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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孝甲

天光未透,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王赟手捧紫檀木匣,垂首肃立御前。匣中那份开封府与御史台会审的奏章,不过数页,却重若千钧。

官家病体初愈,面上略见血色。他展开奏章,目光缓缓扫过供词——吴、卫二人画押指认亲王“闻悖逆之言而喜”,李道士供述王府厚赏,李逢、刘衡文稿中那些大逆不道的字句被一一标注……

殿内极静,唯闻纸张翻动的轻响。

官家指尖停在“纵容悖逆,实同默许”八字上,良久,方抬眼,“都查实了?”

“回陛下,人证、物证、口供环环相扣,绝无虚枉。”王赟声音平稳,字字如钉,“亲王御下不严,纵容门客妄议朝政,唱和悖诗,更以厚赏助长其焰。此风若长,纲纪何存?臣等议,当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默然,缓缓合上卷宗,放回匣中。右手食指在紫檀木匣上,轻叩三声。

笃,笃,笃。

每一下,都似无声的判决。

随后,他提起朱笔。笔尖悬在砚台上方,蘸饱了朱砂。就在那朱红欲滴未滴之时——

“陛下——”

殿门外,内侍省都知碎步急趋而入,眉头深锁,语带焦灼,“西凉使臣,已在垂拱殿外候朝。方才鸿胪寺卿遣人密报,此番西凉所请,不止黑水、白石二寨,更欲重定边境榷场税则,要压至三抽一。那凉使态度……极为倨傲。”

御笔悬空凝住。

一滴朱砂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雪白的宣纸衬垫上,洇开一团猩红。

官家沉下一口气,将御笔放回笔山,喉结滑动,“移驾。”

垂拱殿内,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

西凉使者立于殿中,声若洪钟,“……黑水、白石,本属我大凉故土,理当奉还。榷场税则,三抽一,方显公允。此二者,乃我主诚意所在。”他故意一顿,目光如鹰扫视群臣,“若贵国不允……我大凉铁骑,当自取之!”

殿中一阵哗动。割地已是奇耻,再压榷场税,无异于经济扼喉。可西线新败,军心未复……

吕惠与王赟对视一眼,皆见凝重。西凉此番,分明是掐准了时机。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喧哗。侍卫惶然禀报,“陛下!瑞亲王殿下求见!”

满殿皆惊。瑞亲王本就不必随常朝觐见,此刻竟不请自来,直闯殿前。

官家眉头微蹙,“宣。”

殿门洞开,晨光涌进,一道素白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踏入殿中。

正是瑞亲王。

他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粗麻孝衣,披发跣足,额系白巾,面色惨淡如纸,唯眼下青黑沉沉。

“王叔这是何意?”御座上,声如静水,水下暗流汹涌。

瑞亲王向御座恭谨行下大礼。继而转向凉使,目光如冰淬火,“听闻西凉使者,欲索我黑水、白石二寨?”

凉使被他这身打扮和突如其来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冷哼,“正是!此二寨……”

“此二寨往东三百里——”瑞亲王猛地截断他,声量拔高,“便是永乐城!”

最后三字几乎嘶吼而出,眼中血丝迸现,“永乐城下,二十万忠骨未寒!其血未干!”他猛地扯开胸前孝衣,捶打心口,声音悲愤欲绝,“我朝二十万英灵在天,看着尔等今日再裂疆土!索我门户!”

殿中一片死寂。凉使脸色骤变——这已完全偏离谈判之局。

瑞亲王转向御座,声音哽咽,“陛下!臣自知无能,当年不能救永乐城袍泽于水火,此生此世,愧对将士,愧对祖宗!今西凉欲夺我黑水、白石,此二寨若失,西北门户洞开,敌军铁蹄可直驱我腹地!届时,何处是第二个永乐城?何处再葬我朝二十万儿郎?”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身为宗室,太祖太宗血脉!纵然无德无能,纵有千般过错,亦知一点:祖宗疆土,寸不可让!今日西凉欲取二寨——”他抬起头,目光亮得骇人,直射凉使,“除非,从本王的尸身上踏过去!”

言罢,霍然起身,踉跄着转向殿中那根盘龙金柱,厉声道,“西凉正使!你不是要筹码吗?好!本王这条命,抵给你!”

他指向金柱,声音斩钉截铁,“你要死的,本王此刻便撞死在这殿上!以亲王之血染此金柱,染此垂拱殿!你看我这条性命,加上这殿上血溅五步,够不够换你那两座军寨?”

“你——”凉使瞠目结舌。出使列国,何曾见此阵仗?亲王披麻,以死相胁,直如市井无赖!

瑞亲王不给他喘息之机,悲愤大笑,笑声凄厉,“若嫌不够,嫌本王血溅此地,脏了你们的眼?也罢!”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凉使,眼中烈焰灼灼,“你要活的?本王随你回西凉!为质为囚!以此残生换西北两寨安宁!此买卖,西凉做是不做?”

“荒谬!”凉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瑞亲王,“无耻!你这是耍无赖!两国谈判,岂容你如此儿戏!简直……简直有辱国体!”

“国体?”瑞亲王嘶声反问,“尔等陈兵边境,以战迫和,强索我疆土,践踏我尊严,便是堂堂国体?本王今日便以此法,告诉西凉,告诉天下人!我朝儿郎血性未冷!我赵氏子孙,筋骨未软!”

