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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红尘滚滚

天光熹微,鸟雀初鸣。屋内烛火将尽,却依然摇曳不停。

谭玟干哑的嗓音传来,“肖将军,我今日还要出城……”

“你叫我声‘石头’,我便停下。”

“求你快些……肖……”谭玟执拗的将脸埋在臂弯里,后半截称谓含糊在喘息里。

烛火骤然爆起,噼啪作响。

“为何不叫?为何……”肖石带着困惑,手臂收紧了半分。

谭玟猛地向前一挣,脱离了怀抱,抓起中衣迅速披上,顾左右而言他,“我还需沐浴更衣,准备回京事宜。”

肖石并未因他的挣开而着恼,只是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愈发清晰。他坐起身,看着谭玟背对着他,略显匆忙地系着衣带。他伸手,拉住未系好的衣角。

“你整夜背对着我。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你心里……究竟还有什么疙瘩?告诉我。”

谭玟用力一扯,将衣襟裹紧,动作甚至透出一丝狼狈。他缓缓转过身,迎向肖石的目光。

肖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额发被细汗浸湿,眼尾泛着潮红。只有那双眼睛,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心事。

他温柔的抚上谭玟的脸颊,轻声问,“是我弄疼你了?还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为何连‘石头’都不肯叫了?”

谭玟眼睫颤了颤,别开目光,“都是大将军了,还叫小名,不像样。”

“你想叫什么?”

谭玟的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轻轻唤了声,“官人。”

肖石被这声“官人”激得心神荡漾,手臂一伸,便将刚刚坐稳的人重新扑倒。他低头深吻,想继续那个未尽之事,想用更紧密的拥抱来确认这从天而降的归属。

气息交融间,谭玟却死死攥紧胸前的衣襟。

肖石动作一顿,立刻明白了——不是扭捏,不是不愿,是心口那个代表耻辱的“明”字,依然横亘在他的心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隔开了肌肤相亲的暖意。

肖石眼中的火焰缓缓沉淀,化为更深沉的心疼。他极轻地,在那个攥紧成拳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木言,那不是你的错。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抓伤自己了。听话,松手。”

轻柔的抚慰并未换来松懈。那手指依旧固执地紧握着,丝毫未松。

肖石不再试图掰开他的手。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声音放得更软,“我要你。木言。我要你这个人,要你的全部。好的,坏的,干净的,沾了灰的……都是你,我都要。”

他抬起眼,望进谭玟微微震颤的瞳孔深处,“别再抓伤自己了,成么?”

谭玟的呼吸急促起来,指间松了一分,但依旧没有放开。“你……不介意玄明碰过我的身子?”

肖石浑身一震。

他伸出手,捧住谭玟偏过去的脸,掌心温热,强迫他睁开眼,看向自己。

“为何要介意?为何……要将旁人犯下的罪,揽在自己身上。你的心、你的骨头,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你肯让我再靠近,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说着,低下头,吻了吻谭玟额角的鬓发,“你就像那荷莲,像那寒梅……我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你,一直是我心里那轮明月。就算被云遮住了,它也还在,照着夜路,也照着我。”

肖石缓缓挪开谭玟的手,露出心口殷红刺目的“明”字。拇指轻柔的摩挲上面错综的抓痕,“这‘明’,便是我心中明月的‘明’。管它是谁刻上去的。你若真介怀这个印记,回头我为你纹只雄鹰或者纹只猛虎,盖在心口,如何?”

谭玟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仿佛冰封的湖面,被这滚烫的话语,打开了一丝裂隙。他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笑,双臂环上肖石的脖颈,任由那个“明”字,贴上他的胸膛。

“他囚我并非为了**,只为摧折我心中意志。那里……”

他腰身微微一动,“属于你的地方,他从未碰过。”

肖石呼吸一滞,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唇瓣如雨点般落下,从颤动的眼睫,到泛红的耳垂,再到急促起伏的颈侧,最后重重烙在那道伤疤之上。

温热的气息忽然变成湿黏的触感。谭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恍惚间,他试图找回一丝理智,“若是再来……以肖将军的体力……天黑之前……怕也不会……鸣金收兵。我今日还要长途跋涉……”

肖石强压着几乎破闸的冲动,抬起头,“不折腾你。替你纾解了……心事,就放你走。”

谭玟气息不稳,轻捶他肩头,“天都亮了,要赶不及出城了!”

肖石将口中之物握在掌心,含糊道,“城门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赶得及。”说完,将大被一撑,轰然盖下。

被褥之下,传来谭玟一声似抱怨又似妥协的低吟,很快又被自己堵住,化作断断续续的鼻息。

辰时,延州城门在低沉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吕惠的马车与宫中特使的仪仗迤逦驶出,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官道,带起阵阵沙尘。

谭玟单人独骑,默默缀在队伍末尾,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扬。因肖石清晨的“纠缠”,他甚至来不及去向七娘等人当面作别,只能将辞意与未尽之托,压进心底。

前方,吕惠端坐车中,闭目凝神。重返汴京、再入中枢的机遇,在他胸中燃起一片无声的热望。而谭玟望着蜿蜒前行的队伍,心头却是一片茫然的空寂。汴京等待他的,是“闲棋”的彻底搁置,还是另一场身不由己的弈局?他无从知晓。

城门内,隐蔽的阴影里,静静立着数人。

七娘、夏柳,还有几位寻常民妇妆扮的女子。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们望着那东行的队伍越走越远,最终变成天边一痕模糊的烟尘。

七娘上前半步,理了理裙裾,率先敛衽,盈盈下拜。身后众女随之俯身,动作整齐而端谨,是一个深深的万福。

她们拜的不是宫中特使的赫赫威严,亦非经略相公的煊赫权柄。

她们拜的,是那个马上远去的、谭家最后的小主人。

黄土古道,尘土渐起,迷蒙了视线。

此去一别,关山难越。不知何时能再见,亦不知此生,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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