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在三亚的第七天，终于领悟了何为“困兽之斗”。他曾以为自己逃离了广州，逃离了宏远大厦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逃离了红儿那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眼神，逃离了浮萍那双总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然而，当苏晚将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他才发现，真正的牢笼并非在广州，而是深藏于他的内心。
“虎总，今天去天涯海角！”苏晚将早餐端上露台，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一碟浮萍最爱的金枪鱼腩刺身——显然是远程指挥的结果。
虎儿盯着那盘刺身：“苏晚，你到底听谁的？”
“当然是听您的。”苏晚笑得天真无邪，“但浮总说了，您的胃只有吃这些才舒服。”
“她怎么知道？”
“她说您每次应酬完，都会让司机绕路去青和居打包。”苏晚眨了眨眼，“红儿姐不知道吧？”
虎儿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你话太多了。”
苏晚吐了吐舌头，转身收拾厨房，嘴里还哼着歌。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长裙，风吹起时，露出的小腿线条紧实有力，像极了一个人的背影——不是红儿，不是浮萍，而是十年前那个在阿丽制衣车间里，踮起脚往货架上放样衣的女孩。
虎儿猛地站起身：“今天不出去了。”
“啊？”
“就待在这儿。”他走回卧室，砰地关上门。
苏晚愣在原地，半晌才掏出手机给浮萍发消息：“浮总，虎总发脾气了。”
浮萍的回复很快，只有一句话：“把电话给他。”
虎儿接过手机。他看着屏幕上“浮萍”两个字，挣扎许久才接通。
“你折磨我，有意义吗？”他直截了当。
“我折磨你？”浮萍的声音带着笑意，“虎儿，是你在折磨自己。”
“那你派苏晚来干什么？监督我？还是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我欠了红儿多少，欠了你多少！”虎儿的声音陡然提高，“浮萍，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我娶了红儿，你嫁给了林深去美国，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可你回来了，离婚了，搅乱了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虎儿以为断线了。然后传来浮萍很轻很轻的声音：“虎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为什么？”
“他人很好，也没出过轨。”浮萍苦笑，“因为每次他抱着我，叫我的名字时，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汉江边，你教我游泳的样子。”
虎儿攥紧了手机。
“我回来，不是为了搅乱你的生活。”浮萍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因为我根本放不下。三十年了，从幼儿园你分我一半橡皮开始，到小学你帮我抄作业，初中你替我打跑欺负我的小混混，高中……你骑着单车载我和红儿去县城看火车……虎儿，你早就长在我生命里了。”
然而，在你转身离去的刹那，你曾誓言永不归来。
“那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浮萍长叹一声，“原以为远隔重洋便能斩断思念，却不料思念反而愈发浓烈如潮。"
虎儿闭上眼。他忆起浮萍离去那天，红儿陪他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红儿曾轻声说：“虎儿，浮萍会回来的。她舍不得我们。"
那时他以为红儿口中的“我们”包含彼此，如今才明白，她所指的仅是我自己。
“红儿的手术定在下周一。”浮萍突然转变话题，“我寻了顶尖的医生，就在中山一院。"
“什么手术？"
“子宫肌瘤切除术。”浮萍语气平静，“她不让我告知你，说阿丽制衣下周有最后的路演，你不可分心。"
虎儿骤然起身，怒道：“胡闹！"
"的确是胡闹。”浮萍附和道，“因此我将路演提前至今日，此刻阿丽制衣团队已在交易所。红儿刚传消息，一切进展顺利。"
“你……”虎儿气得身躯颤抖，“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凭我是宏远集团总裁，凭阿丽制衣上市由我一手促成，更凭……”浮萍稍作停顿，“凭红儿恳求我，无论如何要让你休完这十天。"
虎儿怔住了。
“她说，虎儿太疲惫，三十几岁便白发斑斑。她说，他一生都在为他人而活，为宏远，为大伯，为我和你，却未曾为自己活过一日。”浮萍声音哽咽，“虎儿，她最懂你，也最疼你。可你呢？除却给他妻子的名分，你还给予过她什么？"
电话挂断，虎儿对着暗淡的屏幕出神。他忆起红儿的“汉水”系列设计，那些以童年记忆为灵感之作——芦苇荡中的连衣裙，江滩色调的风衣，龙舟赛图案的T恤。每一件都如时光倒流，提醒着他三人之间那些无法回溯的纯真时光。
而浮萍的归来，犹如一把钝刀，缓慢却坚定地撕开了那层名为“青梅竹马”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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