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苏晚不敢再打扰他，独自抱着冲浪板去了海边。虎儿独坐露台，主动拨通了红儿的电话。
仅响三声便接通，红儿的声音透着笑意：“在三亚玩得可好？"
“你本应告诉我。“虎儿直截了当。
电话那端静默片刻，随后传来红儿轻柔的声音：“浮萍姐已告诉你了？"
“为何隐瞒？"
“因为……”红儿稍作迟疑，“我既怕你归来，又怕你不归。"
“此话怎讲？"
“怕你回来，是因我知你会为我放弃阿丽，放弃上市，放弃这三年的所有努力。怕你不归，是因……”红儿声音渐低，“我不知你将以何种身份归来。是丈夫，抑或朋友？"
虎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十年前在阿丽制衣的车间，红儿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虎儿，我不需要你负责，只想陪在你身边。"
那时，他以为那是懂事，如今才明白，那是绝望。
“红儿，我明天就回去。"
“别。“红儿急了，”浮萍姐说，你必须待够十天。"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因为我们打了赌。”红儿忽然说，“赌你这十天，会不会想起我们小时候的样子。"
虎儿一愣：“什么意思？"
“浮萍姐说，你太忙了，忙得忘了自己是谁。她要让你静下来，把脑子里那些报表、数据、KPI都清空，然后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汉江边的虎儿，还是宏远的董事长。"红儿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坚定，“我也想赌，赌你想起的那些画面里，"我和浮萍，谁更多一点。”
电话挂断，虎儿对着海面发了很久的呆。海浪一**涌上来，像他混乱的思绪。
苏晚回来时，已是深夜。她哼着歌，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见虎儿还坐在露台，愣了一下。
“虎总，您还不睡？”
“苏晚，”虎儿招招手，“坐。”
苏晚乖乖坐下，难得安静。
“你知道汉江吗？”虎儿忽然问。
“知道啊，浮总的老家。”
“我们三个人，从小在江边长大。”虎儿看着远方，“浮萍家养鱼，红儿家种藕，我家开杂货铺。我们号称‘汉江三剑客’，浮萍是军师，红儿是先锋，我……我是个废物。”
“您要是废物，这世界没几个能人了。”苏晚笑。
“真的。”虎儿自嘲，“我从小就没主见。浮萍说往东，我就觉得东好。红儿说往西，我又觉得西对。我大伯说我是做生意的料，我就去读商科。”
“所以您现在想自己决定一次？”
“对。”虎儿转头看她，“苏晚，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真年轻。”虎儿感慨，“二十三岁，觉得世界都是自己的。三十二岁，才发现世界根本不要你。”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虎总，浮总说您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那该怎么办？”
“不想了呗。”苏晚站起身，“走，我带您去个地方。”
凌晨两点，三亚的夜市正热闹。苏晚带虎儿钻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糖水铺。老板是个广东老伯，听他们口音亲切，多加了半碗红豆。
“我小时候，我爸妈吵架，我就跑到镇上的糖水铺，要一碗红豆沙。”虎儿舀起一勺，“红儿每次都能找到我，坐在我对面，把自己的那份也给我。”
“那浮萍姐呢？”
“她不来。”虎儿笑，“她说那是无用的表现。她会直接冲到我家里，和我爸妈讲道理。”
苏晚哈哈大笑：“浮总干得出这种事。”
“是啊。”虎儿的眼神柔和下来，“她总是这样，直接、锋利、不留余地。”红儿恰好相反，她温柔、包容，总是给你留有余地。
“所以您更需要谁？”
虎儿没有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红豆沙，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近拂晓。虎儿竟睡得异常沉静，梦中尽是汉江的水，尽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梦见自己和红儿在江中游泳，浮萍在岸边拍手叫好。他梦见自己溺水，两个女孩同时伸出手，他却不知道该抓住谁。
他感觉这一夜他睡得很死，又感觉一直在做梦，自己刚刚要醒来又开始做下一个梦，等他醒来时，苏晚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虎总，你今天午饭都省了。”苏晚边递碗筷边说道。
“你也不喊我。”
“难得你睡得这么香，实在不忍心叫醒你。”苏晚笑着问：“是不是梦见梦中情人了？看你笑得那么开心。”
虎儿忽然显得有些不自在。
“虎总，”苏晚突然靠近，低声问道，“您听说浮萍姐已经有未婚夫了吗？"
虎儿手中的叉子不慎掉落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什么？"
“我也是从公司同事那里听来的，”苏晚轻声补充，“据说这是一场商业联姻，对方是胡氏集团的小公子。婚礼计划在年底举行。"
虎儿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想起浮萍在电话里温柔的语气，想起她说的“好就只是好”，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虎总，您没事吧？”苏晚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好难看。"
“没事，”虎儿站起来，“我累了，先回房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红儿发来的消息：“三亚还好吗？听说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一个字都没回。
窗外，夜色如墨，海浪声此起彼伏。虎儿站在阳台上，看见苏晚还坐在篝火边，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她似乎在打电话，嘴角带着笑，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想，或许浮萍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把火。
只是这把火，会把冰窖烧暖，还是会将一切烧成灰烬，他不得而知。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浮萍正站在婚纱店的落地镜前，一袭雪白的婚纱衬得她高贵如女王。胡氏集团的小公子站在她身边，温柔地为她整理头纱。
“你真的想好了吗？“红儿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浮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想好什么了？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还是彻底失去虎儿？"
她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答案，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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