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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伏兵在背

谭玟身为吕惠名下死契奴仆,按律不得擅自跨州远行。吕惠为他向开封府报备,申领府内随行通行文书,对外宣称“南下采购药材,为主公调理旧疾”,行程、路线悉数公示,不敢有半分遮掩。

抵达扬州后,谭玟先去刘宅拜访。门房问明来意,面色冷淡,拱手回绝,“我家老爷闭门谢客,少东家亦是不便见客。先生请回。”

吃了闭门羹,谭玟并不纠缠,转身走向街角刘家裁缝铺,掀帘而入。

铺内仅有一名伙计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谭玟假意挑布,随口打探,“听闻你家少东家回了扬州,近来可还安好?”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拨算盘,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小的只管铺子里的买卖,东家的事,不敢打听。”

谭玟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柜台上,指尖压着,推向伙计手边,“我也是受人之托,远道而来问个安。小哥行个方便,说几句让我回去也好交差。”

伙计目光在碎银上停了一瞬,左右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谈不上好。戴罪之身,‘存留养亲’,连大门都出不得。也就每十日由地保陪着,去州衙例行报到,权当放风透气。”

谭玟顺着话头追问,“你家老爷呢?身子骨可还硬朗?”

伙计收了碎银,语速快了几分,“不瞒先生说,老太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小腿上的疮烂了大半年,请了多少郎中都止不住。双手也彻底废了,连饭碗都端不住。他虽在晚年得儿子在身边尽孝,可这一对父子,往后就难说了——若老爷撒手人寰,少东家恐怕也得……”话说到此处,伙计五指并拢,在脖颈上一抹。

谭玟心中一紧,放下手中的布匹,语气沉了几分,“老太爷这顽疾,郎中都断为何症?”

“则个不懂,只是各方药方试遍,全无起色。”伙计长叹一声。

谭玟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此番南下正是为主公采买药材。在汴京也曾跟着名医习过几年医理,见过几例相似的恶疾。若信得过,我愿登门为老太爷诊视一二。能治好,便是积德行善;即便无能为力,也分文不取,只当略尽心意。”

伙计眼睛一亮,“先生此话当真?”

谭玟微微颔首。

伙计当即放下算盘,跑进后堂,请示掌柜。掌柜听完,权衡许久,终是点头应允。

当日傍晚,消息传到刘煌面前。

刘煌听后,沉默良久。他心中透亮,吕惠府上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扬州来给他父亲看病。但最终还是点了头,“既然这位木先生有心,明日请他过府一叙。”

次日清晨,谭玟背起药箱,以行医问诊为由,堂堂正正叩响了刘宅大门。门房将他径直引入内宅。

刘煌立在廊下,身着一件赭色短打,比谭玟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下青黑浓重。初见谭玟,他并未认出这张刻意修饰过的面容,依礼拱手,“有劳木先生远道而来。”

谭玟还礼,“刘公子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卧房。

榻上,刘父面色蜡黄如纸,小腿患处缠着层层纱布,隐隐有脓水渗出。谭玟上前,仔细查看疮面,又抬手搭脉,指尖停留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刘煌屏退仆役,低声道,“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谭玟往门口望了一眼,确认周遭再无耳目,这才转过身来,定定看向刘煌,轻声唤了一句,“兄弟,你那只翠羽鹦鹉可随你来了扬州?”

