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月后,东京汴梁在望。
谭玟回城第一时间,便至皇城司衙署报到。
值房里,曹缄正挽袖掭笔,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这亮了身份的明牌,最好就留在西北,勿要擅动。待吕惠述职毕,你便随他一道返回延州。”
“小人明白。”谭玟躬身应诺。
他确实明白。在汴京这潭深水里,皇城司的“闲棋”,动不如静。
吕惠入朝晋见的日子,谭玟也并未闲适。他将谭家血案的卷宗摘录翻出,对着其上描述的伤口形状、深浅、切入角度,在纸上反复勾勒凶器可能的形制。又寻来能接触到的兵器图谱,一一比对。
有几处特征,确与官制军器相似。可具体到哪一型、哪一批,乃至可能配属哪支军队……线索至此便断了。
他想查,自然得从管军器的司衙入手。三班使臣衙门,是他凭皇城司腰牌最易踏足的地方。可汴京不比外郡,在这里,一块腰牌远远不够,人情脉络、派系亲疏,才是真正的通行文书。
这日,他寻了个由头,踏入三班使臣的值房。当值的正是左班殿值宣擎。
谭玟对宣擎,心中存着三分亲近——不为别的,只因这位宣殿直对肖石有提携之恩。既是肖石的恩人,谭玟便自然地多出两分敬重。
他持礼甚恭,递上腰牌,道明来意——想请教几种特定制式军器的细节与可能流向。
宣擎坐在案后,接过腰牌略扫一眼,目光在谭玟脸上停了停,“木三?谭帅后人。如今看来不可同日而语。”
“小人惶恐。只是有些旧案关节,需比对兵器制式,烦请殿直指点。”谭玟态度恳切。
宣擎却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案头文书上,语气疏淡,“军器制式,皆有定规,卷宗可查。但具体流向乃军机,非本官职权所能细究。”
“小人明白。”谭玟向前半步,将自绘的兵器图纸置于案上,“只因卷宗所载有限,才冒昧前来,只想请教,似这等形制的伤口,可能由何类军器所致?又通常配发何处?”
宣擎抬起眼,并未看那图,目光里是公事公办的漠然。
“谭察子,你如今随侍吕相公左右。吕相公昔年曾任军器监,对天下兵甲之制,只怕比本官更为熟稔。这等事,何须舍近求远,来问我这个不相干的人?”
他将腰牌丢在图纸上,动作干脆,为这场对话画上句点。
“你既已择了高枝,便安心依附。军器司的陈年旧档,吕相公若肯开口,自然畅通无阻。”他顿了顿,垂下眼,提起笔,“至于本官这里,就不必多费唇舌了。”
谭玟立在原地,如被冰水浇透。那寒意不只因被拒,更因宣擎话里话外清晰的划界——他因肖石而生的那点暖意,在此刻消散殆尽。
他仔细收敛腰牌与图纸,躬身行礼,“小人唐突,告退。”
这一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宣擎无意中点明了一条路——
吕惠。
那位如今在朝堂上为新法争得面红耳赤的吕相公,竟曾执掌过军器司。这位于边帅、能臣之外,似乎又多了层看不透的底色。
与此同时,紫宸殿上,香炉青烟笔直。
吕惠广袖博带,立于玉阶之下,面对以钱国舅为首的一干老臣诘问,面色沉静,言辞却犀利如刀。
“新苗之法,首在纾困,次在兴农!去岁北地大旱,流民几成祸患。若无贷种之政,诸公今日所见,便非这几纸诉状,而是饿殍塞道,盗匪蜂起!”
他手持一卷地方新呈的户册抄本,声音朗朗,引经据典,将推行新法后复耕的田亩、安抚的流民、增收的税赋数据一一报出。条理清晰,确凿如山,将老臣们汹汹气势生生压了下去。
“所谓‘强行摊派、百姓无力偿还’——”他目光扫过对面几张涨红的脸,唇角那丝讽意薄如冰刃,“本官离京前,已严令诸路提刑司,彻查此类害群之马。法为人设,亦为人行。吏治之弊,岂可归咎立法?若见数蠹,便要焚仓——诸公治国,原来这般痛快?”
一番话,情理兼备,掷地有声。御座之上,天子未言,却微微颔首。
两日后,再辩。
钱国舅一派显然有备而来,矛头直指新法执行中的“恶果”。单州饿殍,陈州流民,数字在殿宇梁柱间反复碰撞,撞得不少中立官员面有戚色。
吕惠神色不变,待声势稍竭,方缓步出列,姿态从容不迫。
“诸公所言,正是吏治不清之明证。”他声音洪亮,让满殿骤静,“单州主官擅改政令,中饱私囊——此乃**,非法祸。实乃蠹吏曲解圣意、祸乱地方!其罪当诛!”
