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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京

两个月匆匆而过,谭玟已能起身行走。

他在厢房里借着一豆灯光,解开中衣查看伤势。左腹的伤口已完全愈合,表面烫伤也处理妥当。唯有烙铁留下的三角疤痕,从最初狰狞的血肉模糊,变成一块暗沉坚韧、触目惊心的烙印,深深嵌在皮肉间。每次呼吸牵动腰腹,他都能感到那片皮肤底下隐隐的刺痛。

他缓缓合上衣襟,穿上那身灰扑扑的家奴棉袍。布料粗硬,磨着新生的皮肉,带来明确无误的、属于“低下”身份的触感。

他起身坐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混了锅底灰与油脂的膏体,被均匀涂抹在脸上、脖颈,以及双手每一寸可能裸露的皮肤上。两个月未曾修剪的须发恣意生长,凌乱地覆住小半张脸,也模糊了原本清晰的下颌线条。眉毛被炭笔描得杂乱粗浓,破坏了眉眼间最后一点可能泄露的锐气。

镜子里,那个曾在子午岭纵马的将门虎子不见了,那个在皇城司廊下眉眼冷峻的察子,也寻不到了。只剩一个沉默的、面目模糊的灰影。他忽然想,若是肖石——那个身披明光铠、为他两度浴血重伤的男人——站在这里,还能认出此刻的他么。

他推开房门。冬日稀薄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习惯性地想挺直背,却在肌肉发力的瞬间,将那股力道压了下去,顺从地低下头,让肩膀形成一个含胸的弧度。

他弓着背,穿过内院的月亮门,走过连接前衙的回廊,最后停在吕惠的值房外。

他静立片刻,听着里面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随即,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垂首入内,立在门内三步处,不再向前。

吕惠正在看一份公文,眉眼舒展,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满意的弧度。他只当是寻常仆役,头也未抬。

“何事?”

半晌,不见人应声,亦无动作。

吕惠合上公文,这才抬眼望去。目光在门口那灰影身上停留片刻,起身走了过去,仔细端详。

良久,他微微颔首,“如此,便更像个家奴了。”

谭玟抱拳,躬身行礼,声音压低,却依旧清朗,“小人身体已无恙,听凭吕公差遣。”

吕惠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指正,“声气不对。太硬,有筋骨。又不像了。”

谭玟喉咙哽了一下,随即,将身子俯得更低,开口时,已换上更加卑微、怯懦的语气,“是,请……老爷吩咐。”

吕惠这才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旋即压低了声音,靠近,“守在你‘墓’旁的人,撤回来禀报,这两个月,风平浪静。想必,那边是真信了你已死透。”

谭玟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吕惠转身踱回桌案后,将那份卷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一声,撂在桌面上,“官家有旨,调我回汴京。”他的声音清晰无比,“权知开封府,兼翰林学士。”

谭玟低垂的头,微微一震。

“你收拾一下。”吕惠的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一丝事务性的轻快,“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上年节。”

“……小人,遵命。”

谭玟躬身,后退,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无声退出了值房。

门外,冰冷干燥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激得他四肢百骸都格外清醒。

汴京。

权力中心,漩涡之眼,也是他所有仇恨指向的终点。

吕惠此番起复,踏入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场。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是他蛰伏于黑暗与剧痛中,所等来的第一缕真正刺破阴霾的曙光。

将仇敌绳之以法的路,似乎……又近了一步。

翌日启程,自单州至汴京,路逾千里。百余牙兵护送吕惠车驾,迤逦而行。

谭玟一身灰布短打,于车前执鞭。官道两侧,田畴林木尽覆于皑皑白雪之下,天地一色,苍茫无垠。冬日金白的阳光泼洒下来,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目的光刃,映得人眼眶发酸。

车帷厚实,隔绝了外界凛冽。吕惠闭目养神,偶尔挑帘一望,见乾坤素裹,山河寂寥,忽然吟道,“玉屑封疆圣手裁,琼瑶列仗为谁开?非关柳絮因风起,要借天河洗辇来。”

吟罢,他转向帘外,声音透过棉帘,“木辛,此番回京,记着去樊楼定两坛好酒,备着年节。”

谭玟回身,声音甫出口便被朔风扯得七零八落,“回老爷,小年已过,樊楼的酒怕是早……”

“进来回话。”

吕惠令他与小厮替换,待人掀帘钻入车内,暖气裹着淡淡墨香扑面。车厢宽敞,谭玟屈膝在靠近车门的一角跪坐下来,垂首静候。

“汴京不比外州,”吕惠低声嘱咐,“皇城司耳目,遍地皆是。若无必要,勿出府门。”

