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太后的栖凤殿里一片死寂。那个往日轻烟袅袅的精致香炉,现在泛着死亡一般的寒气。太后往日亲手打理的那些花儿,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活力。齐国太后坐在那儿,就像一堆已然坍塌的废墟。
栖凤殿的门开了,从殿外投进来一束光线。齐琛随着那束光线从殿外走进来。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时,那束光线又随之消失了。
太后撑着椅子坐起来,保持着她最后的体面。
太后冷笑:“你赢了。”
齐琛什么都没有说,他向太后行礼,然后把一个绿色的小瓷瓶放在太后面前的桌案上。这正是太后当初给阿宁的那瓶毒药。
齐琛再向太后行礼,然后准备离去。
太后心有不甘地问齐琛:“你的那位睿王妃恐怕早都不清白了吧?你就不想知道李恒对她做过什么?”
齐琛果然停下了脚步。太后眼睛里生出像毒蛇一样的光。但叫她失望的是,齐琛只是淡淡地说:“她清不清白只有本王最清楚。”
齐琛拉开殿门走了出去。太后气急败坏地把那个小瓷瓶摔在地上,小瓷瓶碎了,里头的白色药粉撒了出来。她和齐琛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她输了,还输得这么难看。她恨,她恨齐琛,恨齐琛样样都比她的亲身儿子强,恨齐琛的命太硬。她也恨她的亲身儿子,齐国皇帝。恨他不争气,恨他明明是她这个门阀贵女所生的儿子,却怎么都不如那个地方小吏出来的女人生出来的儿子。她还恨齐国先皇,恨他娶她,只是想要利用她母家的势力,而不关半分的情爱。她也是一个女人,她也憧憬男人的温情。可娶她的那个男人没有给过她那怕一丝的真心,他只是需要她家族的势力支持他当上齐国的皇帝。他既需要她,但又防着她,需要她的家族,又防着她的家族。她那样冰冷的日子过久了,她的心态也变了,她不再奢望那个男人的真心和温情,她一心只想要权利。她要让她的儿子继承齐国的大统,她要做齐国的太后,她要她的家族永远是齐国最有权势的家族。好在那个男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他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可太子资质平庸,性格懦弱,尤其是那个地方小吏出来的女人生出来的儿子越长越大后,越发显得太子不堪重用。那个男人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起了换齐国继承人的心,他们一是担心太子担不起齐国的大任,二是担心太子将来压不住她们刘家的势力。
好在那个男人还来不及换了太子,就突发急症死了。当她亲眼看到那个男人闭眼的那一刻,她心中暗喜,因为她儿子的皇位稳了,可那份喜悦里头又夹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那个从来都没有真心对过她的男人就那么走了,她不甘心。也许是在她的心底,她也是在意那个男人的,毕竟在当年的赛马场上,在那么多的男子里头,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不管怎么样,太后很快就把她的那份复杂的情绪收拾了起来,她接着就紧锣密鼓地和她的家族安排太子登基,让她的儿子真正地成为齐国的皇帝。等他的儿子坐上了皇位,她也成了齐国的太后后,她就开始清除任何对她儿子的皇位有威胁的人。齐琛就是威胁最大的那一个,那个男人生前就起了换齐琛继承齐国大统的心。于是她先是派人给齐琛下毒,没有毒死齐琛,她又叫人放火烧死他。也没有成功,还逃出了齐国,她又派人去追杀他。可都没有成功杀掉他。当她正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的时候,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了齐国。后来又突然出现在朝堂上。
