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山脉的试验平静地结束了,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魔兽讨伐,而在鲜为人知的角落,莉莉丝与伊阿索村长商议后,在通恩对外的商业采购清单里增添了几种药材。
自从女巫占领通恩,莉莉丝就一直在收购药材、工具和武器。药材通过卡俄斯在各地的店铺分散购买,集中运输,工具和武器则通恩设计出图纸和样品,由多尔恩的格欧费茵供给。
大批量采购支撑起了多尔恩城的冶炼产业,格欧费茵又与莉莉丝签订了新的协议,各方面都给了通恩一个相当划算的价格,并承诺保证成品的质量,作为交换,通恩会在秋收之后,将小麦以同样低廉的价格卖给多尔恩。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通恩许多居民围在城门前,原本城前的人群也被士兵驱散到安全的地方,人们伸长脖子,看向城墙。
在女巫们未占领通恩时,高高的城墙是一个阻碍,但在占领通恩之后,城墙就变成了女巫们最好的防御。
现在,通恩的城墙上多了几个黑色的轮廓,那是新装上的炮台。
“人还真多哩。”站在城墙上的卡喀亚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感慨着转过身,靠在城墙上。士兵推着轮车从她面前经过,车中放满了炮弹。
今天是新装炮台的日子,卡珊德拉和赫萝克正在指挥着士兵们调整炮台,检查炮弹。
“要我说,就不要弄这玩意,又要组装又要炮弹又要检查的,还不如直接拿斧子砍痛快!是吧?”她提出的问题半天没有回应,卡喀亚便用腿碰了碰坐在一边的斯露德,“跟你说话呢!”
盘腿坐在地上看书的斯露德抬起头:“什么?”
卡喀亚皱眉,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带着一群人去上学,回来还做作业的模样已经够好笑了。现在又天天看这些鬼书,真把自己当贵族了?”
这不是卡喀亚第一次因为同伴上学认字而发脾气。
卡喀亚不去学校,也不会阻拦同伴去学校,但对于在学校学习的林塞女巫又有一种别扭感,时不时地找茬讽刺几句。
斯露德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她合上书,问道:“你刚刚说什么,炮台怎么了?”
“这玩意能有什么用?那些叫‘炮弹’的玩意像个玩具球一样,又沉又浪费铁,还不如多造一些刀剑!”
“啊,之前卡珊德拉实验的时候你没去看吧,”斯露德说,“这东西很厉害。”
“我忙着呢,没空去看。况且它再厉害能有我厉害吗?”卡喀亚拍了拍倒放在旁边的斧子,“我的斧头还更灵活哩!”
斯露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一会儿开炮时,你自己看吧。”
卡喀亚心气越发不顺,转过头,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狄赖。
卡喀亚拎着斧头走到狄赖身边,问:“怎么,小家伙,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
狄赖没好气地说:“你不是知道嘛。”
卡喀亚看向莉莉丝所在的方向,长长地“哦”了一声。
--莉莉丝身边站着海拉。
伊阿索村长和她带来的医生来到通恩以后,通恩为医生们提供了足够的物质支持,医生们也兴致勃勃,毕竟这里不仅有各种药材、设备,还有纳姆的遗产。
贵族们往往以藏书多为荣,乐于炫富的波伊·亚尔曼更是搜集了许多书籍,并在伯爵府设立了私人图书馆,后来这里由女巫接手,卡俄斯报社将里面的图书分类复印,公开借阅,但由于认字的人实在太少,主动来借阅的人数寥寥,书本大多都是流向了学校。
市政府就把图书馆让给了医生,医生们联合克利欧和阿特米西亚,找来识字,会画图的女巫,一边查阅图书馆的书籍,一边将纳姆留下的书籍笔记翻译成册,重新绘制。
当然,这些都经过了海拉的同意。海拉是莉莉丝和塞赫美特以外,最期待医生们到来的人,在医生们没来之前,她就总在城门附近等待,她迫不及待地想让医生们看到纳姆留下的东西。
等翻译小组开始整理书籍遗产,海拉闲逛的地方就变成了市政府的图书馆,她一遍又一遍地抚平被折起来的书页,收起零散的书和散落的笔记。
这些好心却多余的行为给医生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她们或是找不到需要的书籍,或是资料被弄乱,而和固执耳背、执拗地认为这种行为是在帮忙的老人交流又极其困难。
于是医生们找来了狄赖,希望她能转移老人的注意力。
可狄赖来了几次,每次都会被海拉念叨。
“你要……懂得多……”海拉指向工作的人们,“也、也能像她们一样,知道、书里写着什么……”
她总是在重复这句话,狄赖开始还嘻嘻哈哈,好声好气地找理由,时间长了就不耐烦了。
“你光说我,你每次都说我,”狄赖嘟囔,“你自己不是也不认字嘛!”
