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岭上,弦月如钩,静谧中杀机四伏。
房间内,满桌菜肴早已冰凉。玄明将谭玟无力反抗的头按在自己肩头,端起一碗混了糖水的米粥,语气轻柔,“师父,吃了才有力气。你不是还要看图么?”
木匙抵开齿关,温热的粥水强行灌入。谭玟喉结滚动,吞咽的本能压过意志,随即涌起剧烈恶心,侧头欲呕,却被玄明稳稳扶住。
“乖。”玄明替他擦去嘴角污渍,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喽啰仓皇来报,“大当家!山下官兵!黑压压一片,已到三道口!”
玄明的手顿在空中。半晌,瓷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脸上浮起奇异的冷笑。
“为了一个察子,吕惠竟舍得动边军……来将,可是肖石?”
“不、不知……”
玄明猛地起身,将虚软无力的谭玟推给身侧仆从,“看好他。若丢了,要尔等狗命。”随即,大步出屋,一连串命令冰冷砸下。
“前寨三道隘口,依托工事,节节阻击!不必死守,只许拖!弓箭滚木礌石,敞开了用!”
“是!”
“还有,”他叫住传令兵,嘴角勾起残忍弧度,“后山粮仓那条‘老鼠洞’……多派一倍人手。新打的钩镰枪、铁蒺藜,都给‘客人’备上。”
玄明立于廊下,远眺山道渐起的火光,冷笑愈深。
子午岭下。
肖石勒马,望着漆黑的山影。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
上一次,他踏平了马汉的义旗;这一次,他怀里揣着吕惠的手令,身后是千军,心头却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救一个人。
“将军,探过了。”副将禀报,“几处险要布防,和您上次破山时几乎一样。只是守备多了三成。”
肖石点头,神色冷硬,迅速部署。战鼓擂响,正面佯攻的部队如潮涌向山道,喊杀声撕裂夜空。
他调转马头,带着夏柳和八十轻甲精锐,悄无声息地没入侧面山林。
密道内潮湿阴冷。
夏柳举灯引路,额角沁汗,脚步却未停。肖石紧随其后,八十人如影随形。
接近出口,旧木门后透出微光。
肖石抬手,全军骤停。他侧耳片刻——不对。太安静了。山口方向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已几不可闻,但门外连虫鸣都没有。他对斥候打出手势。
两人迅疾窜出——
下一瞬,破风声尖啸而至!
“有伏!”
话音未落,弩箭已钉入木门。
肖石听声辨位,在下一轮弩箭上弦的间隙,持盾撞门而出!
门外空地上,数十名匪徒早已张弓以待。肖石就地翻滚,刀锋贴地横扫,瞬间放倒数名弩手。八十精锐怒吼冲出,短兵相接,惨烈搏杀瞬间爆发。
肖石夺过长枪,枪出如龙。匪徒虽以逸待劳,且备有专锁下盘的钩镰枪,却难敌边军精锐。
夏柳身形灵巧,两柄短刀游走在外围,专攻要害。很快被三名匪徒盯上,钩镰枪毒蛇般探向她腰腹!
她退无可退,背靠粮垛,准备咬牙硬格——
“轰!”一架巨型木梯轰然倒塌,精准隔开索命枪锋。
斜刺里,一道纤细黑影窜上粮垛。白杨不知何时已绕至侧翼,伸手低喝,“柳妹,上来!”
夏柳来不及细想,借力翻上粮垛,险险避过杀招。
“速战速决!”肖石一声暴喝,长枪横扫,荡开一片血路。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匪徒倒地毙命。
肖石横枪一掠,枪刃擦过靴边,血线溅落尘埃,随即大步穿过粮仓,率众直扑山寨核心。
聚义厅前。
火把将场院照得亮如白昼。数道工事之后,谭玟被喽啰架着,脚下虚浮。玄明钢刀架上他脖颈,贴耳低语,“师父,你的肖将军来接你了。不过……来了,就别想走。”
他看向场中肖石,朗声开口,“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拼死要救的人。上次你带兵来,毁了他的‘家’,逼得他像条丧家之犬离开子午岭。这次来,是打算再毁他一次么?”