那天当她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插花,她因为太吃惊被花上的木刺扎中了指尖。她顾不得她的手,就急急忙忙地往朝堂上赶去。当她在屏风后面确定那个眉目清冷,少年老成的人真的是齐琛后,瞬间叫她天旋地转。
她派人还在满天下地搜捕齐琛,齐琛却亲自来了,但她却根本动不了他了。后来,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接管了齐国的兵权,一步一步削弱了她们刘家的势力。他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因为他认为她对他基本上没有了威胁,他也正需要腾出手来攻打周国,赵国,还有后来的代国。
但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她一直都在找机会,她和被他灭了国的那些周国,赵国来的刺客合作,还给他下毒。那一次她差一点儿就成功了。那个该死的老毒物,居然背着她还配制了解药。
老毒物似人似鬼,在深山老林的地洞里和蛇虫鼠蚁为伍。痴迷炮制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太后派人找到老毒物,要他给她做出这天底下最毒的毒,无药可解的毒。老毒物把毒药做出来交给她的时候,她就在老毒物的地洞里让他亲自试了毒。她吩咐人把毒针扎进老毒物的身体上后,亲眼看着老毒物很快就死得透透的。她很满意,为了日后不叫齐琛找到任何解毒的线索,她又叫人一把火把老毒物的地洞烧了。老毒物和他的那些瓶瓶罐罐,蛇虫鼠蚁都在那场大火里头化成了灰。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找一个机会给齐琛下毒。这个机会可真难找,但还是叫她找到了。那瓶她藏了两年多的毒,最终让齐琛喜欢的女人亲手给他扎进了身体里。但叫她遗憾的是,齐琛并没有马上就死,还硬撑着回到了齐国,甚至还找到了解药。太后不知道齐琛为什么没有像老毒物一样中了毒马上就死,她不知道齐琛曾经在沼泽的烂泥里头泡了那么多天,正是烂在烂泥里头的那些草药的药性进入到了齐琛的身体里,才削弱了毒性。
太后恨齐琛的命硬,还恨老毒物背着她偷偷调制了解药。当初她叫人放火烧了老毒物的地洞,就是防着齐琛的人日后会在那里找到任何能让齐琛活下来的线索。可老毒物居然把解药藏在了地洞以外的地方,还留下了线索。齐琛的人发现了线索,找到了解药……齐琛活过来了,她精心的谋划又失败了。
栖凤殿的大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齐国皇上。
太后重新坐直身体,尽量保持着她往日的威严。
“儿子见过母后。”
“你终于来了。听说你和睿王已经深谈过了,你们谈了什么?”太后的语气里头带着些嫉妒。她感觉到了她的亲身儿子对她的背叛。
齐国皇帝:“朕和老七达成了协议。以后朕还是君,他还是臣。”
齐国太后冷哼一声:“你继续做你的不像皇帝的皇帝,他做胜似皇帝的臣。”
齐国皇帝:“很多事儿子心肚知明,所以不觉得有何不妥。”
太后又一声冷笑:“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哀家?”
“母后是时候颐养天年了。朕已经吩咐人在宫外为母后……”
太后厉声打断齐国皇帝的话:“你是要赶哀家出宫?”太后冷笑,“哼!你是不是等这一天很久了?”
齐国皇帝毫不客气地说:“这天下姓齐,不姓刘。”
太后撑着桌案站起来。“你是在怪哀家把持朝政?怪哀家抢了你这个皇帝的威风?”
齐国陛下:“如果不是老七,恐怕这天下已经姓刘,不信齐了。”
太后冷笑道:“现在你嫌弃哀家,嫌弃刘家了。”她想到了齐国先皇帝也是既利用她们刘家,又防着她们刘家,不禁怒火中烧,她厉声道,“要不是哀家,要不是刘家,你……”
齐国皇帝打断了太后的话,情绪激动地问:“母后是还要把没有母后您,没有刘家,儿子就做不了这个皇帝的话再说一遍吗?”