“就、就是因为我不认字,所以、我……”海拉顿了一下,“我、才希望你知道。”
“你想知道,你就自己学,”狄赖说,“那么多人不认字都过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我学,我又没有要求你们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老要求我!”
海拉越急越说不出话:“因为、认字是好事,你看人家医生……”
“我才不看她们呢,我就看我自己,”狄赖更加生气,“我好心过来陪你说话,你还怨我笨,怨我不认字!我就不学,怎么样!人家好,我不好,那我走!”
女孩越说越委屈,最后红着眼睛跑了,海拉望看门口,最后只落下了一声叹息。
图书馆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想劝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人们后悔又尴尬。
直到塞赫美特知道了情况,以老人腿脚不便,摔伤不容易痊愈为由,委婉地建议海拉减少过来的次数,才把海拉劝走。
医生们获得了三天的清净,第四天,海拉拄着拐杖,重新出现在图书馆。
这次医生们求助的对象变成了卡喀亚。
自从来到通恩,海拉与林塞女巫们的共存关系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表达的尴尬。除去在海拉那里学习炸药的几个林塞女巫和赛薇拉以外,海拉与林塞女巫再没有任何交流,尤其是卡喀亚。
海拉总是回避着卡喀亚,若是不小心遇见卡喀亚,也会马上低头离开。
这个方法百试不爽,在这里却失效了。
即使和卡喀亚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老人也只是转过头,逃避着卡喀亚的视线。
卡喀亚讨厌海拉,每次看见这个老人,她就会想起当初在林塞山脉上被炸药炸死的同伴,想起当初她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留在林塞山脉。卡喀亚觉得自己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到不需要这个老人的时候,就砍了她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她只是一直没有动手罢了。
人们还在轻声细语地劝海拉离开。
“我不会影响你们,也不会,连累你们……”海拉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嗫嚅,“我就……就是看看。”
从纳姆墓地回来,海拉依然内向,依然不喜欢与人交往,但她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终于放下了背负数十年的重担,海拉的表情、身体、动作全都松懈了许多,就连学习炸药制作的女巫们也说学习的氛围更好了。
可卡喀亚记得初次海拉原来的模样,她拿着菜刀挡在小木屋门口,目光凶狠,恶狠狠地防备着她们,像只捍卫领土的鬣狗。
那时海拉连话都说不清,但却能用全身的气势证明,她就算豁了命也要阻止人们进入木屋。
而现在,之前一直撑着海拉的那股气消失了,她拄着拐杖坐在那里时,不自觉地弓着背,心虚地观察着别人的表情,那根拐杖好像吸取了海拉的一部分精力,将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我什么都不干……”海拉重复道,“我就是……看看……”
有人小声向卡喀亚求助:“卡喀亚……”
卡喀亚忽然烦躁起来,喊道:“她想看就让她看呗,看看又能怎样?”
这个声音震住了所有人,海拉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又在对视之后迅速地低下了头。
卡喀亚骂完之后就走了,她没有继续管这件事,人们也没有再去找她,因为人们不去在意海拉专心做事以后,海拉去图书馆的次数反而变少了。
毕竟老人执着地待在那里,只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她坚守数十年的宝藏,她害怕人们不会如她一般珍惜它们。
火炮检查已经结束了,无关人士都远离了大炮。
若是以往,狄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大炮那边观察,可是今天她只是无精打采地趴在城墙上,时不时偷偷看海拉一眼。
“哦……”卡喀亚明知故问,“所以你还没有和那个老太婆和好?”
狄赖一听到这件事就炸毛:“不关你的事!我们会和好的,她一会儿就会和我说话!”
