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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炭火灼石

圣旨宣罢。吕惠接旨谢恩,引着宫中特使至旁侧无人处,低声询问,“敢问天使,陛下因何事,急召吕某回京?”

特使是熟面孔,亦不拿乔,略略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吕相公莫忧。近日朝中,钱国舅领着几位老臣与御史台的人,在殿上强辩不休,扰得官家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自去岁河北、山东大旱,朝廷为安民心、复农耕,推广‘新苗法’。今岁开春,钱国舅等人便抓住了地方官吏在灾区‘强行摊派、百姓无力偿还’的把柄,在殿上力陈新法害民,逼官家即刻下诏废除。官家态度强硬,但缺乏实据支持,急需吕相公这个“新法活字典”回去救场。”

吕惠听完,面上波澜不兴,甚至更沉肃了几分。他缓缓躬身,语气端凝,“陛下为国事操劳,臣岂敢不效死?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下官便随天使启程。”

特使颔首,转身往官驿方向走去。

吕惠直起身,望着特使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那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嗅到血腥猎场时,骤然绷紧的兴奋。

肖石见特使走远,再按捺不住,急步上前,单膝点地,“相公!求相公一个恩典!刘煌他……”

吕惠正欲转身召集各部属官交代事务,被肖石拦住去路,脚步微顿。他侧过半身,目光在肖石焦急的脸上和谭玟紧绷的肩线上一扫而过,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小事。

“存留养亲,”他语气平淡,“嗯,孝道大伦,不可废。”他没再看那扬州文书,直接对心腹书吏一挥手,“按律,拟文上奏,请刑部核议。就用……八百里加急,附于本官明日奏事文牒之后,一并发出。”

说完,他大步走向签押房内,开始高声传唤各部属官姓名。对他而言,此事已了。

谭玟得到准信,心中巨石落地,但也不得不离开行辕。他对着肖石微微颔首,转身下阶。肖石下意识想跟一步,却强自忍住,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就在谭玟即将转出庭院时,回眸望向肖石,那一眼百转千回,似有千言万语。

肖石内心一颤,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视线。方转身回了签押房,他必须留下,他是延州统军将领。

直至深夜,议会方才结束。属官们鱼贯退出,人人面带倦色。肖石避开众人,悄然来到了谭玟赁下的小院。

窗纸上映着谭玟独坐的剪影。肖石立在院中,轻咳一声,那剪影微微一顿,随即打开了房门。“请进。”

肖石垂眸进屋,嗅到了一丝谭玟身上皂角的清香。

二人落座,谭玟拎起炉上一直温着的陶壶,倒出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肖石率先开口,“你……你身子,近来如何了?”

谭玟声音从水汽后传来,略显低沉,“发作的症候……轻了些。间隔的时日,也长了。”

肖石颔首。两人就这么隔桌坐着,沉默在屋内蔓延。

良久,谭玟说起心中顾虑,“刘煌一事,恐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刑部文书一到,刘煌启程流徙,路上……需得有人暗中护送一程,确保他平安抵达配所。”

“我会的。”肖石立刻接道,义不容辞,“刘煌早已认我做亲哥,他的安危,我责无旁贷。你放心,此事交给我办。”

“亲哥?你们何时走得这般近了。”谭玟抬眸,话中似有钩刺,“那我奔赴数千里外的扬州,求得法外恩典的文书,算是多事了?若没有我,你也定会为了兄弟拼力一搏?”

“我……”肖石语塞,心头像被那话里的钩刺轻轻扎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谭玟起身缓缓走到肖石身边,语气笃定,“你能为一己揣测、为一人安危,兴师动众,直扑匪巢。你能为一人性命,明知是十死无生的陷阱,也肯放下兵器,孤身步入。你能为一判了死罪的故人,赌上你的功勋、前程,与吕相公对你全部的信重。”

肖石缓缓抬头,撞进谭玟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波光潋滟的眸中,“木言……”

谭玟停在他身前,“我看到了你为那人流的血,负的伤,背负主帅的责罚与同僚的揣测。”

肖石声音颤抖,“木言,你原谅我了?”

然而,谭玟却摇了摇头,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欠你的情,终是要还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肖石骤然起身,死死攥住谭玟解衣的手,内心如钝刀刮过,“我知错,是我猪油蒙了心,除夕夜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你怨我恨我,可我求你别这样。”他解下佩刀,推到谭玟面前,“你捅我两刀,解解气也好,千万别自轻了自己。”

谭玟将佩刀随手扔到地上,逼近一步,目光夺人,“是我自轻,还是你有意辱我?”

