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音,是来这里参加实践的同学。他们要来这里当老师,有一个审批的章要盖,来来回回跑了两趟。周敬笙以为这崎岖的山路会将他们的一腔热血抖落,没想到他们又回来了。
令周敬笙意外的是,这回来的一行人里多了一个林执书。
原本的班级分配肯定不能用了,周敬笙脑子飞速运转,将简樾清、程策和杭星三人安排到了小学部,接替两位老校长的活。至于林执书则去教七年级的语文和理化,与温聿做搭档。
“宿舍在学校的后面,一会儿带你们去看看。晚上关好门窗,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不要出门!重要的事说三遍。尤其是你简樾清,这里没有你想象中特别酷的事,有的只有无尽的麻烦。收起你的好奇心,别逼我求你。”
周敬笙说前面话时,很严肃,搞得他们三人大气不敢喘,最后一句话出来,简樾清很不客气的笑出了声。她一笑,其他几人也跟着勾起笑容,为了保住周敬笙的面子,没有笑出声而已。
“笑什么笑……”周敬笙说着,温聿走了进来,“这么热闹啊。”
“刚好你来了,带他们看宿舍去。”周敬笙推着温聿连同其他几人一起送出了办公室。
林执书来了句:“我也要去吗?”
周敬笙道:“你不去,难不成和我睡啊?先说好,我的房间租金可是很贵的。”
林执书笑笑,“真的吗?那我说,我还要吃你的饭,用你的东西,那你岂不是要气炸了。”
“给你点阳光就灿烂。”周敬笙轻轻捶了下林执书的肩膀,“还没问你呢,怎么一声不吭跑我这儿来了,你家和这儿不也是一样的吗?”
林执书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双手插进口袋,“不一样啊,我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沃土,值得你如此眷恋。”
她的故乡与这里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比这里更要糟糕。
从林执书有记忆开始,每天都是走不完的山路,蹚不过的河流。冬天更糟糕,结了冰的河水每走一步都是一场生死的考验。若说这些也就罢了,更让人烦闷的是,那片土地上让她难以言述的思想。
林执书在那里九年,她读小学时,女孩子认点字就好了:读初中时,尽早找个好男人,生个男孩比读书更重要。
终于熬到高中,她又被认为女孩读不好理科,让她踏踏实实读文,日后考上师范,给未来的小孩省点补习费。
长达三个月的抗争,最终还是没有换来一丁点的转圜余地,这样的结果使她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人生轨道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死了。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不过最后被周敬笙救下了。
对林执书而言,故乡是生她的地方,最终也是埋葬她的地方,唯独不是她成长的地方。
她好不容易成长到十八岁,一定要奔向她的沃土。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小孩子从教室里跑出,他们身上充满了活力,在土地上放肆奔跑,将雪球扔在他人身上,开心大笑。
一个小孩被石头绊倒,她迅速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将手里的雪球向前奋力砸去。
林执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一声。
被怀在母亲肚子里,隔着肚皮,只能摸到小东西的头和四肢,于是被称作“子”,直到出生的那一刻,发现她是个女子,未来的现在与现在的未来完成了新生的交接,故而称之为“好”;慢慢长大,她会爬了,也会跌跌撞撞向前走,双手能握住财富,这时候又有一个新的字“婴”,是权力的继承者“娃”;当她继续成长,自我意识渐渐生出,敢于探索一切未知,自比于刚种下的乔木,可以去独立完成很多事,可是不行,她依然是一个需要被长者护着的孩子,称“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进入少年时期,这时候的她最是聪慧,有很多神奇又有趣的想法,并付诸实践,称“妙”;度过少年期,她便成了一个独立于天地的女人。
林执书在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忍不住怨恨,明明这个时候的女孩最为聪慧,他们凭什么认为她不能学好理科?科举制进行了少说也有两千年,男人在官场上做文章那么多年,到如今,却说(男也)们比她更擅长学理科,简直可笑至极。
文字是思想的载体,是一切理论研究最终的呈现形式。他们用文字从小催眠着女孩,到最后,反而要高高在上的评判一句:女生就是不如男生。
究竟是时代机遇的权利让渡还是真的为她好,林执书不是傻子,她怎么会分不清。
周敬笙捏了一个小雪人,将它捧到林执书面前,“这里确实不是沃土,可她们需要看到读书的好处,见外面的世界,不再继承她们的母亲。”
林执书接过雪人,雪人在她掌心渐渐融化。
*
有两条运输线出了问题,周语絮带着其夫上城里去探查,三个小的不知道上哪儿疯玩去了。倒真如了林执书的愿,吃上了周敬笙亲自下厨做的晚饭。
林执书边吃边道:“你当五星级酒店的总厨还是很有潜力的。”
周敬笙拿起筷子,道:“到时候你天天来蹭吃蹭喝完,然后往酒店一躺是吗?”
林执书笑笑,“要不说我们心有灵犀呢。”
上一秒心有灵犀的两人此刻在争抢一床被子。
一床被子,一个人盖刚刚好,两个人盖的话,后背势必有一人盖不到。
林执书筋疲力尽道:“周敬笙,你这么大一个房间真的再找不出一床被子了吗?”