“哈哈哈哈哈,瞧你那凶巴巴的样子!”卡喀亚却痛快地笑了,她拍了拍狄赖的肩膀,“你跟我凶可没用哩,不如去和那些劝你学习的人凶!是啊,学习有什么用,你看我,一个字不认识,现在不照样威风?你有打架的天赋,又聪明又灵活,干嘛硬坐在桌子前写字,要我说你就来安保队和我练武好了,那帮人懂什么呢?逼小孩做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欺负人!只要你变厉害了,谁都没办法欺负你,听说的,谁欺负你就砍死谁!”
“那是想砍就能砍的吗?那都是……”狄赖话说到一半,被大炮那边的动静吸引了。
士兵装填了炮弹与火药,卡珊德拉冲莉莉丝点了点头。
莉莉丝下令:“点火!”
赫萝克和士兵点燃了引线。
“嘭!”“嘭!”“嘭!”“嘭!”
当引线燃尽,炮膛内的火药爆炸,四门大炮发出巨响,爆炸力将炮弹迅速推出了炮管!
极速飞出的炸弹击向远方,一棵大树应声而倒,带起一片尘土。
见到这一幕的人们都被炮弹的威力震撼了。
“天哪!”瑞吉蕾芙感慨:“得耗费多大一块魔法石才能使出差不多的魔法!”
“哇!”狄赖来了精神,她撑着身体向外探去,望向炮弹落下的方向,“这也太厉害了!卡喀亚,你看到了吗?好厉害啊,这个叫大炮的东西好厉害!”
卡喀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震惊地看着倒下的树和炮弹砸出的地坑,久久无法言语。
在一片惊叹声中,莉莉丝反而是最平静的,她甚至有些内疚,内疚于自己是个普通人,对于热武器的知识仅限于此,无法做出更强大的武器。
受制于技术和知识,她们目前只能做出这种最简单原始的大炮,无论是威力、射程还是准度方面都差得很远。
但这是短时间内,能做成的最好的守城武器。
伊迪丝 公主书房。
坐在书桌前的辛西娅公主看完手中的信,将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
这是从通恩寄来的莉莉丝的亲笔信,除了关于银行和贸易的相关事情以外,莉莉丝还详细描述了她们对于魔兽的发现,并透露出她们正在进行相关的药物研究。
“菲碧,”公主问向她的秘书官,“你有什么想法?”
“建立银行是件互利互惠的事情,我们早就应该从神殿的银行系统中脱离出来,我方的领土更多,卡俄斯的商业范围更广,提早规划有助于后续的计划。”菲碧回答,“通恩和我们交易的衣物、工具和武器也都卖得很好,目前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一直在追加订单。我们的商人想要降低采购成本,正在进行仿制,但卡俄斯似乎掌握了一部分原材料,像是奥尔特的布料纺织和多尔恩的矿石……”
“那些我都知道,”公主拿起一张信纸:“我是说这个。”
菲碧看向信纸,那上面画着各类魔兽,并标注了它们魔核的位置:“我认为这是莉莉丝小姐的示好,她主动向我们吐露关键信息,用来表明立场。”
辛西娅公主挑起眉,看向菲碧。
菲碧继续说道:“但是阿塔兰塔带回来的魔兽爆炸的事情已经当成神迹流传出去,所以更有可能是莉莉丝小姐听说了这件事,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下去,所以主动把事情告诉我们。”
辛西娅公主这才收回目光,她托着下巴,点着那叠厚厚的信纸:“莉莉丝能主动说出药物研究的事,那就说明她们已经有了对抗魔兽的办法,这是她的新筹码。”
“最近一年,许多魔法师的地下据点都被破坏,但在我们势力范围内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骚乱。我认为,这是扫荡魔法师据点的魔法师在尽力避免为我们带来损失。”
“这也是莉莉丝的示好?”辛西娅公主眯起眼睛,“呵,确实,在此之前,我根本想不到她竟然能驯服那些傲慢的魔法师。”
菲碧低头:“莉莉丝小姐总能做出令人惊讶的事。”
“我不明白之前那个总是跟在罗纳德身后的公爵小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辛西娅公主思考着,“就像是……”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辛西娅公主的话。
“进来。”
阿塔兰塔推门而入:“公主,您找我?”
