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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陵夜

次日,开封府府衙外,市井鼎沸。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摊贩来不及收拢货物,便被开道的禁军驱至两旁。一骑黄衣内侍翻身下马,手中明黄卷轴高擎过顶,直入府内。

整条街霎时静了下来。

吕惠整肃衣冠,于堂前青石砖上跪定。

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敕曰,开封府尹吕惠,纵容家奴,假借采买之名,擅离京师,游荡州县,有失检束。本应重处,姑念任职多年,从轻发落。罚俸半年,仍供原职。钦此。”

吕惠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自内侍手中接过圣旨,借着递送的间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公公,陛下只下了这一道旨意么?”

那内侍瞥他一眼,低声回道,“还有一道,发往延州的,咱家出门时刚送出宫门。肖都监那边也是一样的说法——申斥,罚俸,令其专注防务,不得再干预地方商事。”不等吕惠再开口,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吕相公,今日咱家可什么都没说过。”

吕惠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内侍旋即转身离去。靴声渐远,消失在门外。

吕惠捧着圣旨,独自立在堂中,沉默片刻,缓缓吁出一口气。这道圣旨来得快,罚得轻,既是敲打,也是回护。他心中有数——陛下在保他,也是在告诉他,到此为止。

他看向一旁应声赶来的谭玟,语气平淡,“皇城司的手太长。从今日起,你便在府中,不得外出。”

谭玟垂首而立,灰布衣袍裹着单薄身形,掩去眸底翻涌的忧色。南下查得的火器线索就此中断,周家余党、曹缄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今自身又被禁足,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他收敛所有心绪,只低低应是。

府外,人声渐歇。日光斜照进来,满堂寂静。

朝堂上的风波暂告平息,天地间的异象却刚刚开始扰动人心。

秋末,节令渐逼霜降,汴京城的气候却愈发反常。连日燥热不退,草木凋零迟缓,本该蛰伏冬眠的蛇蚁仍四处游走。街边槐树的叶子枯了大半,却迟迟不肯落下。护城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数尺,裸露的淤泥散发出阵阵腥气。

种种异状引得流言四起,茶坊街巷之间,人人私下议论,皆称天现凶兆,恐怕将有大事发生。整座都城,人心惶惶。

紫宸殿内,药气与燥热交织,闷得人胸口发堵。

皇帝靠在御座上,面色萎顿,眼窝深陷。连日来,市井流言与反常天象搅得他寝食难安,太医署的安神汤喝了几副也不见效用。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身旁的内侍道,“传司天监沈阔。”

不多时,沈阔垂首稳步入殿,躬身行过大礼。他曾遭贬谪,后因精于天文历算、通晓阴阳星象,被重召回司天监供职,数月来,日日登灵台观星,早已将天象异动看得分明。

“灵台所见,究竟如何?”皇帝声音沙哑,目光紧锁住他。

沈阔神色凝重,语气留了分寸,字字斟酌,“回陛下,入秋以来,二十八宿运转失序,五星行度偏移,天象确属百年难遇的异动。以星象推演,天地气机紊乱,阴阳相悖,照此态势迁延下去,山河恐有变局。”

“变局?”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孱弱,却透出三分锐利,“是天灾,还是**?”

沈阔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冰凉殿砖,“天象幽微,天道玄妙,臣愚钝,仅能观其表,难探其内里。”

话音落地,殿中静得只剩烛花噼啪。

皇帝闭目靠在龙椅上,不再追问。他脑中翻着的,是三日前自秦凤路八百里加急递进来的那份塘报——秦州以西数处堡寨突发热疾,士卒乍起寒战高热,继而呕泻交作,旬日间染者已过百人。经略司已封营隔离、遣医施药,暂未大范围蔓延。但边庭苦寒,一疫便能动摇军心。

他睁开眼,目光掠过阶下,终于开口,“传首相王安、礼部尚书、太常寺卿,入内殿议事。”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位重臣先后入殿,下跪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开门见山,“朕欲亲率百官,赴南郊天坛行冬至祭天大礼——祷天地消灾异,安军民之心,亦乞昊天延朕数年。诸卿以为如何?”

王安率先附和,“陛下圣明。天象示警,人君当修德以应之。祭天大典,自古便是天子与天地相通之礼,正当其时。”

礼部尚书与太常寺卿亦附议。

皇帝颔首,又转向沈阔,“星象吉凶如何?祭祀的时辰、方位,可有避忌?”

