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辈的眼里,照顾好农作物让每年都有收成,是一件比读书更为重要的事。所以,很多小孩的一辈子基本可以一眼望到头。
可是,若他们看到读书的好处,见到了大世界的繁华,他们真的宁愿待在这里一辈子吗?
周敬笙望向下面一双双眼睛,微微张口,想向他们描述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却发现,她依旧和之前一样无法描述。若说之前,是因为自己也没有见过太多的世面,无法向他们描述,那如今呢?为什么依然不行。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从这方面入手,转而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棉衣,“如果谁在年前的最后一场靠实里均科成绩达到了九十分,那么这套衣服就会归他,除此之外还有丰富的年货哦,想要什么都可以。”
底下传来一阵躁动,有人不确定又询问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纷纷坐好,等待接受知识的馈赠。
周敬笙讲完课,给火炉里添着新的炭。温聿不知何时走进来,靠在她身上,“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像你这样添,这点炭早就烧完了,到时候你就在这教室里哭吧。”
周敬笙道:“不还有干木柴吗?怕什么。”
“很不幸的告诉你,不知道哪个混蛋把搭好的棚子给弄塌了,现在那些木头被雪盖着,点都不一定点的着。”
闻言,周敬笙默默将刚放进去的炭拿出来了一块。这可真是目前得到的最差的一个消息了。
上完早课,周敬笙帮着温聿收拾午饭用的食材。两人默契配合,动作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就将菜全部备齐了。
温聿将手里的钥匙扔给周敬笙,好巧不巧打在了她的头上。周敬笙摸着脑袋,面容略显痛苦,道:“我这么聪明的脑袋打坏了,你赔啊。”
“那还是赐我一尺白绫吧,我以死……”
温聿还未说完的话被周敬笙捂在了嗓子里,“好端端的,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去哪儿。”
“镇子上,去取个快递,能去吗?”
温聿说着,挑眉看向周敬笙,眼神里带着一副不容拒绝的挑衅。
周敬笙丢着车钥匙,浅浅一笑,“都这么说了,爬也得爬着去。”
三蹦子在冬天的土路上不太好走,周敬笙开着车一路颠簸,时不时来一个紧急转弯。温聿坐在后面,一手抓着车的围栏,一手捂着嘴,生怕晚一秒,就吐在车上,那可真就丢人丢大了。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周敬笙突然来了一个紧急刹车,温聿的头撞在车背上,她扶着发晕的脑袋,晃晃悠悠站起来,吼道:“周敬笙,我只是用钥匙敲了一下你头,你这是要谋害我啊!”
周敬笙没有辩解,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前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零散的小摊。
奇怪,她刚才明明看见了林执书。难不成是错觉?
不等她想清楚,温聿拽起她的衣服,气哄哄将她拖进了店里。
温聿买了很多月经棉垫,打算给适龄的孩子讲述生理课。这些东西从选品到谈价格费尽了她一番心力。本想让店家直接送到村子里,店家说要加十块钱,温聿舍不得,只好等着周敬笙回来,开上三蹦子带她来拿。
点清楚箱数后,两人将东西搬到了车上。温聿搓着手心,大步跨上去,催促着周敬笙开车,不然天马上要黑了。
周敬笙应了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带着温聿飞速前进。好在温聿这次提前有准备,没让周敬笙的车将她颠来颠去。
两人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周敬笙将温聿送了回去,然后将车放好,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家门。
周语絮用拳头抵着额头,眼睛半眯着。周敬笙上前轻轻推了推她,周语絮声音沙哑,咳嗽两声,道:“回来了。”
周敬笙将晾温的水一口气喝下,嗯了声。
周语絮起身,将温着的饭菜端出来。周敬笙一看到就两眼放光,匆匆擦了两下手,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周语絮看着,沉默片刻道:“笙笙,你不该去的。”
周敬笙夹菜的手一顿,“那这里何时才能变得更好。”
周语絮道:“这不是你的责任,笙笙。这是苏凛然的,他但凡能少给他办公室添点东西,这里都不至于这样。”
周敬笙说道:“可我们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也对。”周语絮自嘲般笑笑,“笙笙,你会后悔的。我有时候在想,我要是没有因为理想主义留在这里,那后来又会怎样呢。”
周敬笙说道:“那您又为什么给学校买火炉呢?不正是想从下一辈改变这里吗?”