周敬笙死死攥着被角,梗着脖子,“我就爱这床。”
“这不巧了。”
没招了,真的没招了。她俩不可能因为一床被子打到天亮吧?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有可能。
“等着。”
周敬笙扔下这两字,抬脚离开。三分钟后,带着一床一模一样的走了进来,将被子扔在床上,“给,快感谢我。”
“这哪来的?”
“偷来的啊。”周敬笙坦荡道:“你睡不睡?”
林执书在嘴唇前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迅速拿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安详的放在身前。
“……”
大可不必这样夸张。
周敬笙躺在床上,没几分钟,眼皮开始打架,就在她快要睡着时,林执书忽然道:“周敬笙,在我逃跑的那一刻,你有没有恨我,我想听真话。”
没有恨吗?不可能的。林执书想有个真正的答案,她不想她和周敬笙之间有鸿沟。若周敬笙恨她的话,她只好用一辈子给她挣钱了,那样也许会让她心里有一点安慰吧;或者按照她所想,用余生给她赎罪。
“没有吧,更多的是欣慰。似乎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合适,但我暂时想不出更好的了,你就凑活凑活听吧。”周敬笙打着哈欠,嘟嘟囔囔道:“你终于愿意自己活了,而不是我拉着你活,你的病终于好了……”
周敬笙越说声音越小,眼皮合在一起,不多时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林执书听着,渐渐产生了困意,在旧岁的末尾里,命运对她似乎还是有所眷顾。
第二天一大早,林执书被一声又一声的手机铃声吵醒,她睡觉本就浅眠,稍有点风吹草动也能被惊醒,更别说这样大的来电铃声。
顺着声源找去,是周敬笙的手机,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林执书本想摇醒周敬笙,看着电话自动挂断,也就歇了叫醒周敬笙的心思。放下手机时,不经意间一瞥,有个备注祁朔的打了好几通视频电话,均在陌生号码下面。
林执书啧了声,这荒郊野岭的,流量多贵啊。
她正想着,周敬笙嘟囔了一句:“谁啊?”
林执书应了声,“陌生号码。”
“哦,那不管他。”周敬笙翻了个身,将被子包在头上,闷声道:“我再睡一分钟。”
周敬笙再睡一分钟的后果,导致林执书早上吃的东西差点被三蹦子颠出来。
林执书扶着树干,弓着腰,一边吐一边道:“马路杀手说的就是你。”
“没事吧。”周敬笙替林执书顺着背,“对不起,我回校马上考三蹦子驾照。”
林执书直起腰,惊讶道:“三蹦子还要考驾照?这玩意儿不是上手就骑吗?”
周敬笙摊摊手,“实不相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林执书小心翼翼道:“那以前我们都属于无证驾驶了?”
周敬笙道:“是这样的。”
“这样看来地方破还是有地方破的好处,不然我们早就去交警同志那儿喝茶了。”林执书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道:“实在吓人,我也赶紧攒点钱,考一下,不然那天骑着上路,被抓个正着。”
一周过去,两位老校长特地将周敬笙她们叫来家里,准备了一桌子菜招待她们。
简清樾是个外向的女孩,还没拿到筷子,就对着端上桌的菜猛猛夸奖。两位老人被哄得喜笑颜开。温聿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敬笙,“学着点。”
“你想学就学,别带我。”周敬笙坐下,拿起筷子,时刻做好开吃的准备。
待饭菜上齐,李作虹佝偻着腰,端起茶壶,茶壶里泡着的是当地最好的茶叶,想给在坐的各位杯中倒茶。韩韶离她最近,先一步轻抢过茶壶,替她为大家倒好了茶水。简清樾挑了挑眉,“太有眼力见了,吾辈楷模。”
韩韶不会说话,只能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好好好,谢谢啊,你在这边最近还好吗。”另一位老校长后靖笑着说道。
韩韶低着头将打好的字给他看,我很好,学生都很听话。
他不能说话,每次上课,总要事先备好语音。每次他一放语音,小孩们就瞪大眼睛,崇拜的看着他手里的手机。有个小孩很有意思,韩韶记得那小孩说:“哥哥,你竟然能把声音装进小盒子里,你好厉害啊。”
后靖拍着他的肩膀,“那就好。”
茶水也倒好了,饭桌上一时充满了笑声与欢谈,聊着聊着,话题到了最近的教学。简清樾认为,应该引导学生们自学,提高学习能力,例如让他们上台讲学。
梁朝艳与她持相反的想法,“放在省城里,这样的做法或许有效,但坏境不一样,这样的做法只会使得课堂无效。”
周敬笙吃撑了,小臂放在桌子上,脑袋枕在上面,声音轻缓道:“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这波我站梁朝艳。”
温聿补充,“+1。”
韩韶点头,林执书举手表示同意。
简清樾破防,她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这样的方法难道在这里一点效果就没有吗?
她争取道:“时间太短了而已,二十一天养成良好习惯,肯定有效啊。”
李作虹和后靖彼此对视一眼,又双双叹气。正如梁朝艳所说,这个方法在这里行不通,不然当年的周语絮也不会变得那样严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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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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