“我……”肖石被他眼中的利刃钉在原地,百口莫辩。

“你少年时入我谭府,每日与我同食同寝,替我穿衣束发……那时,你心里便已生了龌龊,想着有朝一日,如何能将我……压在身下,肆意轻薄?”

“我没有!从来没有!”肖石摇头,后退一步。

谭玟声音愈发冷,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肖石的心上。

“西南远征,我奔赴千里,自请随军,为你出谋划策,是我自轻自贱,上赶着倒贴?你当时便已揣测我的用心,想着如何利用我?”

“不是……我从未那样想……”肖石只觉内心被凌迟,试图辩解。

“秦州兵营,你明知子午岭是我第二家园,却依然领了军令,踏平了我两位义兄的埋骨之地。好,你可以说军令难违。那延州重逢之后呢?”谭玟再次逼近,“你对我渐起色心,杜荣那一百个汉子早已金盆洗手,焉不知是你故意抓捕,就为让我欠下人情债,以至于你除夕夜那般作践于我!”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迸出。

“我没有!”肖石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冤屈与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插进发间。

多年来深埋心底、自认纯粹甚至卑微的情意,在对方口中,竟成了如此步步为营、龌龊不堪的狼子野心!

谭玟转过身,不再看他,丢下冷冷的一句,“今夜,允你为所欲为,天明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肖石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内心再受不住这般折磨,他起身走到门口,喉结滚动,“我自问……待你之心,可昭日月。从未有过半分轻视,半分算计。除夕夜是我混账,我肖石这条命,抵给你。随时来取。”说完,手搭上门闩。

“等等。”

肖石背脊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怀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极慢地转回头。

看到的,却是谭玟冷硬的提示,“别忘了你的佩刀。”

肖石眼中的光,熄灭了。他缓缓捡起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猝然划过的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他将刀置于桌上,立在谭玟身后,冷静开口,“木言,若我辞去官职,做回布衣,你可会嫌弃我颓了男儿心志,冷了满腔热血?”

谭玟的脊背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肖石继续说着,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决定。

“自子午岭回来,我伤重濒死,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军医说,我腿上那处贯穿伤,再偏半寸,便伤及主脉,会落下终身残疾,再也不能骑马领兵……”

“我当时就想,这个将军,我不做又如何。只要你安然无恙,我宁愿做回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替你捧书研墨的傻小子。所以,我要问你——”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谭玟瞬间绷直的背脊。

“若我真成了那样一个废人,一介布衣,你……可还会让我跟在身边?”

谭玟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肩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孤峭,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肖石上前一步,立在谭玟面前,目光灼热,盯进他眸底,“这官场,这庙堂,于你我,何尝不是高不可攀的绝顶,深不见底的漩涡?我便是拿命去换军功,爬到更高处,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木言,你若不嫌弃……我们做对寻常伴侣,或是……我只做你的书童。隐姓埋名,耕桑于野,或牧羊塞外。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烛火映着谭玟苍白的侧脸,眼底却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茫然。“真的?”

肖石重重点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谭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万千头绪在内挣扎不休。

“我还不能退。谭家的血仇尚未查明。幕后真凶,仍不知是何人。我……如何能退?”

肖石抓起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肖石在此立誓。必倾尽所有,为你查明真相,手刃仇敌,还谭家满门一个公道!到时……”他声音放缓,带上一丝哀求,“只求此仇得报还能执子之手,相伴终老。”

谭玟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颤,指尖微微蜷缩。他抬眸,迎上肖石赤诚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

许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肖石眼中瞬间迸出狂喜的光芒。他抓着谭玟的手,送到自己唇边,虔诚地蹭了蹭那冰凉的指尖。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对你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否则,必叫我死于乱军刀下,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说完拿起桌上的佩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谭玟拉住他,语气像带着钩子,勾住了他的脚步。“今日的‘情债’还没还……”

“我……”肖石顿住。

谭玟拉着他手臂,将他轻轻带向自己,贴近。那股皂角香气沁入肖石的鼻腔,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明日我便随吕相公回京,不知何日能再见。”

说着,一双微凉的手臂,攀上了肖石的脖颈。一个温柔无比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肖石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僵立着,直到那舌尖试探着抵开齿关,直到那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他闭上眼,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谭玟清瘦的腰身,小心翼翼地回应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他听到自己喉间逸出破碎的呻吟,“这不是交易,木言……这不是……”

窗外春寒料峭,风吹过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

而屋内,一灯如豆,将两个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融为了一体。

衾枕间,暖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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