他话锋一转,愈发锐利,“正因有蠹虫假法虐民,才更需以峻法正本清源。头痛医头,不过扬汤止沸;剔骨去毒,方是治病之道。”
廷辩终了,吕惠大获全胜。不仅驳倒了反对派,更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展现了自己对新法的精通、对地方的了解,以及那份力挽狂澜的辩才与担当。
皇帝当庭褒奖,赞其“洞悉时弊,忠勤体国”。退朝时,几位素来中立的官员,此刻对他颔首致意。
是夜,宫中独召。
暖阁内的炭火将天子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吕惠行礼时,胸腔仍有白日的余震——深夜独对,这是信重,更是阶梯。
“延州于西北制凉,卿有何见?”皇帝的声音从奏章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吕惠深吸一口气。
“陕西诸路,经年守成,锐气稍减。眼下情势,攻或不足,守……亦需提振。”
他顿了顿,见天子未打断,继续道,“然臣以为,制西凉之要,不在边境一城一地之得失,亦不在战阵一时之拼杀。蛮族所恃,不过悍勇,此匹夫之怒,不足为虑。我天朝上国,当以煌煌大势慑之,以宏图远略困之,使其未战先怯,不敢东顾,方为长治久安之上策。”
皇帝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具体如何?”
吕惠躬身,姿态极低,用意却深,“臣斗胆,当遣一德高望重、堪为宰辅之臣,出任陕西宣抚使,坐镇统筹,调和诸路,整饬军务。如此,则西北人心可定,军势可振。党项人慑于天威,必不敢妄动。”
“臣不才,愿为宣抚副贰,竭尽驽钝,以辅大计!以纾陛下西北之忧!”
暖阁内忽然静的可怕。
“重臣出镇?调和诸路?”皇帝的声音沉砺响起,像钝刀刮过青石,“你在延州便是这般‘调和’的?”
吕惠心头莫名一跳,躬身下跪,“臣愚钝……”
下一秒,奏报劈面摔来!硬角擦过他的官帽,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自己看。”
吕惠低头,匆匆扫过最上面一份的抬头和字句,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数月前延州数名将领联名弹劾他“专权自恣、赏罚不明、轻视边功、所用非人”的密奏!字字如刀,皆是他以为早已按下或化解的旧怨!
又一份掷下——其中详列他安插亲信、与边将龃龉诸事,时间地点分毫不差。那是皇城司的密报!
“你在朕面前谈大势、论宏图,”皇帝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在延州,却将边关将士视为‘不足为虑’?将亲信塞满要津,几致军政废弛?”
“陛下,臣……”
“够了。”天子抓起案头单州饥荒奏报,狠狠掼在他脸上,“给朕滚去单州,种你的田去!想明白了,再回来。”
吕惠伏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冷意透骨。
次日拂晓,贬谪旨意送达馆驿。
宦官面无表情地念罢,将那道“轻躁矫诬,不堪边任”的朱批圣旨递到吕惠手中。
吕惠握着圣旨,掌心一片冰凉。延州是横刀立马、一言可定生死的帅位;单州,不过是山东边上,一个管几十万张口吃喝拉撒的寻常衙门。
没有仪仗,无有随从。吕惠换上灰布衣衫,推开了馆驿后门。
长街清冷,晨雾未散。
忽然,马蹄声破雾而来。
一骑如箭,马上青年袍角沾露,面色如玉,在看到他背影的瞬间勒缰——
“相公等我!”
谭玟滚鞍下马,抱拳深揖。“此去单州,山高水远。请允谭玟同往。牵马执镫,洒扫烹茶,在所不辞。”
看着眼前人目光如炬,吕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声音疲惫,“此去……前途未卜,祸福难料。你可想好了?”
“若相公不弃,必从之。”谭玟声音郎朗,字字清晰。
吕惠看着他,良久,眼中终于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波澜。他缓缓点头,走向那辆等候的青篷小车。
谭玟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静静跟在了车后。
一车,一骑,渐渐没入晨雾深处。
翌日,晨光未透,宫门洞开,晨钟的巨响碾过汴京的脊梁。
大殿内,力主新法的御史,声音铿锵,撞在鎏金柱上,“吕惠去后,延州新政恐有反复,当速遣得力干员,以固变法之基!”
话音未落,一位沾着皇室姻亲的老臣已出列驳斥,“边帅之位,关乎国本!岂可再遣躁进之辈?”
争执如潮水拍岸,从未有一日停歇。
御座上,天子终于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着沈阔权发遣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即日赴任。”
退朝钟磬响起,群臣鱼贯而出。
那姻亲老臣面色铁青,下阶时重重一哼,拂袖踏入殿外未散的晨雾。
新党御史则眉心舒展,只因沈阔此人,从不结党,不依附新法亦不守旧制,满朝皆知他是个只埋头做事的实干之人。
晨雾未散,新旧交替,一如这汴京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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