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回国前,温居行就知道,比起他家的生意,他这个弟弟会是个更大的麻烦。
有传闻说温居行是非人般的薄情,在父母的葬礼上都没掉一滴眼泪。
这是事实,他天生情感淡薄,又太早离家,他不想分出精力在这种场合里演戏。
温居行凝望着并列摆在灵堂上的两张黑白照,只觉得这场意外来得太突然,又太蹊跷,可纷乱的现实层层桎梏,一堆迫在眉睫的琐事、缠身的羁绊与责任横在眼前,纵使心有疑虑,也只能先收拾残局,应付眼下万般不得不解决的事。
葬礼上来得多是一些温家公司的员工,温父温母平时善待下属,他们也多是真心缅怀,有些感性的也真红了眼眶落下几滴泪来,但见温居行的神色都未有松动,也就都忍下了情绪。一面对着温居行宽慰劝导,一面担忧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是否真的能负担得起这几十号人的未来生计。
那日里哭得最凶得就是温言。他在葬礼前就哭了几日,又没吃进去什么东西,几乎哭晕过去。
温居行的思绪被哭声打断,回身搜寻的目光带点不耐。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蜷缩着,胸口的衬衫哭湿一片。温居行想起自己所说的,要“尽一个做哥哥的义务”,叹了口气,走到温言面前。
他低着头,用了尽量缓和的语气说:“别哭了,一会儿去后面吃点儿东西。”
那人的发顶因为抽噎而抖了抖,缓缓地抬起头,一张白净的脸都哭红了,红肿的眼睛盈满水光,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他的手不安地停在半空。
温居行蹲下身和他平视:“这样哭下去有什么用呢,人都要面对现实的。现在的现实就是,我们两个要相依为命了,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
温言一下子又掉了眼泪,但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手指紧紧捏住他的西装下摆,有些哭哑了的嗓子带着些讨好地轻声说,“哥哥,我信你。”,然后惴惴地用脸去贴温居行的胸膛,想讨要一个安抚的拥抱。
温居行低眉,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瘦小的身体贴在怀里,细密地颤抖着。不习惯肢体接触的温居行眼皮微抬,随手把胳膊搭在对方身上算是回抱。怀里的人像是受了鼓舞,想寻求庇护的动物一般拱了进来,把自己嵌入温居行怀里。
温居行有些排斥,但怀里躲着的人还压抑地呜咽着,把他当成救世主似的依偎着,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脆弱和无助,让他有一种从未体会到的,诡异的充实和满足。
他大发慈悲地握着这可怜弟弟的后颈,拇指缓缓摩挲着那人细腻的皮肤:"既然信我,那就要一直信下去。"
他这位弟弟大概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身体不好,脑子不好,心理状态也不好,可以说是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一无是处。
温居行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葬礼上那点儿勉强算是温存的接触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善良。
后续他投身进公司的,就又把他这个弟弟抛到脑后了。家里有管家和保姆,足够把他照顾好,温居行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所以那天半夜,看见温言抱着枕头哆哆嗦嗦来找他的时候,温居行只有不解。
他瞄了一眼时钟,已经半夜两点多了,温居行刚结束工作洗漱完,上了床准备休息。
面前的人刚上初中,但成长期还没来,矮矮瘦瘦的一个,穿着熨帖的家居服,堵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温居行压下眉眼,有些愠恼地说:“有什么事?”
温言似乎因为生涩的语气瑟缩了一下,抬起大眼睛轻轻在他身上顿了一眼,又移开了。
语气稍微冷一点就会被吓到,真不敢想象之前是被爸妈怎样捧着的。温居行的眼神冷冷扫过,忍着脾气又说了一句:“没有事就回去休息。”
温言终于像猫叫一样开口了:“哥哥……”他一边说一边向前挪,靠近了床头,手轻轻搭在床沿,一副试探着想要爬上去的样子。
温居行下意识厉声制止:“No.”
