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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纸生路

延州城门,尘土在春日的晨光下飞扬。

谭玟混在一队出城的商旅中,顶着一头刻意烫卷的乱发,脸上涂了混着锅灰的膏子,黏着连鬓的胡须。他低垂着头,随着人流,通过了守卒懒散的盘查。

城内,一名“卖花婆”不小心打翻了竹篮,鲜花散落一地,挡住了几名守卒的去路,引来一阵笑骂与推搡。更远处的街角,两个醉汉扭打成一团,引得路人围观,将巡街兵丁的目光牢牢锁住。

而夏柳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裹着布巾,挎着一只香篮,低着头匆匆出了雅院,往城西的方向走去。白杨瞥见她的身影,眉头微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些细碎的混乱与误导,像一道道不起眼的涟漪,在谭玟身后悄然弥合。当他走出城门、汇入官道上的商旅队伍时,延州城已经恢复了它惯常的秩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城司的身份,让他在驿站换马、穿州过省时畅通无阻。不过数日,扬州城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略一打听,便寻到了刘煌生父的宅子。

刘宅不大,门庭却讲究。刘父年过五旬,是个落地的秀才,性子懦弱。当年娶了商户杨家之女,得了笔丰厚的嫁妆,这才撑起门面,做些小生意。两个女儿早已远嫁。真正当家作主的,是那位以悍妒刻薄闻名街巷的刘杨氏。其恶名之盛,连街头小儿都能掰着手指,数出几个被她“打死”、“打残”的下人名字。

律法之下,主家对贱籍奴仆掌有生杀予夺之权,这便成了她肆无忌惮的屏障,那些枉死的冤魂,其亲属连告官的门路都无处寻。

是夜,无月。

谭玟一身黑衣,仍顶着那副乱发胡须的伪装,伏在刘宅后院檐角的阴影里,目光刺破下方庭院晕黄的灯火。

院中,一个身形肥硕、穿着绸缎裙褂的妇人,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撇着茶碗里的浮沫。她面前,一个瘦小的丫鬟被按在条凳上,两名粗壮家奴正高举木杖,一下下执行家法。

“贱骨头,”刘杨氏声音尖利,带着残忍的悠闲,“以为爬上老爷的床,便能飞上枝头了?这个家,这个院子,还是我说了算。只要我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你们这些狐媚子翻天!”

廊下,穿着灰色儒衫的刘秀才锁着脖子经过,见此情景,只轻咳了一声,便被这悍妇骂了回来。

“这儿没你的事,回你的书房,念你的圣贤书去!”

刘秀才脸皮涨红,终究不敢再发一言,快步躲回屋里去了。

刘杨氏哼了一声,目光转回。见十几杖下去,丫鬟身上并未见血,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厉声道,“没吃饭吗!还是被这贱胚迷了心智,想在我眼皮底下徇私。今日她若不死,死的就是你们!”

两名家奴浑身一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惧。再下手时,臂上肌肉贲起,力道陡然加重。

“噗!”

只三四下,那丫鬟身子猛地一弓,一口鲜血喷在青石地上,随即瘫软倒地。

谭玟此刻再也安奈不住,自檐角扑下,身形如电,一脚踢飞家奴手中木杖,另一脚已将另一人踹得踉跄倒退。他旋身蹲下,探那丫鬟鼻息——尚有一丝微弱气流。

他起身,黑袍猎猎,立在院中灯火下,一双眼燃着骇人的怒火。

院中下人惊得连连后退。

刘杨氏先是一惊,待看清只有一人,且一身黑衣打扮,胆气又壮了起来。叉腰怒骂,“我当是哪里来的梁上宵小,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管老娘的闲事!怎么,是这贱人在外头勾搭的姘头,赶来救你的……

“放肆!”

谭玟厉喝一声,反手抽刀,刀尖点在刘杨氏鼻前三寸,冰冷的杀气激得她肥硕的身子一抖,后续的污言秽语全噎在了喉咙里。

“刘杨氏,你当这高墙大院真能盖住你的腌臜事?”谭玟声音清晰,字字砸在这死寂的院中。

“你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你自己数得清吗?厨娘张氏是怎么死的?婢女翠兰的尸骨埋在哪?还有十四年前那个为你刘家生下唯一男丁的小娘——她可曾入你梦里来?”

刘杨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那冰冷的刀光冻住。

谭玟刀尖缓缓下移,指向地上濒死的丫鬟,又猛地转回,锁死刘杨氏惊恐收缩的瞳孔。

“还有眼前这个。她叫什么?怕是你连名都记不清。在你眼里,这些人的命,怕是还抵不上你院中那株珊瑚盆景。”他逼近一步,杀意如有实质。

廊柱后,刘秀才瑟缩的身影依稀可见,却不敢上前一步。

谭玟眼角肌肉猛地一抽。

“举头三尺,未必有神明,”他声音冰冷,宣告最终判决,“但今日,便让你见见真正的阎罗。”

说罢,手起刀落,抹断了那悍妇的咽喉。

院中下人崩溃尖叫,四散逃窜。谭玟身形一晃,几个跨步精准断住刘秀才的逃生路。

刘秀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作揖,“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都是那恶妇所为,与小人无干!”

谭玟眼中杀气未消,刀尖抵住刘秀才瑟瑟发抖的心口。

“纵恶,即是作恶。你不敢救的人,我救了。你不敢担的孽债,我替你担了。但你这条命,从今日起,只为赎罪而活。”

话音方落,刀光再起!迅捷无比两下点刺。

“啊——!”刘秀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手腕鲜血迸溅,筋腱已断。

谭玟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惨叫声是刘煌迟到了十几年的“公道”。

他刀尖下划,划过刘秀才脚踝上方,却未再深入,“这双腿,先记下。去寻你那失散多年的亲儿,若再有欺他害他之心,我便随时来取你狗命!”