刘煌浑身一震。

那只鹦鹉是他少年时在单州养的,通体翠绿,伶俐可爱,曾陪他度过无数个漫长的日夜。后来他为生计东奔西走,那鹦鹉不知何时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只有年少时的故人才知道。

刘煌凝神细看眼前之人——那眉眼轮廓、神态气韵与记忆深处的身影渐渐重合。单州逃亡之路、青崖山并肩同行、数次生死相托的画面,刹那间尽数涌上脑海。

刘煌眼眶瞬间泛红,喉结不住滚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声“哥哥”,道尽了数年来的惶恐、委屈与隐忍。

“现下不是叙旧之时。”谭玟压下翻涌的心绪,开门见山,“我此番南下,是受吕相公所托,查周家走私与瑞亲王包庇一案。”他直言利害——刘父一旦身故,“存留养亲”的庇护便会消失,周家必定上门灭口。

刘煌脸色一白,缓缓摇头,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谭玟放缓语调,字字恳切,“你当年离开延州,便敢向肖石道出周家背后的靠山是瑞亲王,如今还有何顾虑?就当是哥哥,求你一回。”

他说着,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

“哥哥,你这是折煞我了!”刘煌大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我的命本就是你给的!”

他攥着谭玟的手臂,力道沉重,蓄积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滚落,终是点头应下,“我该如何做?”

谭玟从药箱底层取出纸笔,递到他手中,“把你经手的账目、瑞亲王涉案证据、周家走私路线、交接规矩,一一写下来。”

刘煌接过炭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还是走到案前,俯身落笔。

谭玟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刘煌单薄的背影上,心中百味杂陈。

昔日意气风发的三兄弟,如今天各一方。当年扬言要踏遍山河的刘煌,如今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如同折翼之鸟,动弹不得。

忽然,刘煌停笔回头,神色凝重,“哥哥,周家走私的货物,远不止私铁、盐巴。”

“还有何物?”

“火硝。我曾在周家仓库闻过那股骚臭味。”刘煌眼中带着一丝恐惧,“我还曾亲自押送过十几车石硫磺,送往汴京。”

谭玟脑中“嗡”的一声。

火硝、石硫磺——这两样物料相配,正是炼制火器的核心原料。多年前,他曾亲手将火器炼制的密方交予曹缄,彼时他只当曹缄是为国效力,满腔热血以为那配方会被用于镇守京畿、加固边关。

此刻想来,一股彻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漫遍四肢百骸。

两炷香光景过后,刘煌落笔完毕。三页麻纸之上写满账目明细、暗语暗号、接头地点、货物流转路线,桩桩件件,条理清晰。

他将纸页折好,递到谭玟手中。

谭玟小心翼翼将供词贴身藏妥,随即拿起药箱里几包寻常草药,故意抬高声调,“刘公子,老太爷乃是湿毒入骨,我先配几剂汤药内服。若能消肿排脓,便有六七分痊愈的把握,过几日我再来复诊。”

刘煌会意,扬声应和,“有劳先生费心了。管家,送客。”

谭玟背起药箱,步履从容地从刘宅正门走出,转过街角后,脚下步伐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扬州城。

他全然未觉,在他踏出刘宅大门的那一刻,街对面的茶楼上,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缓缓放下茶盏,将一枚刻着 “察” 字的乌木腰牌揣入怀中,悄声起身。

谭玟步履匆匆出城,一路总觉身后似有目光尾随,心头警铃大作。他不敢停留,昼夜兼程,换了两趟渡船、三匹快马,第五日傍晚终于赶回开封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吕惠逐页翻看刘煌的供词,目光在那三页纸上停留了很久——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每一条却又只是一面之词。

他放下供纸,揉了揉眉心,“全是人证,无一物证。”

谭玟站在案前,面色发白,“刘煌亲手经手的账目,他记得清清楚楚。只要找到对应的仓储、货单,便能对上。”

“可周家不是傻子。”吕惠沉默片刻,唤来府中管事,“去把犬坊里那几只猲獢牵来。”

谭玟一怔,“猲獢?”

