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得要命。
眼前的一切霎时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像是老旧的幻灯片，无声又卡顿，只有视线中心的那个人是清楚的，单憬宁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神经。
郁珩在这一刻才真切地认识到，他的一整颗心都在为单憬宁而跳动，已经这样跳了很久了。
那单憬宁呢？
郁珩沉默得实在有些久，好在单憬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两人的视线短暂相交，然后又错开，单憬宁像是完全不在意，自顾自扭头跟其他人聊天去了。
只有郁珩追逐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一种很奇怪的、却并不陌生的紧张在胸中蔓延，手心有点潮，心跳快得不正常，呼吸的节奏被彻底打乱，郁珩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目光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单憬宁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墨绿色的衣料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光泽，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偶尔晃动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郁珩的脉搏上。
郁珩忽然觉得渴。
饮料就在身前的桌子上，但他没动。
他想起中考结束那年暑假，独自去江城找单憬宁，那人猝不及防见到他，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开心，表情似是要哭，一双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悲伤与委屈，浓到让他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可当他问起时单憬宁闭口不提，老老实实陪着他玩了几天，上飞机前他想抱一下，可单憬宁退后一步，轻声对他说：“别再来了。”
当时那种空落的情绪在此刻又变得异常清晰，单憬宁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唇线、那句落在耳边陡然炸开的“别再来了”，都让郁珩难以呼吸。
单憬宁似乎从未主动靠近过他。
是他凑过去，强势地闯入单憬宁的生活，成为了所谓的“家人”，可他现在不满足了，他想再进一步。
而单憬宁从小对情感的感知便比他敏锐，也许他很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怕戳破后两人的处境会变得尴尬，只能试着远离他。
“珩哥？”蒋易扬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到你的节目了。”
郁珩回过神，低声应了一句，腿有点发麻，起身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去看单憬宁，那人背对着他，心思并不在他身上。
去舞台要从后门出去，再从前门进来，郁珩拿起脚边的吉他，路过单憬宁时他正低头摆弄汉服的袖口，郁珩从侧窗经过，余光里是一片墨绿色的衣角，被窗外漏进来的夜风掀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郁珩收回视线，往舞台的方向走。
他本来是打算唱《童年》的，寝室里练了三四遍，调子简单，节奏轻快，不会出错，但真正坐到话筒前面，灯光打在脸上，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他下意识往单憬宁坐的方向看——单憬宁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耳坠在一片昏暗里晃动着，折射出的光闪了一下他的眼睛。
郁珩突然改主意了。
他拨了几下吉他的弦，一首截然不同的旋律从他手底下流出去。
几乎是在听到前奏的一刹那单憬宁就抬起了头，郁珩本来要唱的那首他在寝室里陪着练了好几遍，郁珩唱得很好，为什么突然要换？
单憬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两下袖口，然后攥紧。
郁珩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旋律像是被他咬着一点点泄出来，很有故事感。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哦～是晴天。”身旁的蒋易扬小声欢呼。
“诶不对啊，节目单上写的不是《童年》吗？”胡皓疑惑地拿起节目单。
“管他呢，好听不就行了。”蒋易扬摆摆手，手臂搭在了单憬宁的肩上：“是吧宁宁？”
单憬宁没应声，他怔愣地坐在台下，看见郁珩微微低着头，姿态懒散地坐在凳子上，随意又轻快地拨动着琴弦，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灯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忽然，教室中心的人抬起头，视线很短暂地转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某个方位，然后准确地与单憬宁对视上。
郁珩微微勾起嘴角，表情变得很柔软，唱着：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歌词兜兜转转，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单憬宁耳朵里。
郁珩盯着他的眼睛，完完整整地唱完了这句词，隔着教室中间那排灯光，隔着十几张桌椅和几个同学的背影，隔着那些他不敢跨过去的距离——郁珩就那么看着他，没有任何避让。
他知道了！
单憬宁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本能地把视线挪开，慌乱让他浑身都开始发抖，面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了！怎么办怎么办？
“宁宁？宁宁？你怎么了？”蒋易扬发现了他的不对，小声问他。
单憬宁被迫抬起头，眼睫乱颤，努力着扯出个笑，眼睛却像是要哭出来，他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我、我出去一下。”
