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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谋局

圣旨下达第二日,汴京城中风向骤变。瑞亲王仅被发往先帝陵寝守陵,爵位、职权、党羽一概未削。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一众守旧老臣相视松快,庆幸宗室体面得以保全;首相王安、吕惠等新政官员面色冷然,眼底满是鄙夷。几番取证博弈,到头来重罪轻罚,终究冷了有心人的心。

开封府,值房内,窗棂半掩。

春日喧嚣随风渗入,却驱不散一室压抑。谭玟立在案旁,听完吕惠转述的最终处置,齿间隐隐作响,胸腔里翻腾着滔天恨意。瑞亲王、曹缄,这两个亲手酿造谭家灭门惨案的元凶,几番角力之后竟依旧稳立朝堂,滔天罪责轻飘飘化作一场守陵惩戒——何其不公。

可愤懑归愤懑,历经假死蛰伏、为奴隐忍的日子,他早已学会将锋芒深埋心底。胸中怒火几经翻涌,终被强压下去,面上只剩一片沉寂与化不开的冷意。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吕惠语气沉静,“耐住性子,从长计议。”

谭玟微微垂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应诺。

正沉寂间,门外传来衙役通禀之声,“报——使团送伴使肖将军到访。”

吕惠面色一沉。西凉使团尚未返程,监护乃是肖石要务,寻常公务遣文吏便可处置,他亲自登门,本就不合规矩。待房门关严,屋内只剩三人,吕惠当即出言训斥,“使团防务事关两国安危,你身为主将,怎可擅离驻地?”

肖石一身风尘未褪,拱手行礼,并未辩解,直言来意,“相公明鉴。如今两国谈判已近尾声,使团已无续谈之意,返程只在近日。末将此番无关公务,只为私事。”

他视线径直落向侧立的谭玟,眸中忧色浓烈,“瑞亲王与曹缄根基未损,汴京危机四伏。我想带他同回延州。边关虽苦寒,却远比这虎狼巢穴安稳。”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吕惠转头,向谭玟投去试探的目光,“你可愿往?”

谭玟垂首,肩头微颤,心底涌起万般情绪。无关延州,只有肖石——是他无数个难眠夜里向往的归处。

他缓缓抬眼,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多谢肖将军好意。但周家走私线索未断,此乃扳倒元凶的关键,必须留在汴京。”

拒绝出口的刹那,心中酸涩漫过堤坝、无法阻挡地扩散开来。他望着肖石,眼底凝着愧疚、缱绻与隐忍,无声地传递着心意——勿怨我,暂且等我。

肖石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谭玟,目光里有焦灼、有期盼,却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要亲耳听到才甘心。

顿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沉了下去,“……我料到你不会走。”

谭玟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吕惠适时咳了一声,将两人从那股凝滞的气氛中拉回来。他走到案前,铺开舆图,沉声道,“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定,便共商后续安排。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布局。”

他指尖落在舆图上,先看向肖石,“此番你护送西凉使团返程,沿途要途经河南府、河中府,两地知府皆是我故交。皇城司耳目遍布,书信密函皆易泄露,劳你当面传谕,令各地严查周家商队,务必搜出走私实证。”

肖石抱拳,肃然领命。

吕惠又转向谭玟,指尖点向江南,“周家管事刘煌,滞留扬州,手握诸多内情。你寻机南下,与他核对口供,补齐指证瑞王的线索。将江南这条暗线彻底坐实。”

谭玟躬身领命。

计策既定,屋内再度陷入沉寂。窗外春风依旧,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肖石凝望着谭玟单薄的身影,万般叮嘱压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当心。我在延州等你。”

谭玟微微颔首,眸中情绪复杂难言。

吕惠收起案上卷宗,目光望向门外沉沉的天色。

西凉使团谈判结束。肖石奉命监护队伍,一路向西。

车马辚辚,旌旗猎猎。西凉使者的车驾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那日在垂拱殿上气焰嚣张的正使,此刻帘幕低垂——索要两处军寨未能得手,榷场税率也未如他们所愿,一路上再未露面。肖石策马行在队伍侧翼,目光不时扫过周遭的山川地势,脑中却反复转着吕惠临行前的叮嘱。

第一站,河南府。

使团在驿馆安顿下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肖石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两名亲兵,悄然前往府尹府邸。