太后愣住了,她没有意识到她这些年把那样的话对她的儿子说了一遍又一遍。早说得她的儿子厌烦透顶了。
齐国皇帝:“那么请问母后,你们让儿子当这个皇帝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真的想让儿子做这个皇帝,还是儿子做了这个皇帝,你和你们刘家就可以把持齐国的朝政?握住齐国的大权?”齐国皇帝冷笑,“在你们的眼里,朕就是你们的傀儡,是你们的工具。”齐国皇帝情绪更加激动起来,“朕从小到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儿子,甚至根本没有把我当成是一个独立的人。你除了让我按你的意愿做事,就是指责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指责我不配做你的儿子。母后,”齐国皇帝眼眶含泪,“如果可以选,我也不要做你的儿子。我宁愿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也许那样我能活的更像是一个人。”
齐国太后像站立不稳似的,后退了几步。“你就这么恨我?”
齐国皇帝语气很重地说:“是,我恨你。恨你从来不让我像个人一样地活着,恨你让我从来都没有自由,恨你从来都只把我当做你的工具,恨你铁石心肠,毁了我最在乎的东西,杀了我最心爱的女人。”齐国皇帝又冷笑,“恨你虚伪。你不容她,你说是因为她的身份卑贱,其实根本不是。是你觉得我没有乖乖地听你的话,我挑战了你的权威,所以你一定要杀了她,你是在警告我,要我记住我永远只能按你的意思去做。”
太后无言以对。她当年真的是因为那个叫蓉蓉的宫女身份卑贱吗?不是,她的儿子说得没错,她一定要杀了那个女子,就是因为她不允许她的儿子违背她的意思,她要他必须服从她。此时她的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从前那个她一眼爱上的男人利用她,防着她,到死都没有给过她半分的真心,而今她的亲身儿子对她又只有恨,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她跌坐了下去。
齐国皇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母后宫外的住所,朕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朕叫了人今日就送母后过去。”
太后怔怔地问:“崔嬷嬷在哪儿?”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崔嬷嬷了。
齐国皇帝冷冷地说:“朕应该给蓉蓉和柔柔一个交代。朕死以后会去给她们请罪,但朕会让崔嬷嬷先去向她们请罪。”
太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她很清楚,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齐国皇帝:“儿子告退。”
“不要动太子。”太后还是第一次恳求她的亲身儿子。
齐国皇帝头也没回地道:“太子平庸,他更适合做一个闲散王爷。”
齐国皇帝走了。
到这个时候,齐国太后的一切终于都崩塌了。这个几天以前还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妇人,此时就像坍塌后的废墟里的尘埃,渺小且无能为力。
崔嬷嬷被人带去见齐国皇帝。
“老奴叩见皇帝陛下。”崔嬷嬷匍匐在地。
齐国皇帝正在认真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女子浅笑嫣然,一双灵动又温柔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画她的人一定很爱她,才会把她画得像会活过来似的。
齐国皇帝看着画上的人问崔嬷嬷:“嬷嬷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崔嬷嬷心头一沉,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但她不得不据实回答:“回陛下,老奴家里还有两个儿子。”
齐国皇帝:“可都成家了?”