谭玟下意识摸了摸胡须与脸颊,低声应是。

吕惠的调任,需过了年节,方算正式履新。

除夕夜,宫中赐宴。巨烛高烧,珍馐满案,酒炙罗列,华彩之中犹显庄重。以瑞亲王为首的“持重”老臣,与力主新政的诸公,罕见地同席而坐,共庆岁除。

丝竹喧阗间,不知哪个醉了酒的御史低声嘟囔,“听闻开春后,西凉使臣便要进京……似有意讨要西北两处军寨,作为……和议之资……”

满殿倏然一静。

瑞亲王撂下酒杯,声响清越,在寂静中格外分明。他面色端凝,声调扬起,“党项人贪鄙无厌,何足与言!天子疆土,祖宗所遗,寸寸不可与人。使臣若至,本王必当庭叱之,令彼辈知天朝威仪,不可轻侮!”

新政诸公略感诧异,随即便与持重老臣一同抚掌称是。殿中气氛骤然“融洽”起来,颂圣之声、斥敌之语不绝于耳,仿佛真成了同仇敌忾之局。

唯御座之上,官家的眉头越蹙越紧,如锁严冬。

宴散时,已近子夜。吕惠未及出宫,便被内侍引至内殿。

又是一场独对。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兽炉吐着龙涎香,却掩不住榻上老人身上弥散的衰朽之气。皇帝面色灰败,倚在隐囊间,似一盏将尽的灯。

“单州……如何了?”声音嘶哑,气息孱弱。

吕惠伏地,额触冰凉的青砖,将单州一年来垦田亩数、安抚流民、兴修水利、仓廪盈余等,一桩桩、一项项,报得详尽分明。数字扎实,较之往年皆有倍增。

老皇帝听罢,却幽幽一叹,混黄的眼珠转向他,那叹息声混浊而绵长,带着无尽倦意。

“单州与延州……你更喜何处?”

吕惠脊背倏地绷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头顶。他深吸一口寒气,仍伏着身,字字斟酌,“延州乃国朝西北屏藩,干系重大,守土有责;单州系中原腹地粮仓,民本所系,不可或缺。臣……皆不敢言喜,惟感陛下深恩,夙夜匪懈,以报涓埃。”

又是一声叹,比前一声更沉,更空。

“永乐城……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泪水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而下,渗入明黄缎袍的领缘。

吕惠喉头发涩,头埋得更低,“陛下仁德,念将士如子,乃尧舜之君……臣等生逢圣世,唯肝脑涂地,不足报陛下天恩之万一。还望陛下……为国为民,千万保重圣体。”

长久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香灰簌簌落在铜炉里的细微声响。

最后,皇帝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他,又虚虚点了点脚下,“京师……亦是边疆。你……好自为之。”

吕惠再拜,退出阁外。隆冬子夜的寒风劈面刮来,他猛地一颤,方才惊觉,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正结成一层冰凉的铁衣,紧紧贴在背上。

爆竹声碎,岁除已远。

当最后一片残雪在宫墙角下消融,汴京城的河道已在无人细察时悄然开化。春意如蛰伏已久的困兽,一夜之间挣脱了冰封的枷锁,汹涌而至。

谭玟依令在开封府衙内当值,不得随意出入。平日里,他只做些洒扫庭除、传递文书的寻常活计,将自己渐渐沉入“木辛”这个灰扑扑的影子中。

这日午后,他正于廊下侍立,忽闻后门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音刻意放低,却透着股执拗。他脚步无声地移至影壁后,侧耳细听。

“求门房哥哥行个方便,将此状纸递到吕官人案前……他、他认得小人的。”一个带着山东口音的男声恳求。

“去去去!”门卫的声音满是不耐,“你这沂州的案子,开封府如何受理?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纠缠!”

那人不肯走,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小人从沂州一路追到汴京,听说吕官人调任开封府,这才斗胆来的。求哥哥通融则个,只递一张诉纸……”

谭玟眉头微蹙。这声音……他心念电转,悄然转过影壁,侧首向门外望去——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赫然是曾在单州为他“义募”穿针引线的砖石商人,朱唐。

谭玟不再隐匿,一步跨出,抬手制止了门房。伸手取过那卷状纸,细看。

片刻,他抬起眼,对惶惑的朱唐低声道,“相公管与不管,非我所能妄断。明日戌时,你再至此门等候。”

朱唐虽不明所以,但见此人气度沉稳,似在府中有些体面,连忙躬身作揖,千恩万谢地转身离去。

状纸很快呈至吕惠案头。内容触目惊心——朱唐状告沂州前主簿李逢,“私藏谶纬妖书,暗通宗室,图谋不轨”。而状纸末端提及的“宗室”,正是瑞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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