“一种鼻息极灵的猎犬,能循味追踪。”吕惠淡淡道,“宫中常用它们搜寻秘藏之物。既然刘煌提供了石硫磺流向的路线,那就让它们试试,看看汴京城里还有没有残留的气味。”

夜深。几只猲獢被牵入夜色之中,沿着周家几条转运线路,逐一探查。

结果是空的。

周家在汴京的几处仓库,早已人去库空,连地上的货渣都被扫得干干净净。猲獢伏在地上,嗅了半晌,只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主人。

谭玟站在空荡荡的库房中央,目光扫过四壁,握紧了拳头。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刘煌的口供足以让大理寺立案再审,但仅凭一面之词,扳不倒一位亲王,也撼不动一个经营数十年的周家。

唯一的希望,或许在西边……

然而,还没等吕惠布置下一步,风暴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席卷而来。

次日早朝,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为首的是钱国舅。

这位太后的亲弟弟,素来与吕惠不睦。他手持笏板,出班奏对,字字如刀,“臣,劾开封府府尹吕惠——纵容家奴,假借采买之名,擅离京师,游荡州县,窥探商事机密,居心叵测!”

他没有停顿,紧接着抛出第二刀,“臣,劾鄜延路兵马都监肖石——借监护使团之便,以军务之名干预地方商事,擅自搜查商户,动摇地方安宁!”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向吕惠的背影,“吕惠与肖石,一文一武,遥相呼应。名为整饬边防,实则结党营私,窥伺朝局!”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殿中一片哗然。御座上,老皇帝声音孱弱沙哑,“吕惠,你可曾结党?”

吕惠出班,跪在殿中,眼底掠过一丝寒色,“臣遣家奴南下采买药材,乃是家事。肖都监监护使团返程,途中所为,臣不知。”

窃窃私语声在殿中漫开。

这时一名绯袍官员出班,声音尖锐,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扎进大殿中的窸窣,“陛下,按律‘大臣结交边将,互通音问,意图不轨者,以大不敬论,罪当削爵流放!’吕惠与肖石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暗通款曲,已犯‘交结近侍官员’之律!依律,当夺职下狱,交大理寺勘问!”

他话音未落,又有两名官员纷纷附议——

“梁侍郎所言极是!吕惠此举,实为乱政之始!”

“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王赟缓缓出列。

“梁侍郎熟读律令,令人钦佩。只不过——梁侍郎似乎漏引了一条。律法同卷载明:‘凡弹劾大臣,须有实据。若以风闻定罪,反坐诬告者。’梁侍郎方才所言,句句不离‘暗通款曲’‘意图不轨’——敢问,实据何在?”

梁侍郎脸色一变,“扬州、河南府的公文便是实据!”

王赟轻嗤一声,“扬州的公文,只记载了吕府家奴出入刘宅。请问,那公文上可写了‘吕惠指使家奴与肖石合谋’?可写了‘吕惠与肖石互通书信’?可写了‘二人商议如何窥伺朝局’?”

他一连三问,步步紧逼,“什么都没有。梁侍郎拿着一份平平无奇的出行记录,便要定一位重臣‘大不敬’之罪——这究竟是我朝律法,还是梁侍郎自家的规矩?”

梁侍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钱国舅见状,冷哼一声,再次开口,“王侍御史好一张利口。只可惜,伶牙俐齿,难掩行迹可疑。”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陛下!那肖石本就是吕惠在延州时的旧部。此番吕惠遣奴南下,恰在肖石西行之际;肖石返程途中,便大张旗鼓搜查周家商铺——天下哪有这等巧合?臣不必看到他们往来的书信,只看这二人的行止,便知其中必有勾连!若事事都要等到拿到白纸黑字才肯相信,只怕到时候,人家的刀已经架到朝廷的脖子上了!”

“荒谬!危言耸听!”王赟直指众人,指尖微颤。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屏息而立,所有目光死死钉在御座之上。

皇帝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他看了看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的吕惠,又看了看昂然挺立的钱国舅,再看看殿中剑拔弩张的两派官员。

最终吐出两个字,“退朝。”

殿中众人愣在原地。

钱国舅脸上,错愕转阴。他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笏板。

吕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微尘。

王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吕公,陛下这是……”

吕惠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什么都不必说。回去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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