肖石沉默,只是缓缓调整呼吸。山下喊杀声已近半山,时间在他这边。
玄明见他不语,刀锋微压。谭玟肩上立时绽开一道血口,鲜血洇湿了衣料。
“想要他?”玄明声音冷了下去,“可以。你,一个人,放下兵器,进来谈。多带一人,下一刀就是他的喉咙。”
药力淡去,谭玟眼神逐渐聚焦。他望向肖石,艰难摇头,无声地说出两个字——别来。
肖石看见了。他停了一瞬,随即扔下长枪,用吐蕃语对身后的蕃将低喝一句“见机行事”,只身走向聚义厅。
玄明冷笑,押着谭玟退入厅内。
肖石踏入的刹那——身后传来沉闷巨响。厚重的包铁木门合拢,竟是内有机关扣锁。
几乎同时,门内杀声暴起。
“肖石——!”夏柳目眦欲裂,冲向大门,刀砍木门,只迸出一串火星。
门内。
三十余名精悍死士将肖石团团围住。没有窗,只有高墙之上几处通风孔透下微弱天光。这是一口真正的铁瓮。
肖石赤手空拳。
最先三人扑上,刀光霍霍。他侧身,让过最先一刀,手臂如铁钳扣住对方手腕,猛力一折——咔嚓骨裂声中,刀已易手。他反手一刀劈开第二人咽喉,顺势矮身,第三人的刀擦着他头皮掠过,他一脚踹在对方膝窝,补刀刺入后心。
但更多的人涌上。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肖石夺来的刀很快卷了刃。他抓起地上一杆掉落的长枪,枪影如龙,扫倒数人。
他且战且退,背脊抵上墙角,缩小了受敌面。死士蜂拥而上,刀枪不断落在他身上——手臂深可见骨,大腿被洞穿,肩胛钉入长刀。血从他身上各处伤口涌出,将他染成血人。
但他没有倒下。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毙命。脚下尸体越积越多。
玄明立于高处,冷眼旁观,嘴角扯出残忍的笑,“就算他是战神,血也会流干。”他拽起谭玟,欲从后门撤离。
谭玟被拖拽着,望着血流如注仍在拼杀的肖石,双目赤红。
肖石在替他挡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谭玟被药力灼烧的神智上。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他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剧痛,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疼痛驱散了最后一丝药力的残余。
他摸出暗藏的碎瓷片,反手抹过挟持喽啰的咽喉!随即合身扑向玄明!
玄明本能地抬手格挡——他完全来得及先出一刀,但他没有。那一瞬间的犹豫,让谭玟抢步近身,顺手从他腰间拔出匕首,反手刺入!
锋利无比,直没至柄。
玄明长刀坠地,双臂却死死抱住谭玟,惨笑,“师父……你终于正眼瞧我了……”
其余喽啰举刀欲刺谭玟背心,玄明厉声喝止,“滚开!都滚!逃命去!”
众匪愕然,随即溃散后门。
玄明死死箍着谭玟,贴近他耳畔,气息渐弱,“我终是舍不得你死,你却如此待我……”
谭玟牙关紧咬,身体因恨意而紧绷。
玄明的声音像毒蛇一般钻进耳中,“我实话告诉你……马汉的死因……”
谭玟瞳孔骤缩。
“精铁……可做针灸,乱人心脉……亦可做七寸长钉,钉入后脑。”玄明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是我……亲手……钉进去的。”
恨意如岩浆翻涌,谭玟手腕猛力一拧,匕首在腹腔中狠狠绞转!玄明一口鲜血涌出,染红谭玟肩背。
“边防图在哪?”谭玟嘶吼。
玄明咧嘴惨笑,气若游丝,“原图……早送了……你追不上了……”
“畜生——!”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谭玟拔出匕首,又疯狂接连刺下!一刀、两刀、三刀……直到怀中这具身躯彻底瘫软,再无一丝声息。
他将死透的尸身推开,踉跄站起。
低头时,目光扫过玄明那张至死未能瞑目的脸——年轻,疯狂,曾经是他倾囊相授、视若亲人的徒弟。
谭玟只看了那一瞬,便移开视线,转身奔向厅中。
厅中战斗已止,伏击死士已尽数毙命。
肖石力竭倒地,背靠立柱,浑身浴血。身上的重甲在激战中已多处开裂,几块护心甲片脱落在地。
“肖石!”谭玟扑跪在地,手指微颤,检查伤口,心如刀绞。
肖石目光涣散,微弱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我死……换你无恙,值了。”
“我不准你死!”谭玟嘶声低吼,热泪夺眶而出。
前门断龙锁死,非一人之力可开。
他咬牙,试图背起满身残甲的肖石。一次,两次,皆因脱力摔倒。骨子里那股狠劲炸开,他怒吼一声,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终于将人背起。
一步,一步。他踩着粘稠血浆,踏过满地尸骸,踉跄走向后门。每一步都在发抖。膝盖在打颤,手臂在发麻,肩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肖石的呼吸越来越弱,温热的血液顺着谭玟的脖颈往下淌。谭玟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肖石还能撑多久。
从聚义厅到后门,不过十余丈,却如同走了一辈子。
踏出后门的那一刻,山风扑面而来。远处火光与人声渐近,官兵已攻破寨门,正朝这边涌来。
谭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出声,“来人……肖将军在此……”
声音未落,他与背上的人,一同重重栽倒在地。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所见,是纷至沓来的火把,与惊惶呼喊的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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