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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木符入局

谭玟心灰意冷。

秦州那场决裂,抽走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暖意。“一生一世”的誓言已成虚妄。家、寨、故人……皆已湮灭。前路断绝,这世间再无可信之人,无可恋之事。可血仇还在,他还不能倒。

东京汴梁,墨韵宅。

谭玟踏入这间不寻常的书画铺子时,身上只带着那把唐刀,与一腔冰冷的决绝。店中伙计打量他片刻,未多言语,只道“公子请稍候”,便转身入了后堂。

谭玟静立堂中,目光掠过四壁悬挂的字画,最终停在了一幅王维的《终南别业》摹本上。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心中默念,唇角勾起一丝自嘲。水穷处,他早已行到绝路,山穷水尽。坐看云起?这世间风云变幻,于他皆是寒刃,叫他如何静坐,又如何去看?

不知过了多久,伙计悄然近前,垂首低语,“贵人请回。明日申时,再来此处。”

谭玟未置一词,微微颔首,转身没入汴京的街巷人潮。

次日申时,他依约再至。

内室帘栊轻卷,上次见过的那位中年文士端坐其中,正垂目斟茶。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貌,眼底却静如古潭,深不见底。

“谭公子,别来无恙。”男子将一杯茶推至对座。

谭玟不接寒暄,直视对方,“我要入皇城司。”

“早知你意。”男子淡笑,手中茶壶水流不断。那笑意未及眼底,仿佛这一步,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皇城司非江湖门派,非你想来便来。本官,皇城司提点曹缄,司中行二。你须知晓,一入此门,身不由己。功过荣辱,皆系于上意,再难有‘自己’二字。”

“但我有一个条件。”谭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允我调阅谭家旧案卷宗。

雅室内静了一瞬,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响。

曹缄将一杯澄碧的茶汤推到谭玟面前,这才缓缓抬眼。

“谭家旧案,牵扯甚广,卷宗列为机密,非有大功或特旨,不得调阅。你初入司,寸功未立,便欲窥此等秘辛,于规矩不合。”

谭玟心下一沉。

却听曹缄话锋一转,“规矩之外,尚可交换。你若献上火-药精要配方与工艺,我便为你启秘阁,调阅全卷。”

谭玟心下一片冰凉。

果然。

曹缄,或者说他背后的皇城司与朝廷,要的从来不是他谭玟这个人。他们要的,是这被二长老陈沧视为“凶器”、宁死也不愿现世的火药秘法——这才是对方眼中,值得撬开机密卷宗的真正筹码。

谭玟垂眼,望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单州老宅冲天而起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灼烧……

良久,他抬眸,目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好,我换。”

曹缄眼底似有微光掠过,语气依旧平淡,“但只允你……在司中规矩之内,追查此案。”

谭玟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又缓缓松开。他起身,躬身抱拳。

“……遵命。”

曹缄自案下取出一枚乌木腰牌,轻推过桌面。“入司后皆用化名。你本不必另取,谭帅名望犹在,他当年提拔过的旧部,或可暗中助你行事。”

木牌触手沁凉,正面阴刻云纹与编号,背后一个极小却锋棱尽显的篆书“察”字。

皇城司察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暗手。谭玟不愿辱没祖父“谭帅”的威名,当即摇头,“不必。今后,我化名——木三。”

“可。”曹缄收起茶具,不再看他,“明日辰时,来司衙报到。”

谭玟未再言语,最后瞥了一眼壁上那幅《终南别业》,转身离去。

汴京料峭的寒风,吹过青石板路,也吹过远方的天际。一路向西,吹到边关。

西北,秦凤路的风,刮得愈发锋利,卷着砂砾,割在脸上,也把肖石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磨得干干净净。

踏平子午岭后,他整个人便成了这风的一部分——冷,硬,刮在人身上生疼。他练兵,是往死里练。负重奔袭,刀刃见血,不练脱几层皮不算完。练出来的兵,是秦凤路最锋利的刀,也是西北最苦的兵。旁人都说,肖将军是得了朝廷的封赏,心气高了,眼里揉不得沙子,心肠也跟着硬成了铁。

唯有那个憨直的副将心里清楚——自从那位姓沐的“神仙”不告而别,将军眼里那点“活人”气儿,就随着子午岭的硝烟一道散了。

边患匪乱渐平,大半是肖石领着人,一刀一枪,用血和命荡清的。日子稍安,军中的怨气便像野草般滋生。

鬼章麾下的蕃兵,回回战事冲锋在前,啃最硬的骨头、填最深的血肉壕沟。待到箭矢将尽,阵线将崩,官兵的精锐才压上来,收割战果。缴获的马匹、甲胄、首级,大半记在官兵账上,分到蕃兵手里的,只剩些残羹冷炙,和几贯轻飘飘的铜钱。

终于,一次军议,鬼章按捺不住,当着主帅王昭与满帐将校的面,将一只空了大半的粗布口袋摔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滚出几枚生了锈的箭镞,几片破烂皮甲。

“大帅!”鬼章汉话生硬,胸膛起伏,额角青筋暴起,“这就是我部儿郎用性命换来的‘赏’!最险的仗我们来打,最硬的骨头我们来啃,为何分功时,我部儿郎便连后娘养的都不如?这公平,何在?”