“阿塔兰塔,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一起处理政务,”辛西娅公主说,“瓦尔基里暂时由副队长接管,我会划出一部分兵力,由瓦尔基里带领训练。”
阿塔兰塔答道:“是。”
辛西娅公主点头,她很满意阿塔兰塔利落的态度。
莉莉丝占领通恩以后,一直在囤积粮食、武器和药材,很显然,这是在做战前准备。
通恩放走的贵族和冬季的严寒为女巫们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但也仅限于此。
康拉德国王已经对罗纳德王子和阿普顿王子下了收复通恩的命令,国王的目的很明确--通恩经过女巫的占领,局势已经洗牌,原本的贵族势力被清除。只要王子们打下通恩,不仅可以维持王族的威望,通恩也能变成王族的领地。
表面看来,这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战争,王族可以联合维尔博的温士顿伯爵与克兰湾的贾艾斯侯爵,对通恩的女巫进行夹击。
但事实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克兰湾本就靠近公主势力,又与伊迪丝城一水相隔,辛西娅公主在莉莉丝攻占通恩之后,增加了在伊迪丝港口的巡视的军船,若是贾艾斯侯爵冒然进攻通恩,很难预见被夹击的是通恩还是克兰湾。
而维尔博的温士顿·迪福是个狐狸一般的投机者,他在女巫占领通恩之后就写信给辛西娅公主示好,显然不打算得罪公主。
康拉德国王对继承者的态度暧昧不明,瞎了右眼的罗纳德王子、资质平庸的阿普顿王子和回到伊迪丝的辛西娅公主达成了新的平衡后,温士顿·迪福也变得更加谨慎了。
毕竟若是打不下通恩,王族的军队大可退回费尔顿城,靠近辛西娅公主势力的温士顿·迪福却难以离开。
所有人都认为莉莉丝是辛西娅公主的支持者,攻打通恩就是与公主为敌。
正是因为这样,通恩才能在夹缝中生存。
这是个好机会,辛西娅公主望向书桌上的信,心想,必须得去帮通恩一把了。
费尔顿城大神殿
教皇欧多·麦克里正在他的个人祈祷室里祈祷。
这是一间有四百平米的小堂,红地毯两侧是常年不灭的魔法灯柱,画着神迹的精美壁画由墙面延伸至天花板。小堂的尽头供着一人高的班布尔神像,这座雕像是神殿至宝,制作时用了巨量金银,头冠、斗篷与剑柄处也镶满了宝石。
教皇总在特定的天气,特定的时间,站在特定的位置祈祷。每到那时,阳光从教堂右上方的窗户照入,将神像与教皇的影子打在和左边的墙壁上,神像上的宝石与教皇权杖上的红宝石为此增添神圣的光晕,像极了记录神迹的名画《教皇的祈祷》。
在某些时刻,神殿会奖励最虔诚的平民信徒们,让他们见证教皇的祈祷。每到那时,祈祷室就会点起特殊的熏香,获此殊荣的信徒们在这里看到神迹,总是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并将其作为人生的荣耀大肆宣扬。
交错的光线犹如一张融合了荣誉与信仰的网,紧紧罩住了人心。
教皇祈祷完,用手指在身上画着七尖角作为收尾。
大神官等在祈祷室门口。
欧多教皇问:“怎么样?”
“我们收到了来自通恩的消息,那里出乎意料地平静,”大神官低声说,“听说女巫们处决了几个罪犯,罪名是把魔兽带进了城,而且她们……”
大神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耳语。
教皇维持着笑容,眯起的眼睛却变得晦暗:“狡猾的女巫和叛教者终会遭到神谴……”
“还有,圣女送来了国王的亲笔信。”大神官毕恭毕敬地递上了一封信。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国王寄来的第三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希望神殿在王国讨伐通恩时,给予协助。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神殿一直在主导灭巫运动,主张消灭女巫,通恩的女巫又拆了神殿,毁了圣药的田地,站在了神殿的对立面。
但神殿并不想要王族主导的战役。
正因如此,神殿才会派人将装着尸体的木箱混在货物中,送到通恩。
只要木箱隐藏得够好,人们就会认为出现在通恩的魔兽是神对女巫的惩罚,如果人们在老鼠吃完尸体之后发现木箱,人体骨架和箱子上的符号也会令人认为这是女巫在利用邪恶的巫术献祭。
即使遇见最糟的情况,女巫们发现了深蓝真正的用处,将真相披露出来,直指神殿……
那又怎样?