温居行在英语环境里浸泡了近十年,回国后还保留着英语口癖。
短促而冷漠的命令让温言迅速收回了手,低下头,下意识说:“对不起。”
温居行突然起了兴趣,微微拉开和他的距离,静静地审视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哥哥不能再……抱着我了吗?”说完这句,温言似乎觉得不妥,目光闪烁地找补着,“哥哥最近好忙,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温居行遇到过很多人的讨好,这种并不算高明,温居行靠在床头,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像是要剖去一切伪装,看透这人见不得光的真实。对于他人的所有行为,他总要确认清楚意图,确保对方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温言在这种环境里感觉到了压力,表情变得有些无措,甚至萌生了些退意。
“上来吧,仅此一次。”
温言的眼睛亮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蹭上了床,跪坐在温居行面前不敢行动。
温居行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怀里。此时他们相见不超过一个月,温居行能感受出温言的肢体表现出与话语相违的轻微抗拒,半晌才弱弱地放松下来,不安地发出喘息声,像一只寻求人类庇护的动物幼崽。
这种微妙的感觉又来了,温居行眼皮微掀,感受着怀中人有所保留、却又不得不展现出的全身心的依赖。他从自己的满足中又品出一种扭曲的忮忌。
怀中人与他相差八岁,身形单薄,散发出温顺无害的气质。他在英国时,他这位惹人怜爱的弟弟就在家里享受着父母的娇惯,成长出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貌,在失去父母的庇护后,走投无路地投入这位拒人千里的哥哥的怀抱,强撑着示好,表现着乖巧,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轻微发颤。
他此前从不知道自己心里还埋着恶劣,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很怕我?”
“我……我没有。”温言大惊失色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泫然欲泣的样子,“哥哥。”
温居行轻抬起他的下巴,观察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而对面人只在皮肤接触时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后就乖顺地配合着他的动作。
真是会讨人喜欢,可惜是个……私生子。
在他去英国读书期间,登堂入室的私生子。
温居行眼神骤然冷了下去,突然兴味了无,收回手:“抱过了,回去吧。”
温言又露出一个局促的表情,扯出笑容:“哥哥晚安。”就下床离开了。
他盯着那人离去的瘦小背影,品尝着心里见不得光的劣性,预见到不知餍足的未来,清醒地踏入了一条万劫不复的河流。
他既不善良也不大度,对于这个在他留学期间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也没有半点情谊。但是温居行决定要继续抚养他,一是因为避无可避的世俗责任,二是因为温居行享受着温言幼犬一般对他毫无保留的依恋和畏惧,比起哥哥,他更愿意称呼自己为尽职尽责的饲养者。
这么多年,温居行给予他的一切,都基于这个前提。
温居行侧靠在书桌上,单手撑着下颌,不紧不慢地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身旁的人虽然克制着,但搅在一起的指尖还隐秘地发着颤,紧紧绷起下巴说:“没事的,哥哥,我再读一遍。”
他今年已经上了大二,还没过十九岁生日,也完全是个成年人了。只是看着比同龄人年纪小,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透出几分不安来,还在假装不经意地注意着他的神色。
温居行一手捧着他的侧脸:“还是听见我说那些词就害怕吗?”
哥哥一开始管教他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就是短促的英文词汇:“No”"Stop""Don't'",哪怕这些词后来温居行已经不会再经常提及,但他被培养出了低端的条件反射,听见这些词就想下意识瑟缩道歉。
温言只觉得哥哥的眼里似乎多了些怜悯,还看出了几分笑意,他避开视线:“没那么害怕。”
“那就好。”温居行收回手,退回哥哥的位置,“你要是又复发了,我会帮你联系心理医生。”
温言程度及浅地皱了下眉,随后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哥哥,我不需要。”
“我不希望你觉得你有事能瞒过我。”
温言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呼出口气:“好吧哥哥,我今天先回去休息。”
“去吧。”
温居行在那人的身影彻底离开才收回视线。
私人手机今天消息不断,看过银行卡扣款消息和温言发来的照片后,他发现了温言的那条朋友圈。白皙秀气的男孩对着镜头笑得局促,却依然是勾魂夺魄的漂亮。
这张脸温居行看了六年多,现在还不算腻,却从这张照片里看出几分的陌生。
他的私人号加的人不多,紧挨着的下一条朋友圈,照片和文案都和温言的刚好对应,带着些不言而喻的暗示性,主角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
他认出这是和温言一起出行的女生,当时去接温言时只是草草瞥了一眼,现在细看才发现,倒是熟人。
商家的商雅。
温居行的神色有些阴沉下来,反手将手机扣回桌面。
他靠在办公椅里,盯着桌上的琉璃灯盏,平静的神色下,隐秘的不爽愈发汹涌。
他最近刻意地在冷落温言,显然他的小狗也非常聪明,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后,不断地做出有些出格的尝试,想要试探温居行的边界。
不过没关系,温居行的手指按上眉尾,露出一抹凉薄的轻笑。
训练有素的小狗,放开项圈他也会自己乖乖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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