,也有结伴出行的闺阁女子,楼下大堂人声鼎沸,二楼设了单独隔间,专供贵女安静听书,避免与外男混杂。

下车之时,晚晴快步上前掀开轿帘,扶着我踏下马车,沈兰芷早已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往二楼隔间走。管事掌柜一眼认出她是尚书府小姐,连忙躬身引路,将我们安置在临窗视野最好的雅间,窗棂推开便能看见楼下大堂说书的高台,又能俯瞰整条朱雀大街的热闹景象。

不多时,伙计端着一碟碟精致点心与羹汤送了上来,香甜软糯的杏仁酪、冰镇莲子羹、酥皮蟹粉包、蜜饯鲜果摆满一桌,香气漫满整间雅室。

沈兰芷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杏仁酪递到我手边,眉眼弯弯:“你尝尝,这是春风楼招牌,软糯不腻,甜香恰到好处。”

我小口尝了一口,绵密奶香在舌尖化开,清甜温润,是从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滋味。前世能啃上一块平价面包都算奢侈,哪里有机会品尝这般精工细作的甜品。

我们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谈闺中趣事,沈兰芷拿出随身带来的绣样同我探讨针法,她擅绣花鸟,我则跟着母亲学过山水纹样,二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交流刺绣心得,春桃与晚晴立在隔间角落,安静伺候,不打扰我们闲谈。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楼下大堂忽然响起一阵清脆醒木拍桌之声,喧闹人声瞬间安静大半,说书先生一袭青布长衫,缓步走上高台,手中执一把折扇,腰间挂着醒木,面容温和,口齿清晰洪亮。

“诸位客官,今日不讲王侯将相,不讲深宫秘闻,单讲一段江湖少年,舍命护持蒙冤忠臣满门的故事。”

醒木再落,故事缓缓铺开。

高台之上,先生娓娓道来,讲述一位隐于阴暗处的少年死士,自幼被培养成杀人利刃,一生无姓名、无亲友,本该冷血无情,却唯独对落难忠臣之女动了恻隐之心,数次以身犯险,于刀光剑影之中护住少女性命,哪怕与自己所属组织决裂,也要护她周全。

一字一句传入二楼雅间,我指尖捏着银勺,微微收紧。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故事里的暗卫少年,像极了那个常年隐匿在将军府阴影里、救我于湖水之中的无名死士。

这八年,我无数次捕捉到他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无数次感知到暗处那道沉静不移的目光,他从未与我说过一句话,从未索要过半分回报,只是日复一日,沉默履行守护我的使命,如同故事里那位孤苦无依、满心温柔却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

沈兰芷听得入神,眼眶微微泛红,抬手用绢帕擦了擦眼角:“这少年实在可怜,一生困于暗无天日的枷锁,满心善意,却只能藏在阴影里,连站到心上人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我望着楼下高台,轻声附和:“是啊,最苦的从来不是厮杀磨难,是明明心意滚烫,却只能远远观望,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吐露。”

先生讲书极有功底,情节跌宕起伏,讲到少年为护住少女,孤身一人对抗数十名追杀杀手,浑身负伤险些丧命之时,楼下不少宾客低声唏嘘,沈兰芷更是攥紧了我的衣袖,眼底满是心疼。

“这般赤诚之人,最后总该得个好结局吧?”她低声呢喃。

说书先生折扇一收,缓缓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可惜世事难全,忠臣冤案未能即刻昭雪,少女为洗清家族冤屈远走他乡,少年依旧隐于暗处追随,前路漫漫,血海深仇横亘二人之间,情爱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听到此处,我心头猛地一震,莫名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如今坐拥阖家圆满,爹娘康健,挚友相伴,安稳无忧,可故事里少女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遭遇,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底。我下意识想起父亲手中十万北境兵权,想起太子暗中拉拢朝臣的举动,想起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的猜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沈兰芷未曾察觉我心绪起伏,依旧沉浸在故事之中,不停同我感慨剧情,惋惜那名无名少年的深情。我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强撑着笑意陪她闲谈,可耳边说书先生的每一句话,都像预警一般,反复提醒我这份安稳幸福从不是永恒。

说书持续近两个时辰,中途伙计又添了几轮点心茶水,夕阳渐渐西斜,金红色霞光透过窗棂落进雅间,铺满桌面精致瓷碟。故事讲到少女辞别少年,孤身踏上查访冤案的路途,高台之上醒木重重一拍,今日书段就此收尾,留下悬念,引得满堂宾客纷纷追问后续。

说书先生拱手笑道:“欲知后事如何,明日此时,诸位再来春风楼。”

楼下宾客渐渐散去,大堂重归喧闹,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沈兰芷意犹未尽,拉着我絮絮叨叨讨论书中情节,还同我约定,三日后再一同前来听后续段落。

“不知那名少年最后能否与少女并肩,一同洗清冤案。”她托着腮,满心期盼,“若是二人能相守安稳,才算得上圆满。”

我望着窗外长街来往行人,轻声道:“世间圆满本就难得,大多时候,皆是身不由己。”