说完,谭玟收刀入鞘,心中默念:存留养亲需笃疾。这双手,换你儿子一条命,不亏。

他身形一纵,融入无边黑暗,消失不见。

隔日,谭玟洗去面上膏灰与须髯,换回皇城司的皂靴劲装,踏入扬州府衙。

他未惊动旁人,只寻了户房一位老吏,亮出腰牌,三言两语,便以“公干需查证”为由,令其调出刘家籍册。他指尖点着刘秀才名下“独子早年失散”的记录,又轻描淡写提了句“听闻那老秀才近日不慎伤及双手,恐需至亲侍奉”,那老吏何等乖觉,不多时,一份格式严谨、印鉴俱全的“陈情文书”便已拟就,言明家主重伤,恳请朝廷体恤人伦,准其独子归家奉养。

谭玟将文书仔细收好,牵马走出府衙。春日扬州,烟柳如画,他却目不旁视。

途经梧桐巷王府。那对石狮依旧踞于高门两侧,怒目圆睁。谭玟目光扫过,旋即敛眸,将所有波动的痕迹尽数压入眼底。旧缘如疤,不必再揭。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载着那一纸或许能挣命的文书,向西北,向延州,绝尘而去。

回到延州,如何将这份文书递到吕惠面前,成了难题。

谭玟在经略行辕外徘徊数圈,终究不愿再牵连肖石。他心一横,垂首向里走去。守门亲卫识得他,略一迟疑,未加阻拦。

行至签押房外,内里传来吕惠严厉的声音。

“你身为统军将领,春耕已过大半,冬营备用之物竟仍未清点回库!账目纰漏,还要本官亲自核出?肖石,你素来行事缜密,近日究竟被何事所扰,屡屡失职?”

“末将知罪!定即刻补全交接文书,绝不再犯!”是肖石请罪的声音。

谭玟听到这声音,心下反而一定,抬手叩门。

“进来。”

谭玟推门而入。吕惠端坐案后,见他进来,眉头意外蹙起。肖石闻声转头,见是谭玟,眼中骤然迸出光亮,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月余未见,那身影结实了许多,面颊也添了几分血色。

谭玟深施一礼,“罪员谭玟,感念经略相公不杀之恩,如同再造。必当日夜焚香,祷祝相公福寿绵长。”

“虚言不必。”吕惠一摆手,目光锐利,“若只为称谢,可退下了。”

谭玟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那份扬州来的陈情文书,双手轻置于案上,随即屈膝下跪。

“案犯刘煌,祖籍扬州。其家中老父身有残疾,孤苦无依,生计难继。按律,可申‘存留养亲’。罪员斗胆,代那风烛残年之老人,叩请相公体恤人伦,法外施恩,暂缓刘煌死罪,准其返家侍亲。”他声音真切,字字铿锵。

吕惠目光扫过那盖着扬州府印的文书,面色沉了下去。

“你自身嫌疑方洗,便又来横生枝节。” 他声音转冷,“当这经略使司,是你谭家开的私堂不成?”

肖石虽不明就里,但“刘煌”、“存留养亲”几字入耳,再看谭玟姿态,霎时了然。他毫不迟疑,撩袍便跪在谭玟身侧,沉声道,“末将同请相公,法外开恩!”

谭玟本已做好孤身对抗的准备。可这并肩跪下的重量,像一块坚硬的盾,猛地垫在了他即将耗尽的心力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支撑感一同压进恳求里,叩首,“求相公开恩。”

吕惠眼神深沉,默然盯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心下思量。判斩的文书已随邓恢返京,或许已呈至刑部案头。他岂能为一个小小人犯,朝令夕改,自损威信?

“此事,不必再提。”他终是拂袖,背过身去。

“相公!”谭玟抬头,语速加快,“刘煌若死,不过蝼蚁。然日后若有御史风闻,以此参奏相公‘不恤人伦、灭绝亲情’,恐于相公清誉有损。此其一。”

“其二,汴京周望切割一管事如此果决,其背后所谋,恐非寻常。罪员已探得些许风声,周家与境外来往甚密,必不干净。刘煌为其经营多年,所知内情恐是关键。留他性命,他日或可成为扳倒周家的活证;若此时杀之,则是自断线索,徒留隐患。”

他再次顿首,声音里染上一丝灼热,“相公坐镇延州以来,整饬军务、肃清边患、劝课农桑、兴办学堂,桩桩件件,利国利民,小人皆看在眼里。只恨相识甚晚,未能早附骥尾,以致碌碌半生,一事无成。谭玟骨子里流的是先祖谭帅的血,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我信延州有天理,更信相公,便是那执天理、护一方的青天!”

肖石亦再次叩首,声音恳切,“求相公三思!”

吕惠负手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夕阳映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最终,他缓缓转身,语气略缓,“此事……容本官三思。你二人,先退下吧。”

谭玟心知急不得,再次深深叩拜,“若蒙相公不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恩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高声禀报。

“报——!京师八百里加急,天使已至辕门!”

话音未落,一名风尘仆仆的宫中使者已手捧黄绫卷轴,大步踏入签押房,目光扫过下跪众人,朗声道。

“诏曰:命延州经略安抚使吕惠,即刻返京述职,不得延误。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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