满帐寂静,将领们或垂目观心,或面无表情,唯有目光隐晦地流转,落向主帅。

王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三分威仪,“鬼章首领,朝廷自有法度,论功行赏,岂能徇私?你部勇猛,本帅自然知晓,日后自有计较。”

“日后?”鬼章惨笑一声,目光掠过帐中诸将,最后竟在肖石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怨恨与不甘交织,“只怕我部儿郎的血流干,也等不到那个‘日后’!”

说罢,转身大步出帐,将那袋“赏赐”和满帐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同甩在身后。

肖石坐在帐中靠后的位置,铠甲未卸,风尘仆仆。他脸色平静,只将一切收在眼底。他一个巡检使,位卑言轻,在这盘棋上,不过是一枚还算锋利的马前卒,冲锋陷阵是他,被摆在哪里,何时被舍弃,也从来由不得他。

东京城第一声春雷炸响时,御史的折子递进了垂拱殿。

——参知政事吕惠,涉嫌在老家华亭县买卖私田,贪墨逾五百万贯。

朝野哗然。那位曾在农田改良、国子监兴学中力主新政的副相,转眼竟成了茶楼酒肆里人人唾骂的“伪君子”、“国之巨蠹”。骂声如潮,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雨意,在雷声后悄然而至,渐渐沥沥,敲打着汴京的万千屋瓦。

皇城司的密令,在细雨声中送至谭玟手中。

“奉上谕,暗查华亭县买田实情。”曹缄的声音在灯影里平静无波,“木三,这是你入司第一案。与李四同去,凡事听他提点。”

李四是个哑巴似的汉子,面冷,眼更冷。谭玟只觉这人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二人在南下途中的驿站歇脚时,李四才说了第一句话,“脸太扎眼。”

谭玟抬眼。

“面白,唇红,容易被人记住。”李四灌了口粗茶,将空碗搁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蒙上。”

谭玟看向对方。貌不惊人,或许只有这样的脸,才真正适合做一名“察子”。他转开话头,低声道,“吕惠这案子,朝论一面倒。官家要实质证据,是不愿有人借题发挥,行党争之实。”

李四脸色骤然一沉。

“皇城司只管办事。”他盯着谭玟,一字一顿,“议论朝政,是死罪。”

谭玟住口,仰头喝尽碗中茶水,从行囊里扯出一条黑色头巾,默默蒙住了半张脸。

两人翻身上马,向南疾驰。

春雷在天边滚过,湿漉漉的官道上,只余马蹄叩击的碎响。

不日抵达华亭县。虽早于专案钦差一步,此地却已嗅到风声。

当夜,谭玟与李四潜入知县张济府中,正撞见他在后院埋头焚烧文书。李四自暗处闪出,拔刀欺近,将人死死制在地上。谭玟抢步上前,以刀尖迅疾挑出火盆中尚未燃尽的残页,拍灭余火——是吕氏借钱买田的契书,只余半张残角,墨迹焦糊难辨。

“大人饶命……”张济跪地抖如筛糠。

谭玟入内室细细翻检,除却寻常账册,一无所获。

外间,李四的刀锋又推进半分,紧贴着张济颈侧跳动的脉管,声音淬着冰,“说,同经手此事的,还有谁?”

“县、县吏王利……”

当李四的刀以同样角度架上王利脖颈时,此人招认得异常“痛快”。

据他供述,借官钱倒卖私田的,仅有吕惠的两名族弟。前后经手两次,低价收,高价出,统共获利不过四千余贯。

“大人明鉴!”王利以头抢地,涕泪横流,“那田……是下等坡地,拢共就值这个数!御史老爷说的五百万……那是把整个华亭县的地皮翻过来卖了,也不值那个零头啊!”

依着口供所载交易细目与田亩位置,谭玟与李四连日踏勘核验。数目、地块皆能对上,可关键的白纸黑字,已随那夜火光化为灰烬。

“贪墨五百万贯……”谭玟立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农舍。御史风闻奏事,数目便定了乾坤。此案无关钱财,果然是一把借题发挥的刀。

李四似乎一眼看穿谭玟心中所想,撂下一句“皇城司的刀,不问对错,只问指向。”便翻身上了马。

二人星夜兼程,携张、王二人画押口供返京,直呈至曹缄案前。

曹缄垂目细看良久,抬眸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晦暗的复杂神色,快得叫人捉摸不定。他合上卷宗,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谭玟退出值房时心想,证据既明,仅涉族亲,未及宰执本身。官家顾念吕惠往日政绩与朝局平衡,权衡之下,多半是申斥、罚俸了事。

几日后,又一场春雨不期而至。朝会上,专案钦差回京,当殿呈报案件“最终”结果。

谭玟在皇城司衙署静待消息,等来的却是一道出乎意料的旨意。

——参知政事吕惠,御下不严,有负圣恩,着即外放,出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

堂堂副相,竟为族亲四千贯的贪墨案牵连,远离中枢,下放边陲。

暮色沉入窗格,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谭玟立在渐暗的廊下,听见远处隐隐滚过一道沉郁的闷雷。

雨意,已沉沉压上汴京的城头。

终于,滂沱而下。

翌日,朝堂之上,那些一贯力主“持重”、对新政多有微词的皇亲国戚与老成之臣,言语间的气势,又悄然涨了几分。

王维《终南别业》 又名《入山寄城中故人》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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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木符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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