郁珩的眼神跟随着单憬宁移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心底猛然一沉。
怎么会？
因为要拒绝他，所以连一首歌的时间都不愿给他吗？
郁珩敛着眉，浑浑噩噩地将剩下的半首歌唱完，胃里像灌进去一杯苦涩的高浓度烈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痛。
他这个节目一完紧接着就是姚澳白她们的舞台剧，从前门出去时郁珩与单憬宁擦肩而过，那人低垂着头，没有看他，脚步很快，有片衣角从他手背擦过去，有点痒，后来又觉得有点痛。
姚澳白给单憬宁安排的角色是个刚化形不久的妖，不通人言、不懂情感，在一次出游后遇到对他告白的人类，眼神里是极为伤人的懵懂，单憬宁演得很好，特别好，看得郁珩胸中那些苦涩一路漫到舌根。
谢完幕姚澳白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说要去楼下班级举办的义卖会看看，郁珩没等到单憬宁回来，于是离开教室去找他。
郁珩是在四楼另一端的阳台找到单憬宁的，彼时他正靠在栏杆上往下望，衣服上装饰用的丝绸在风中飘荡，绸缎的质地轻薄得过分，翻飞时几近透光，边缘在走廊照过来的微弱光线下泛出一层流动的、柔和的光泽。
听到脚步后单憬宁回身望过来，眼神清凌凌的，整个人好像随时会被风带走。
“你……”郁珩不自觉放轻脚步，朝他那走了几步。
“我耳坠掉了，快帮我找找。”单憬宁打断他，视线突然变得匆忙，低着头躲开他的视线在地上寻找着，好像真的在为丢失的耳坠担忧。
郁珩看着他毫无落点的眼睛，跟着低头，然后很快看见挂在衣摆上的耳坠，他捡起来放进单憬宁手心，对方垂眼看了片刻，伸手把另一只也取下来，握在手里。
两个人相当沉默地站了一会，郁珩偏头看着单憬宁的侧脸，还是试探性开口：“我刚刚那首歌……你觉得怎么样？”
“刚刚那首歌？我有点事出去了，没注意听，应该还不错吧，我听他们说。”单憬宁语无伦次，眼睛盯着正下方光秃秃的树枝，全身都紧绷着，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吗。”郁珩点点头，眼睛却没挪开，走廊能透过来的光微乎其微，只能照出单憬宁模糊的轮廓，郁珩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后，郁珩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你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不想听。”
大概是郁珩的情绪同样裹挟着他，单憬宁心口忽然一痛，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但一团乱麻的脑子什么也理不清。
单憬宁皱着眉，感到些许焦躁，可此时郁珩却突然凑近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下次还能唱给你听吗？”
单憬宁的眼睛陡然瞪大，猝然看向他，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刚才那句话他理解得过于艰难，思考过后又觉得不可能，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有一瞬，他轻轻开口，声线发着颤：“你……什么意思？”
末尾的两个字几乎被他吞掉，可郁珩还是听见了，他看着单憬宁，良久很轻地笑了下，带着无奈。
“我什么意思？”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想唱给你听，只唱给你听的意思，能明白吗？”
单憬宁呼吸一顿。
“你换歌……”他的声音又开始抖了：“你本来不是要唱那首的。”
“嗯，临时换的。”郁珩承认道。
“为什么？”
郁珩没立刻回答，往前挪了半步，把单憬宁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他垂眼，看着面前人低垂着的、纤长的睫毛，答非所问：“你知道吗？你一紧张，眼睛就会很快地眨几下。”
单憬宁愣住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就会这样。”郁珩放轻声音：“就像你刚刚说没注意听的时候，眼睛就眨了好几下。”
单憬宁下意识眨了下眼睛。
郁珩没忍住弯了眼。
“你问我什么意思……”郁珩说到这里顿了下，他从来没有这样慎重措辞过，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确认过才敢放出来：“本来不想这么仓促的，但是……”
他伸手，很轻地抬了下单憬宁的下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单憬宁，我喜欢你，虽然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并不是我一时兴起，我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说完他放开了手，喉咙发紧，四肢僵硬地等待单憬宁的答复，可那人像是完全僵住了，还维持着刚刚那个动作一动不动，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几秒过后，单憬宁突然低下头，肩膀很剧烈地在抖，似乎很艰难地在消化这个信息，汉服的下摆落下几滴深色的水痕，握着耳坠的手越攥越紧，指节苍白。
郁珩突然有点慌。
“宁宁？”
单憬宁还是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郁珩胸口发紧，想往后退：“你不想听的话……”
“没有。”
单憬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吞掉。
他抬起头，眼尾泛红，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语速很慢，很清晰地说：“我没有不想听。”
“我跑出去，是以为你、你在告诫我。”单憬宁声音又低下去：“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风掀起单憬宁肩上的纱质衣料，墨绿色的绸缎在两人之间飘了一下，拂过郁珩的手背，这一次，被他抓住。
“怎么会？”郁珩上前很轻地把他抱进怀里，这次没再被推开，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不确定地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嗯。”单憬宁在他怀里点头，哽咽着：
“我喜欢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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