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逆火行 > 第69章 以血泼墨

第69章 以血泼墨

翌日戌时,朱唐被悄然引入开封府深处一间暗室。

室内烛火噼啪,将坐在条案后的吕惠与谭玟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朱唐跪在冰冷的地上,额角见汗,将如何买通李逢旧仆,得知其私藏“非议朝政、隐喻天道更易”的私撰文稿;又如何查得李逢与瑞亲王门下几位清客确有诗文往来等情,一一道出。言词确凿,细节颇多,然而深究起来,这些“证据”大多游移在影影绰绰之间,可作引子,难成铁证。

“朱唐,”吕惠忽然开口,声音犀利,似地府刮出的阴风,冰得朱唐一哆嗦,“你与李逢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不惜捏造此等谤讪朝政、攀诬宗亲的泼天罪名?你可知,构陷朝廷命官,是何等下场?”

“小人冤枉!相公明鉴!”朱唐浑身剧颤,以头抢地,终于道出实情。其父本是沂州仓场一名小吏。李逢任主簿时,曾是其心腹,知晓李逢勾结仓官倒卖官粮、中饱私囊的勾当。后李逢为绝后患,设计构陷,反将“账目不清、亏空粮秣”的罪名扣在他父亲头上,将其革职查办,几乎逼上绝路。其父多年含冤,忍辱偷生,朱唐无一日不再搜集证据,等待时机。

吕惠沉默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直到朱唐涕泪横流地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朱唐,落在谭玟脸上。忽然,他伸手,自谭玟手中抽走狼毫笔,在桌面上清晰的画了个圈,然后曲起中指,在圈中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做完这些,吕惠将笔随手抛回案上,拂袖而起,再无半句言语,径直走出暗室。

“官人?相公?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朱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住,惶然无措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呼喊。

谭玟垂眸,目光落在案面上的墨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锐光。他何等机敏,已彻底参透吕惠的用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瘫软的朱唐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声音平稳而深长。

“听着,你与李逢皆是沂州人士,此乃属地之案,开封府不便越权处置。”

朱唐面色惨白。

谭玟继续道,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明日五更,你持此状,前往宣德门外西廊——登闻鼓院。候百官早朝经由之时,奋力击鼓。鼓院官吏问你,你便答,‘州县不理,特来直诉圣听。’”

“登、登闻鼓?”朱唐倒抽一口凉气。莫说那直达天听的登闻鼓,便是开封府门前的鸣冤鼓,他也不敢轻易去敲。“依、依律,要先笞二十……若再被发回原籍,我岂有活路?”

谭玟按住他发抖的肩膀,力量沉稳,“若鼓院推诿不受,你便拿此状去隔壁的登闻检院再击鼓。若两院皆不受,你便有了‘判状’,届时再去拦御驾,便无人敢治你冲突仪仗之罪。”

他盯着朱唐惊恐放大的瞳孔,将最后一点暗示钉入其心,“早朝是唯一良机,你若想扳倒那人,此事需得闹大。只要你敢敲那登闻鼓,朝中自会有人,‘听’见这鼓声。”

言罢,谭玟引着魂不守舍的朱唐,悄无声息地送出府衙后门,最后于其耳畔,留下一句话,“状纸在你手,门路已指明。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何去何从——好自为之。”

望着朱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汴京初春的夜色里,谭玟倚在冰冷的门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河道开化的污浊之气,仿佛已随着这次呼吸,沉沉地压入了肺腑,再也涤荡不去。

五更,登闻鼓响。声震宫阙。

官家垂询,鼓院主事即时禀报。

当“妖书谶纬暗通亲王”几个字如惊雷炸响殿宇时,首相王安与钱国舅骤然争执起来。

“臣请旨彻查!无论牵连何人、波及多广,务必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王相差矣!安知非奸人设局,以狂悖之言构陷宗室,意在搅乱朝纲?”

“国舅此论,才是诛心!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既有人告发,查明方是正道,亦可还亲王清白。”

“王相力主严查,恐怕非为‘清白’,而是欲借此事东风,行排除异己之实罢!”

“——够了。”

御座之上,官家揉着额角,眼底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声音沉沉压下。

“登闻鼓既响,天听已闻。着御史台主审,开封府协理,即刻查办,不得有误。”

侍御史王赟与吕惠出列,躬身领旨。一个脊背挺得笔直,另一个则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旨意出宫,如石坠静湖。几路缇骑扑向李逢在汴京的宅邸,抄检、封门、拿人,迅疾如风,不容转圜。

然而,当搜出的“罪证”被摊在御史台公案上时,王赟与几位会审官员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几份诗词文稿,字里行间满是“晦朔轮转,天道不常”的牢骚,夹杂着对时下新政的几句暗讽,再有便是“荧惑守心,紫薇暗移”之类的星宿谶语,像是道士醉后胡言。

说其犯忌,确也够格;可要说这便是“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的实据,任谁看了,都只当是文人士子寻常的狂态,或是不得志的下层官吏酒后逞才的僭越。至于“勾结”?诗函往来虽有,但皆是酬唱之作,无一字明指,无半句坐实。兵甲、印信、盟书……能钉死“谋反”二字的物件,一件也无。

