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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清算

大军返程,走了三日。

肖石一路昏迷。伤口在颠簸中反复裂开渗血,军医用尽法子,也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谭玟一路沉默地跟在担架旁,目光没离开过那张因失血过多而灰败的脸。他惯常平静的脸,会因偶尔的颠簸和肖石无意识痛哼时,下颌线绷紧。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延州。

军营辕门大开,医官和亲兵早已候在营外,将肖石小心翼翼抬了进去。谭玟伫立在阴影中,看着那副担架消失在营房深处,这才转身,独自朝经略行辕走去。

他跨过门槛,踏入前院。

脚步刚落定,两侧廊下阴影中骤然闪出数名披甲亲兵,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封死所有去路。为首一人面无波澜,只一抬手。

“木三,相公请。”

谭玟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出鞘半寸的佩刀,未发一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有人上前,将沉重的精铁手枷“咔哒”一声扣上他腕骨。没有多余的话,推搡着,转向行辕深处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狭窄甬道。

尽头是一间斗室,无窗,仅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勉强照亮桌后端坐的两人——吕惠,与一名低眉垂目的书吏。

谭玟被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门在身后合拢,落栓声清晰可闻。

吕惠的面容在昏黄灯下看不真切,唯声音沉如铁石,“谭玟。将你如何勾结匪首玄明,如何诱使肖石擅动兵戈,所谓‘图’为何物,一一从实招来。”

“小人未曾勾结。”谭玟的声音干涩,却平稳,将奉命调查周家、潜入子午岭、遭囚禁逼供的经过复述一遍,只道,“据玄明所言,是‘西北五路边防图’。”

吕惠眼中锐光一闪,“图在何处?”

“玄明称,图已于小人被囚前送出。未能截获。”

“空口无凭。”吕惠语气更冷,“你乃皇城司察子,当知口供需有实据佐证。周家货栈,你查到了什么?”

“货栈交割干净,未留破绽。但玄明截获自庆阳府而来的周家货物,内藏此图。由此推断,图纸源头与周家上线,应在庆阳府。”

“周家管事何在?”

“不知。”

吕惠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轻叩,“既无线索,又无实证,仅凭匪首一面之词,你便认定边防图失窃?”

“是。”

“玄明为何独独告知于你?”

“小人与他有旧仇。他以此要挟,或逼我就范,或借我之口,将此惊天之事上达天听,制造混乱。”

“他做到了。”吕惠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但信了,还以此说动肖石,擅调兵马,强攻山寨,致使将士死伤,边关震动。”

谭玟下颌线绷紧如弦,“是小人判断有误,愿担全责。但当时情势,玄明以图为饵,若不当机立断,恐图纸已入敌手。肖将军出兵,是为截回图纸,阻敌国阴谋。谭玟罪该万死,但请相公明鉴,肖将军一片公心,只为边塞安宁。”

“公心?”吕惠轻笑一声,“谭玟,你可知,擅杀匪首,按律,该当何罪?”

谭玟抬眼,目光直直迎上,“回经略相公,玄明当时挟众欲遁,小人不得已行阵前格杀。然……确系擅专,此罪不敢不认。”

“好一个‘阵前格杀’。”吕惠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如冰冷的秤杆,衡量眼前之人,“他是此案唯一活口,是追查边防图去向、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如今五路边防要图失窃,乃动摇边陲根基的滔天大罪!唯一知情要犯,竟被你于阵前私刑处决!谭玟——”

他声调陡然转厉,“你莫不是以为,你皇城司的身份,你谭家那点旧日余荫,便能抵得过这桩桩件件、铁板钉钉的死罪!”

字字如铁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谭玟脸色惨白,镣铐下的手指微微蜷紧。

“小人认罪。”他声音哑下去,伏地叩首,“不敢以任何缘由开脱。所有罪责,谭玟一力承担。但肖石将军,实乃受我蒙蔽,为救国事于危急,方行此权宜之计。出兵手令乃经略亲批,肖将军亦是奉令而行。一切后果,皆因我妄断而起,与肖石无干。请经略……明察。”

他低下头,前额再一次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镣铐哗啦落地,在死寂的斗室里回响。

吕惠看着他因连日煎熬而更显单薄的背脊,良久不语。

“蒙蔽?”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似在品味,“谭玟,你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将肖石撇得如此干净,倒让本官好奇——你如此舍命维护于他,究竟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别的……私心?”

谭玟身体一颤,伏地未起。

吕惠不再看他,转向书吏,“都记下了?”

“回相公,一字不落。”书吏恭声应道。

“谭玟,”吕惠的声音恢复了宣判般的冰冷,“你身负皇城司之职,却行事失据,擅启边衅。虽查无实据,但你供认不讳。致使边防重图下落不明,更于阵前私杀要犯,毁灭线索。数罪并罚,依律,当斩。”

他顿了顿,眼底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官会将你之供状,并子午岭一案详情,奏报朝廷。待枢密院、皇城司共议,刑部奏裁后——依敕于延州南门,处斩。”

“押下去。”

门外铁甲亲兵应声而入,将伏地未起的谭玟架起。他未做挣扎,亦未发一言,任由兵士将他拖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镣铐哗啦作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

第二日晚,经略府签押房。

肖石是被人用行军榻抬进来的。

他强撑身体,试图下榻行礼。医官在他身后急得跺脚,却不敢阻拦,只道,“将军,您这腿再用力,便是神仙也保不住了!”

他挥开,踉跄着单膝跪地。腿侧的伤口因这动作再度崩裂,新鲜的血色迅速洇透袍服。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相公!末将斗胆,非为私谊,实为边事!谭玟其罪有三可宥,其人更有三不可杀!”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撕扯出来。

“可宥者:其一,玄明挟图欲遁,谭玟临机格杀,虽过激,然绝了图纸即刻外泄之患!其二,他孤身犯险,探得子午岭虚实与周家走私网络,探查有功!其三,他乃谭帅之后,满门忠烈,今若因擅杀一匪而死,恐寒了旧部之心,于军心不利!”