崔嬷嬷再也坚持不住了,她伏在地上咚咚咚地给齐国皇帝磕头,她哀求皇帝:“老奴自知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老奴罪孽深重甘愿领死。求陛下饶了老奴的家人,求陛下开恩……”
齐国皇帝:“这世上最叫人痛苦得事莫过于阴阳相隔。嬷嬷既然甘愿领死,那朕就让你的两个儿子去陪你。”
崔嬷嬷疯了一般爬到皇帝的脚前,不顾一切地哀求道:“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齐国皇帝不为所动,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崔嬷嬷一眼。下人过来把崔嬷嬷拖出去了,那天她凄惨的哀求声几乎响彻了整个皇宫。
齐国皇帝看着画上的人,从怀里拿出一个藕粉色的荷包。这就是画上那个叫蓉蓉的女子送给他的。蓉蓉是他情窦初开时喜欢的第一个女子,也是至今唯一喜欢的女子。因为太后的强势,他不敢公然喜欢蓉蓉,只能悄悄地和蓉蓉好。
那天天气真好,蓉蓉在花园里把这个荷包放在他的手上后,就害羞地跑了。他握着荷包追了上去,他在一丛牡丹花前追上了她。当时她的脸红红的,低头害羞的模样是那么得美。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她。她羞地都不敢抬头看他。他抱起她去了他的寝宫,他遣退了所有下人……
事后,他抱着她和她许诺,他会好好照顾她。他会想办法给她一个名分。那段时间他们一有机会就缠绵在一起。那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候。她就像一缕自由而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他压抑窒息的人生。她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快乐,温柔和体贴。
他在享受那些美好的同时,内心却是不安的,因为他有一个可怕又位高权重的母亲。他一直都在试图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契机,把蓉蓉带到太后的面前,请求太后答应蓉蓉做他的女人,给蓉蓉一个名分。
但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契机,太后就发现了他和蓉蓉的事。太后不顾他痛哭流涕地哀求,不顾他匍匐在地给她磕头磕得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还是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一样坚持要处死蓉蓉。崔嬷嬷当着他的面强行把蓉蓉拖走了,当时蓉蓉的肚子里已经怀着他的孩子。崔嬷嬷亲手把毒药强灌进蓉蓉的嘴里,蓉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那样死了。
她们处死了他最爱的女人,还有他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他能不恨吗?
后来,在太后的寿宴上又出现一个和蓉蓉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她叫柔柔。是蓉蓉的双胞胎妹妹。他清楚柔柔是齐琛为了对付太后故意送到他面前的。他不在乎,因为他太思念蓉蓉了,就算知道柔柔到他身边来的目的,他也愿意快乐一时是一时。可没过几天,柔柔就被丽妃养的狗活活咬死了。当他看到柔柔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时,他胃里一阵翻涌,当他再看到太后眼里那得意的神色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吐了。
丽妃成了柔柔之死的替罪羊。但他事后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是崔嬷嬷奉太后的命令做的。那天她们故意支开柔柔身边的人,提前给丽妃的狗吃了发狂的药,再把狗引到柔柔那儿去……
齐国皇帝恨自己无能,窝囊,恨太后的狠毒,无情。那天在赛马场上,当他看到肆意洒脱的齐琛和他心爱的女人同乘一骑策马疾驰的时候,他是多么的羡慕啊!
惴惴不安的齐国皇后还是等来了她最不愿意的时刻。皇后苍白着脸抓住前来宣读旨意的公公,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皇后:“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是太子的母亲,他不能这样对本宫,他不能废了本宫……”
宣读旨意的公公只是冷冷地说:“太子殿下那里,陛下也有旨意。”
皇后怔住了,她惊恐地盯着公公的脸问:“什么旨意?”
公公:“陛下有旨,太子资质平庸,性情顽劣,不适合做齐国未来的继承人。”
皇后先是傻在原地,接着又疯了一般大吵着要见皇帝。
可齐国皇帝是不会见她的,齐国皇帝恨太后,厌恶太后的母家刘氏一族的所有人。这位皇后也姓刘,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为了巩固自己娘家的势力,不管她的儿子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强把她们刘家的女子嫁给他做皇后。
当初太后刚刚叫人处死了皇帝喜欢的那个叫蓉蓉的宫女,接着就安排皇帝娶她的侄女儿为后。大婚那天太后脸上带着笑意,刘氏一族的人脸上也带着笑意,但皇帝的心头在滴血。
大婚当晚,皇帝没有碰皇后,一连几天也都没有碰皇后。后来太后叫人在皇帝的饮食里做了手脚,给皇帝喝下了迷情药,皇帝这才和皇后圆了房。
那晚过后,皇后有了身孕。太后非常得意她的安排,她自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亲身儿子对她的恨又多了几分。现在齐国皇帝要彻底摆脱太后,他不会再容忍与刘家有关的人出现在他眼前,不会让刘家女子所生的儿子继承齐国未来的大统。这除了是对太后的彻底摆脱,也是对太后最狠的报复。所以他要废后,废太子。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