沈阔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此刻答来不疾不徐,将宜忌逐一禀明。

皇帝一一听完,沉默片刻,道,“就此拟旨。”

诸事议定,一道道旨意随众臣散出紫宸殿,传入各部衙门。太常寺连夜筹备祭器,礼部拟写告天文疏,仪鸾司开始整饬卤簿法驾。整座皇城如同一池被投入石子的秋水,涟漪层层扩散,从宫闱深处一直荡到九门之外。

殿门重新闭合,偌大的宫殿只剩沉沉死寂。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那片燥热的天空。窗外没有风,檐角的铜铃一动不动,像是被这反常的天气蒸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京郊,先帝陵寝。

秋末反常的燥热裹住这片禁地,连片松柏郁闭如墙,闷得密不透风。偏院门窗尽数落闩,将市井流言与天地喧嚣,统统隔绝在外。

入夜,一道黑影借树影掩映,绕开轮值陵卒,自侧门悄步入内。

曹缄卸去皇城司提点的外在锋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数月前王府书房里的难堪还历历在目,肋下撞上太师椅留下的隐痛迟迟未散,下颌被指尖碾过的触感,仿佛仍停留在皮肉之上。

他垂首立在屋中,姿态恭谨,与往日无二。

瑞亲王独坐案后,目光慢悠悠扫来,“京中流言四起,天象异动的风声,已然铺散开了?”

“回王爷,一切皆按先前谋划行事。如今满城人心已然松动。”曹缄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眼下万事俱备,只待冬至郊祀那场盛会。”

瑞亲王略一沉吟,神色渐敛,“行事需拿捏分寸,声势要做足,却万万不可越出边界。多年筹谋全系于此一步,一旦行差踏错,你我半生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属下谨记在心。”曹缄躬身应下,目光沉静,“如今朝中诸人皆将心神放在祭天仪轨与弹压流言之上。吕惠、王赟一干人纵然心思缜密,也料不到我们会借郊祀行事。”

“子舒,”亲王微微颔首,低声唤出曹缄的表字,语气温和了几分,“近前来说话。”

曹缄心头微颤,依言低步上前。下一瞬便被亲王揽入怀中,按坐于膝头。他身躯骤然一僵,却终究不敢有半分挣动,只绷紧脊背,任由对方摆布。

亲王指尖虚虚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眼底含着几分玩味的审视,“你我携手行事已有二十载。一路荆棘丛生,手上皆沾过血腥。冬至一事,是我离所愿最近的一步,你可知轻重?”

曹缄语声温驯,字字恳切,“当年若不是王爷出手搭救,我早已是荒郊一抔寒土,何来今日名位权势。此生蒙恩,自当一路相随,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该赏。”亲王低笑一声,手指悄然探到黑袍之下,轻轻按在肋下旧伤之处。

尖锐的酸麻顺着骨缝窜开,曹缄浑身轻颤,缓缓阖上眼睫,默然承受。温热的气息自耳畔缓缓游移,落至唇畔半寸处倏然停驻。他抬眼望去,目光里藏着难以按捺的渴慕,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

下一吻轻浅落下,似是一份随性的嘉奖。

亲王语气恢复慵懒,“犹记你年少时性子桀骜,一身傲骨。经几番磋磨,才养出如今这份温顺。如今身居高位,行事反倒比从前愈发安分了。”

曹缄下意识倾身,想要追近那双唇,却被亲王抬手轻轻隔开。他只得顺势直起身,退立一旁,望着对方脸上重归淡漠的神情,心底那点涟漪悄然压下。

“待此事功成,乾坤翻覆,你这些年隐于暗处的苦楚,便也算熬到头了。”瑞亲王望着他,许下许诺,“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我尽数予你。”

这一席话,如良药入腑,抚平了曹缄心底积压的郁结与惶惑。他眼中麻木散去,添上几分决然,“属下别无所求,只愿紧随王爷左右,共待功成之日。”

“好。”亲王颔首,视线转向案上堆叠的密函,“冬至那日,我碍于规制无法亲临天坛,便在此地静候消息。你坐镇汴梁,紧盯王安、吕惠一干人等。休要让这些跳梁小丑,坏了全盘布局。”

“属下明白。”曹缄深深躬身领命。

“去吧。”

曹缄依言转身,推门走入夜色。

陵寝外,燥热的晚风卷动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抚过肋下旧伤,又轻轻碰了碰唇角,方才那一吻余温似仍残存。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他敛去所有异样,步履沉稳,朝着汴京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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