周语絮抿着杯子里的水,没说话。
她是最早来这里的一批支教教师。这些年下来,很多人要么早早走了,要么留上一两年,也就离开了。只有她留在了这里,真正将根扎在了这片曾经寸草不生的地方。可惜,理想主义注定在这里扎不了根,可别说长成参天大树。
来这里的第七年,周语絮终于发现循循善琇解决不了孩子们不上进的心。她开始变得严厉、狠毒,读不好书就棍棒教育。这种方法在那一届得到了很好的成果,考进高中的就有二十三个。
接下来的时间,周语絮也将这种方法贯彻到底,她变得越来越严厉,越来越不像自己,也越来越憔悴。直到三年后,一个男人悄无声息闯进了她家,将刚满周岁的幼女带走,溺死在了立秋后的河水里。
这个男人曾是周语絮最器重的学生,当初中考完,她觉得这个孩子是最有望考上好大学的。那时候的她为他设想了很多未来,唯独没想过他会杀死自己的小女儿。
被警察带走的最后一刻,这个男人笑得猖狂,“周老师,我的回礼可还好?”
说完后,又面目狰狞,像一只青面獠牙的野兽,“你不是说我会考上大学的吗?会有一个好的未来吗?为什么我会这样,当初一行人,我连那个最差的都没有考过,你对得起我吗!”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指责声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那一刻,周语絮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开始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因此告别了教师的岗位。
周语絮本就是农业大学毕业的,这些年也一直在坚持学习。从教师的岗位离开后,她全身心投入土地,培育出更高产的作物,开辟出自己的产业链。
短短几年,收获颇丰。
“你啊,日后不要后悔就好了。”
说完这话,周语絮背着手,弓着腰,从房间里出去。她每次都劝,周敬笙也每次都听不进去。
或许撞了南墙,她才会知道回头吧。周语絮这样想着,关上了房门。
*
周敬笙上完早课,拿着课本,路过温聿所在的教室,靠在门上,听着她在里面为孩子们讲授生理知识。
从生理周期,私.处护理以及月经棉垫的使用三个方面为孩子们逐一讲述,她讲的细心,底下的孩子们听的也认真。
周敬笙听了一会儿,被风吹得受不了,边回办公室边打喷嚏。刚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祁朔。
周敬笙有些意外。放寒暑假不是默认失踪吗?还有人会给她打电话,实属罕见。
周敬笙将电话接通,还不等她开口调侃,对面劈头盖脸来了一句:“周敬笙,你突然冷战是个什么意思?我最近没惹你吧。”
周敬笙一时怔住,回过神来赶忙辨道:“你别冤枉我啊,我怎么又和你冷战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喜欢和人冷战的?”
“难道不是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说话准要和我冷战。”
周敬笙对此话抱有深深的怀疑,“我有吗?”
“你有,别说最近的了,就拿……滋啦滋啦……你就不说话……”
由于信号不是很好的缘故,周敬笙听两句,就传来一阵电流声,很刺耳,让她不得不将手机拿远一点。
“现在你说……滋啦……是不是这样。”
周敬笙摸摸鼻尖,总觉得说出“信号不好”四个字,会被祁朔顺着信号线打过来,略微思考,她道:“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改。对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什么事吗?”
祁朔怔了一下,看着电脑上随意勾勒出的人像,怎么看都像周敬笙,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火速扔掉手里的笔,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随性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而已。”
“……”
这话说得好奇怪,周敬笙不知作何回答,索性沉默。
祁朔说完话,怎么想怎么别扭,淡定道:“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开学见。”
说完,祁朔按灭了手机,胳膊搭在额头上,冷静了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点开周敬笙的朋友圈最新发的那张图片,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那家新开的冰场就在郊区,祁朔起初以为她是不愿意去,也就没多想,不想去就不想去,没什么大不了。可转眼,这人跑到深山老林和朋友去吃火祸,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祈朔想给周敬笙打电话问个清楚,谁料她根本就不接。
第一天不接,忍了。
第二天不接,他再忍。
第N天不接,祁朔忍不了了,一连打了好几个,才终于打通。
真是越想越气。
他们到底还是不是朋友了?
周敬笙怎么一会儿讨厌他,一会儿不讨厌他?
真是个善变的女人!
“打电话过来,先是劈头盖脸冤枉我一顿,又是莫名其妙的‘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这不我台词吗?”周敬笙说完,吐出口气,将额前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正气着,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周敬笙我们来了,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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