“不可杀者:其一,边防图原图下落不明!谭玟是唯一深入贼巢、与玄明有接触之人,他是最后活口,杀他如自断臂膀!其二,他皇城司身份特殊,擅杀之,恐汴京有疑,谓相公不容于天子近卫,于相公清誉有碍!其三……”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沫的咸腥,眼底是赤红的决绝,“其三,末将此番破寨,身被十余创,若无谭玟手刃玄明、背我杀出重围,末将已死!军法固不可违,然恩义岂能不顾?若杀我救命恩人,末将何颜立于三军之前?何颜……自称军人!”

他艰难抬手,示意亲兵捧上一个木匣。里面是他此番剿匪的功勋簿——粮秣军资、财货缴获,折合不下数万贯,足以抵得上一次中等规模的边贸岁入。

“相公!”肖石声音嘶哑,几乎力竭,“末将此身,是谭玟从鬼门关背回来的!这条命,算他给的!”

“末将愿以此战所有军功、所有缴获,尽数抵与朝廷,换谭玟擅杀之罪!若功不足抵……”他重重叩首,前额触及冰冷地面,“末将愿自削军职,夺去一切封赏,贬为庶民,只换他一个戴罪之身,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相公!今日……末将不要这功名,不要这前程,只求相公,留他一命!让他有机会……把他谭家未完的事做完!把那丢了的边防图,找回来!……相公!求您了!”

他言辞激烈,情真意切,以理、以情、以命相搏。最后一声嘶喊耗尽了他全部气力,伤口崩裂处血流如注,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的意志终于溃散,身体一软,晕厥在地。

吕惠的身体微微前倾,又缓缓靠回椅背。

他挥了挥手,“抬下去。好生照料,不得有失。”

签押房重归寂静。

吕惠将那份勾了红批的斩决公文,轻轻合拢,反手压在了那摞待发文书的最底下。

同一夜,延州城一处暗巷雅院。

此处距暖香阁不远,深夜里依旧飘着甜腻的脂粉香与浓烈的酒气。夏柳被安置在此。卸却红妆,她遣退小丫头,正对镜怔忡,房门被无声推开。

白杨立在门口,一身黑衣,眼神清冷如雪。

夏柳心下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起身,斟了一杯冷茶,声音柔缓疲惫,“白姐姐,请坐。”

白杨反手落栓,走到桌边坐下,并未接茶。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夏柳脸上,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

“你能只身前往兵营,说动肖石出兵。又能在子午岭密道,手法干净,连毙数人。”

“一个舞技惑人的红牌,会些花拳绣腿不稀奇。”白杨的声音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可你出手的路数,是战阵间专攻要害的杀人技。延州城最好的武师,也教不出这个。”

夏柳慢慢抬起眼,脸上那点伪装的柔顺褪去,她没有否认。

“谭玟是皇城司察子,与吕惠走得近。你与他往来甚密。他能孤身去子午岭,你敢只身闯军营。他前脚被玄明要挟,你后脚就能带兵赶到……”

白杨脸完全隐在黑暗里,只有声音,冰冷地砸下。

“夏柳,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背后,站着的是谁?”

夏柳沉默地坐着。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良久,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白姐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皇城司上官若是接手此案,”白杨盯着她,补上最致命的一句,“他只需一个疑心,就能把你,把你背后可能藏着的一切,统统扔进皇城司地牢。按律,提审贱籍,可不必上报,不限刑讯,直至……毙命。”

夏柳的眼神剧烈一颤,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手指微动,直取白杨咽喉。

白杨动作更快。她侧身闪过,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夏柳的脉门,顺势一拧!便将人反剪制在桌面。“想动手?还是想寻死?”

夏柳不再挣扎。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白姐姐,”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某种令人心悸的眷恋,“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偷来的福分。可惜,福薄,享不了太久。”

白杨眉头一蹙,尚未明白她话中深意。

电光火石间!

夏柳贝齿狠狠闭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迸出!鲜血几乎是瞬间从她紧闭的唇缝里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

“夏柳!”白杨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捏夏柳的下颌,却已经晚了。

夏柳的身体因为剧痛蜷缩,整个人向地面滑落。

她瞪大眼睛,望着上方白杨惊骇的脸,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彻底解脱的疯狂,和一丝……微弱的祈求。

——这样,我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白姐姐,你……可以交差了吗?可以……放过她们了吗?

无数画面在白杨脑中飞闪——执行完最肮脏任务归来时,默默递上的、飘着安神草药味的洗脚水;受伤后一身血污,在暖香阁房间里,那双小心翼翼为自己擦拭上药的手;无数个寒风刺骨的深夜,只有在这具温暖的身体旁,才能暂时卸下皇城司冰冷的面具,汲取到一丝属于“人”的微弱暖意……

“蠢货……”白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蹲下身,手法迅捷地捏开夏柳的嘴——里面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她取出随身常备的止血药粉,用力塞进夏柳嘴里压迫伤口,又扯下束发的带子,绕过夏柳的下颌和后脑,死死扎紧,固定住布团。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沁出冷汗。夏柳因剧痛和失血陷入了昏迷。

白杨跪在地上,看着夏柳惨白如纸的脸,胸口像是被沉重的东西碾过,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赢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是近乎自嘲的妥协,“用这种方式……你让我如何下手?又如何……交差?”

她将夏柳小心抱起,放到床铺上。然后,起身,打来清水,擦干净夏柳脸上、颈上的血迹。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不知将迎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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