李逢被提至开封府大牢。这枯槁文人,骨头不比笔杆硬多少。刑具未过三遭,便供出瑞亲王府与其往来的刘姓门客,称诗文多经此人品评。

缇骑再出,刘姓门客旋即被“请”至御史台。盘问一日夜,那门客口风极严,只承认与李逢有诗文往来,对某些“大逆不道”的言辞虽有听闻,却皆以“文人狂态,未曾当真”搪塞过去,更坚称王爷对此毫不知情。

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几圈微澜后,便沉入浑沌池底,再也触不到那条真正的大鱼。

翌日,开封府后衙。

吕惠值房的门窗紧闭,将外间隐约的喧嚷隔绝。谭玟垂首侍立,听着吕惠那平淡无波、却足以掀起风浪的话。

“昨夜,曹缄奉密旨入宫,逗留两刻。”

谭玟猛一抬眸,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腾”地烧了起来,瞬间烧尽了脸上那层伪装的麻木。“官家……动用了皇城司。”他声音发涩,“曹缄与王府,本是一体。让他暗查,无异于使豺守羊。”

“慎言。”吕惠瞥了眼紧闭的门窗,沉声斥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官家用谁,自有圣裁。此等妄议,岂是你能出口?”

谭玟胸口剧烈起伏,那口郁结的浊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灼得五脏俱痛。

“那……我们当如何?李逢攀咬出的,不过是只无足轻重的门客。没有铁证,动不了亲王分毫。如今曹缄既已插手,只怕连这只虾米,也快变成‘诬告’、‘攀扯’了。”

吕惠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线既断,便不寻线。”他声调平直,无波无澜,“‘文字’案,可大可小。无铁证,便造不成铁案。但——”他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将搜出的那些妄语,做大,做响。御史的笔、言官的嘴,都去盯着那‘天道更易’四字。谋反之罪,铁证可定,悠悠众口,亦可诛心。纵使此番搬不倒那座山,也要让山体沾满泥泞,教他从此立于悬崖边缘。”

谭玟默然。案上那几页口供轻飘飘的,墨迹犹新。无铁证,便只能借势。可这势,能借来几分?能烧多久?皆是未知。

两日后,垂拱殿外,百官散朝。

曹缄大步跨出殿门,长长皂纱帽翅似是无意,轻轻扫过身侧吕惠的官帽。曹缄立刻驻足,躬身垂首,“恕下官冒失,吕公勿怪。”

吕惠面色无波,只抬眼看他,“曹提点公事繁忙,先请。”

曹缄却后退一步,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敬,面含微笑,“岂敢,吕公先请。”

吕惠不再推辞,迈步向前。可对方那故笑之的姿态,却令他隐隐不安。

就在汴京城内,御史的弹章刚刚草拟,言官的口水还未喷出,一个更突兀的消息,猝然撞碎了所有暗涌的酝酿——

刘门客,死了。

死于他在城东的别业。捕头勘验后,断定其为悬梁自尽。现场除了一封被镇纸压着的“绝笔”,再无其他异常。

而那“绝笔”很快被有心人“誊抄”流传,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信中痛陈开封府“酷吏”为构陷亲王,如何罗织罪名,如何刑讯威逼,使其身心受创,不堪其辱。又再三剖白,自己与那狂悖之徒李逢,不过数面之缘,偶有诗文往来,对其悖逆之言早已深恶痛绝,避之不及。如今清名受污,百口莫辩,唯有一死,以证清白,并求“王爷明鉴,陛下圣察”。

这“以死明志”之举,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迅速扎穿了汴京官场,也扎到了吕惠与王赟的案头。

两人对坐,半晌无言。

王赟最终开口,声带愠怒,“好快的手,如此果决狠辣,连脸面都不要了。”

吕惠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缓缓道,“死人不会翻供。死人的血,还能泼人一身脏。”此刻想来,曹缄在殿外那志得意满、暗藏机锋的微笑,便有了答案。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抬眸,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谭玟——

谭玟立在角落,垂着眼,像是盯着地上某处砖缝,一动不动。

“木辛。”吕惠轻唤。

谭玟眼睫轻轻一颤,随即弓下背,上前端走那盏凉茶,“小人去换一盏热的来。”

他转身退了出去。行至廊下,脚步顿住,望着檐外灰白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早春的寒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便散了。

然而,更始料未及的雷霆,接踵而至。

刘门客“以死明志”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道消息,悍然撞开了开封府的后衙。

朱唐连滚带爬,扑倒在吕惠与王赟面前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求两位青天老爷,救救我父亲,救救我家小!”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

原来,沂州府衙差役突至其老家,以“挟私报复,攀咬皇亲,扰乱朝廷法度”为由,将其年近古稀的老父,并家中一应男丁,尽数锁拿入狱!狱中传来消息,老父受刑不过,已“招认”自己是为报旧怨,才唆使儿子朱唐捏造证据,诬告李逢,意图攀扯贵人……

“我爹是冤枉的!” 朱唐额头磕得一片青紫,血丝渗出,声音凄厉如困兽,“他是恨李逢,他是要告李逢贪渎!可他从未让我去诬告亲王!那李逢的悖逆诗文是实!与王府往来是实!相公,您是知道的!求您救救家父,他年事已高,经不起啊!”

谭玟端着新沏的热茶回到门外,正听见朱唐最后那一声嘶哑的哭喊。那日暗室中指路时的最后一点支撑,此刻在更庞大、更残酷的碾压面前,碎得彻底。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属于奴仆的手,看了很久。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如何饲养恶毒炮灰

北城夜未眠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狩心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