楚府尹倒是见了他。只是在听完肖石转述吕惠的嘱托、提出协同核查周家走私货运之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层冷漠的疏离。

“肖都监,”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拨弄茶叶,“边军只管防务,州县商事自有法度。周家在河中府的买卖,一向遵纪守法,账目清楚,从未有逾矩之举。若贸然搜查,恐惊扰商户,坏了地方上的和气。”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此事,恕本官不便插手。”

肖石还想再说些什么,楚知府已经站起身,拱了拱手,“肖都监远来辛苦,早些歇息。使团行程要紧,莫为这些琐事耽搁了正务。”

说罢,径自转入后堂,留下一道紧闭的房门。

肖石站在厅中,望着那扇门,默然良久。

与此同时,府衙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名黑衣人端坐在客位上,方脸吊眼梢,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他手中也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别人的府邸,而是他自己的客厅。

楚知府推门进来,脸色不悦。他坐到书案后,冷哼一声,“回去告诉曹提点,本官已经照他的意思办了。吕惠的人,本官没接,也没帮。”

黑衣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拱手道,“楚公是聪明人。吕惠如今在朝中已是四面楚歌,他那套变法新政,得罪了多少人?楚公何必陪他蹚这浑水。”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若楚公方才应下了那肖石的请求——明日一早,弹劾河南府‘勾结边将、越权干政、侵扰地方商事’的奏章,便会送到御前。到时,怕是您自己也说不清楚。”

楚知府面色一沉,却并未反驳。他沉默片刻,冷冷道,“休要自得。告诉曹缄,压下那些污蔑我贪墨的小民。这才是他该办的事。”

黑衣人躬身,“那边越州上告,自然会被发回原籍重审,楚公大可高枕无忧。”

楚知府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黑衣人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楚公放心。曹提点说了,今日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往后朝中但有风吹草动,必有回报。”

说完,他推开侧门,身形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肖石回到驿馆,站在窗前,望着河南府的夜色。

第一站,就吃了闭门羹。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扇门会在他面前关上,也不知道那些门后,藏着多少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只站了片刻,便合上窗户,吹熄了灯。

次日清晨,肖石监护使团启程,继续向西。

车辙碾过黄土官道,三日之后,河中府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河中府府尹姚博,与吕惠是同年科举的故交。肖石递交公文、办完使团交接手续后,借着闲谈,低声提了一句,“吕相公临行前曾言,若途经贵府,还望明公多加照拂。”

姚博目光微凝,未即作答,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半晌,他放下茶盏,屏退左右,引肖石入了内室。

“吕相公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姚博斟了两盏茶,推一盏到肖石面前,神色郑重,“周家商队在河中府境内确有货栈,老夫可以安排人手暗中稽查他们的仓廪簿册、过关凭由。若真有夹带走私之物,定能寻出痕迹。”

肖石大喜,拱手道谢。

姚博却摆了摆手,“不过,肖都监也莫抱太大指望。河中府虽处要冲,商贸辐辏,却也耳目众多。周家若真有不法之事,断不会将紧要货品囤在此处。真正的咽喉——”

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出一条粗略的路线,指尖点在西北方向,“在鄜延路。那是通往西凉与吐蕃的重要中转,商队出境入境的必经之门。若周家有私,肖都监在自己辖下严查,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肖石凝视着案上那道水痕,缓缓点头。

他谢过姚博,率使团加速返程。一路晓行夜宿,终于在数日后望见了鄜州城垣。

甫入帅府,肖石来不及洗去一身风尘,便召集麾下诸将议事。他端坐主位,神色冷峻,开门见山,“即日起,全境彻查周家所有仓储、往来商队。凡与周家有关的货栈、车队、码头,一律翻检簿册,核验货物。若有夹带违禁之物,即刻拿人封店,不必请示。”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敢问将军,周家……可是京中有人的那个周家?”

肖石目光如刀,扫过那人面庞,“本将只管国法,不问何人。”

他又唤来两名亲信校尉,压低声音吩咐,“你二人各带一队精锐,分头巡查那些通往境外的小道、隘口。周家若要走私,必不会走官道大道,那些隐秘山路、夜间渡口,才是要紧所在。昼夜轮值,不得懈怠。”

二将领命而去。

肖石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西行路线缓缓移动。河南府的冷遇、河中府的相助、鄜延路上未知的风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

窗外,暮色渐沉,鄜州的晚风裹着边塞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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