他再次转向金柱,作势欲撞,口中高呼,“陛下!臣愿以此残躯护山河!若臣一死可保二寨,万死不辞!”

“拦住他!”终于有老臣忍不住惊呼。

侍卫踟蹰两步,不敢真的去碰触亲王。

整个垂拱殿,被这突如其来、悲壮癫狂的表演彻底搅乱。所有注意力,已从“是否割地”的谈判,转移到了这位披麻戴孝、以死相逼的亲王身上。同情、敬佩、震撼、疑虑、鄙夷……种种情绪在朝臣眼中翻涌。

凉使脸色青白,胸膛起伏。所有威逼利诱,在此疯魔面前,苍白无力。逼死亲王?战端必开。带走他?要一个敌国亲王何用?

这根本不是谈判,是讹诈!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静若深潭。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他看着那孝衣,看着西凉使者气急败坏的脸,看着满朝文武变幻的眼神。

他知道,王叔赢了。

赢的不是谈判——谈判细则,后续自有臣子去扯皮。他赢的,是人心。

这把“忠臣孝子”、“为国舍身”的保护伞,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西凉使臣面前,被他以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撑开了。

皇帝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并未熄灭,反烧得更旺、更灼痛。但他知道,此刻,这火焰必须被冰雪覆盖。

“王叔,”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威严,“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言生死?退下罢。”

瑞亲王身体晃了晃,仿佛力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在那一片复杂目光中,拖着那身刺眼的孝衣,缓缓退出垂拱殿。背影萧索,却仿佛带着无形的、胜利般的悲壮。

凉使后续的咆哮,已无人真正关心。所有人的心思,都还留在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里。

朝会散去。

紫宸殿内,灯烛已重新剪亮。

吕惠与王赟垂手立于御案之下。紫檀木匣依旧摊开着,那团朱砂滴落的污迹,在烛光下红得惊心。

殿内寂静得可怕。

皇帝的手一直按在那木匣盖上。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掠过那团朱污,落在吕、王二人身上。

“他今日披的,是孝衣。”官家语气平缓,那平缓之下,似有冰层在缓慢开裂,“也是甲胄。”

他顿了顿,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叩。

“一件裹着‘忠烈’、‘血性’的甲胄。西凉的刀,砍不穿它。朕的刀……”

话至此,便止住了。

皇帝的目光移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说话。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吕惠与王赟深深垂下头,背上渗出冷汗。他们听懂了那未尽的半句话,也看懂了天子眼中那片无声的雷暴。

“都退下吧。”最终,皇帝只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深重的疲惫。

二人躬身退出。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

皇帝独坐在空旷的殿中,目光落回那紫檀木匣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用力碾过那团干涸的朱砂污迹,直到指尖也染上一抹暗红。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撕心裂肺。他弓着腰,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咳嗽声在大殿中回荡,一声接一声,久久不息。

等他终于平复下来,摊开手掌——掌心那方素绢上,是星星点点的殷红。

次日,宝慈宫的暖轿一早便停在了紫宸殿外。

太后径直入殿。皇帝歪在榻上,面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唇上几乎不见血色。太后眉头一沉,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皇帝手腕,神情关切,好似一对亲生母子。

“前日不是说好了些?怎么一夜工夫,又成了这副模样?”

皇帝挣了挣,想要起身行礼,被太后轻轻按住肩头。

“儿子不孝,劳动母后挂心。”皇帝病气黏浊,神色不振。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皇帝脸上,一口笃定,“定是瑞王昨日闹的那一出,太过不成体统了。”

她语气责备,却并非全然冲着瑞亲王,“皇帝,你莫要怪他。永乐城……是他心里一根刺。那徐熙毕竟是瑞王妃的堂兄,又与瑞王有伴读之谊。这主帅战死在城头,尸骨都未能寻回。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但凡提起西凉,他便有些失态。”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阖了阖眼,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太后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日瑞王妃当着哀家的面,哭了一场。说王府门下那些清客,口出狂悖,终归是瑞王御下不严,管教无方。瑞王自己已食素多日,在府中闭门思过,悔愧不已。”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维护,“到底是先帝最小的兄弟。他那性子,冲动起来不管不顾,可真要说他有那不臣之心——哀家不信。”

皇帝静静听着。殿中药气氤氲,将他的沉默衬得愈发沉重。

太后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沉下去,“但错了就是错了。不能不罚。只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眼下党项人还在京里,眼睛都盯着呢。他们巴不得看天家内斗,巴不得瞧见一位昨日还在殿上‘以死明志’的亲王,转头就被下了狱。这话传出去,百官怎么想?天下百姓又怎么想?”

皇帝的眼睫微微一动,仍是没有开口。

太后放缓了语气,转为商议的口吻,“让他去为先帝守陵罢。离京三百里,清净。一来全了他那份‘忠孝’的名声,二来也算惩戒,不轻不重,谁都挑不出理来。眼下这个时候,让他离开汴京——对朝局,对天家的名声,都好。”

殿内安静了许久。

窗外透进的日光,落在皇帝苍白的脸上,将那病容映得分明。他垂着眼,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疲惫得不愿开口。

良久,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低弱,却带着应有的恭敬,“母后思虑周全。便依母后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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