沈兰芷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你小小年纪,想法倒是比我还要老成。如今我们父母安康,家世安稳,哪里会遇上那般凄苦祸事,不必胡思乱想。”

她尚且不知,我脑海中藏着跨越生死的前世记忆,早已窥见皇权之下藏着的万丈深渊。盛家如今有多风光,日后倾覆之时,便会有多惨烈。

我握紧掌心,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定要多劝父亲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尽量避开朝堂纷争,只求护住一家老小平安。

闲谈片刻,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灯火连成一片,勾勒出京城繁华夜景。沈兰芷家中遣人来接,她依依不舍同我道别,约定几日后赏花宴再相聚,又再三叮嘱我不要忘记三日后同来春风楼听书。

送走沈兰芷,我坐上回将军府的马车,晚晴坐在身侧,小心翼翼替我披上薄披风。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前行,窗外市井灯火缓缓向后倒退,可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听的那段话本,以及那名活在阴影里、孤身护人的少年暗卫。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庭院,府中各处点亮灯笼,暖光铺满回廊。母亲早已在我院中等候,见我归来,连忙招手让我过去,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担忧我在外吹风受凉。

“今日踏青可玩得尽兴?兰芷那孩子性子好,你同她相处,我素来放心。”母亲拉着我坐在软榻上,丫鬟端来温热蜜水递到我手中。

我小口饮着蜜水,压下心底繁杂思绪,笑着同母亲说起城郊桃林春色,又讲了春风楼说书先生的故事,刻意避开故事里满门蒙冤的凄惨桥段,只挑江湖侠义的片段简单述说。

母亲静静听着,眉眼温柔,时不时叮嘱我往后外出游玩注意安全,切莫贪玩耽误读书习字。

不多时,父亲处理完军务回府,一身玄色常服,褪去朝堂上的冷硬威严,进门第一眼便看向我,缓步走到榻边,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髻。

“今日外出可有收获?”他声音低沉温和,与面对朝臣时判若两人。

“同兰芷踏青赏桃花,又去春风楼听了话本,收获颇丰。”我仰头看向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父亲,近日听闻太子频繁拉拢朝中武将,朝堂之上党派纷争渐起,您手握重兵,日后行事,可否多几分退让谨慎?”

父亲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十二岁的我会留意朝堂权斗,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一生忠君报国,心中只有家国百姓,从未站队任何皇子,坦坦荡荡,无需刻意退让。只是朝堂人心叵测,这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忧心的。”

他语气淡然,全然没有将太子暗中的算计放在心上,那份坦荡赤诚,是武将独有的风骨,可我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我知晓父亲忠心天地可鉴,可太子的野心与猜忌,从来不会因为旁人坦荡就烟消云散。

我想再多劝几句,又怕惹父亲心生烦忧,只能将话咽回腹中,默默点头。

用过晚膳,我独自回到院中,晚晴伺候我卸下钗环,褪去外出的衣裙。庭院海棠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细碎花瓣落在青石地面,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树梢一处,隐约掠过一道极淡的玄色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是他。

我站在廊下,静静望向那片阴影,心底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今日听的话本,几乎复刻了他的处境,无名无姓,困于暗无天日的宿命,唯一的执念便是护我平安。八年光阴,他始终隐于暗处,从不索要分毫温情,可若是日后盛家真的遭遇祸事,想来他定会如同话本里的少年一般,不顾一切护我周全。

只是我打心底不愿走到那一步,我只想守着眼前八年安稳,守好爹娘,守好这座盛满温柔的将军府。

我抬手轻轻拂过廊下栏杆,心底默默许愿,愿朝堂风波不起,愿盛家无灾无难,愿眼前这份人间圆满,能够长久留存。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期盼,看不见远方已经层层织好的天罗地网,看不见永安三十五年那场血染刑场的浩劫正在步步逼近。

今夜春风温柔,灯火可亲,挚友相伴,家人安康,所有苦难与血海,都还藏在看不见的未来之中。我依旧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甜梦里,以为只要步步谨慎,便能躲开命运既定的悲剧。

往后几日,日子依旧循着往日轨迹缓缓流淌。每日晨起习字读书,午后抚琴作画,闲暇时与沈兰芷书信往来,偶尔约着逛胭脂铺、逛书肆,或是在府中花园弈棋作诗。那位隐匿暗处的少年死士,依旧日复一日守在庭院角落,我偶尔刻意望向树梢,只能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玄色衣摆,连他半分眉眼都无从窥见。

三日后,我如约同沈兰芷再赴春风楼,听完话本剩余段落。故事结局并不算圆满,少女虽成功洗清家族冤屈,可护她的少年身负重伤,只能独自远走江湖,二人此生再未相见,只剩遥遥思念。听完结局,沈兰芷落泪许久,连连叹息世事不公。

我坐在窗边,望着楼下人潮涌动,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就算沉冤得雪,有些离别与遗憾,终究无法弥补。

晚风穿过春风楼窗棂,卷起桌角书页,楼下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渐渐远去,而属于我的风雨,正在遥远的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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