她们知道真相,而教皇了解人性。
班布尔神的信徒遍布全国,神殿可以用护身符庇护虔诚的信徒,能用净化抚慰人的心灵,甚至还会用一部分信徒上贡的钱反哺信徒,为他们发放维持他们生存令他们心情平静的食物。
当神殿是人们唯一的精神支柱,真相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只要人们依赖着神殿,那么怀疑神殿的话语就会变得令人厌烦,毕竟人们在乎的不是真相,而是剥离痛苦。
泛滥成灾的勇者故事总让人们觉得正义唾手可得,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拥护正义一方,但正因为懦弱自私是大多数人的通性,勇者的故事才会因为罕见而被人歌颂。
在神殿成立的千百年间,从未有人怀疑过神殿吗?在一次又一次的女巫狩猎中,没有人知道那些女人是无辜的吗?
人们总期待出现一个无所不能的勇者解救自己于水火,可他们自己不敢成为勇者。所以神殿能毫不费力地找出打压异见者的理由,而装傻、逃避和自我麻痹的人们也乐于接受那些粗糙的理由,他们会变成沉默的帮凶,把所有失败的勇者送上绞刑架。
神殿不怕女巫公布魔兽的成因,甚至等着女巫或者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利用这一点,制造出更多的魔兽谋私,使科尔里奇国混乱。
毕竟神殿掌握着护身符的做法。
混乱也是机会,一旦王族和贵族无法控制局面,宗教势力便会抬头,神殿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在乱世中占据主导地位,组织信徒,夺回被王族剥夺的武装力量。
先除掉玛利亚,再打掉通恩的女巫,借着摧毁拥有女神殿的伊迪丝,最后解决掉国王,扶植傀儡上位,重振神权。
可是狡猾的女巫隐藏了真相。没有把鼠系魔兽出现的原因公之于众,她们只是搜集了许多神殿的护身符研究成分,并加大力度禁止深蓝的滥用。
同时,她们还在散步神殿与魔兽有关的流言……
欧多教皇抬起厚重的眼皮,看向不远处。
白色长廊的深处,刚结束义诊的玛利亚正在骑士和女仆的簇拥下走向这边。
圣女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而欧多教皇也抹去阴郁的神情,换上了一副笑脸。
“您好,尊敬的教皇。”玛利亚向欧多教皇行礼。
“您好,玛利亚小姐。”
“您收到我带来的信件了?太好了,”玛利亚的目光停留在欧多教皇手中的信上,“您应该已经知道信中的内容了,国王陛下希望我能带回您的回复。”
欧多教皇强撑着微笑,他知道老国王在逼着神殿为这次的讨伐出钱出力。
神权与王权向来是此消彼长,明争暗斗--他们无法切割,又想压过对方,最后只能抓住每一个点,尽可能地榨取利益。
这次出兵,神殿只能成为王族讨伐战的辅助者,付出大量人力物力,成功是王族的荣耀,失败却要与王子们一同承担怀疑与骂名。
“神殿当然会支持正义的部队。”教皇说,“请代我向国王和王子问好。”
“感谢教皇的仁慈,作为圣女,我也想为此尽一份力,国王陛下同意让我参与核对神殿协助物品人员的工作。”玛利亚说,“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地核对钱财和物资,并将神殿的善行公告天下。”
她露出了招牌式的纯真笑容:“大家都在期待神殿的助力,已经有不少贵族向我推荐值得信赖的采购商家了。”
自从辛西娅公主叛逃,罗伦王后逝世,商人们也受到牵连,换了一批又一批。
教皇干干地笑了两声:“我也期待着罗纳德王子的英勇表现。”
“啊……罗纳德不会去战场。您知道的,殿下上次伤了眼睛和腿,虽然我治好了他的腿,但殿下还有一些心理阴影……”玛利亚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现在甚至不敢骑马……”
教皇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愿班布尔神保佑罗纳德王子。幸好还有阿普顿王子,他们是能互相帮助的兄弟。”
听到这话,玛利亚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阿普顿王子也派人来神殿了吗?”
“还没有。”
“果然如此……其实我接触过阿普顿王子,他看起来并不虔诚,也许是因为他的支持者大多是公主的旧党……啊,”玛利亚有些慌张地说,“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感化他们。”
教皇微微颔首,带领着大神官离开。
年轻的圣女终究是藏不住情绪,教皇想,几句话便交代出所有信息,还对爱人的对手表达了敌意。
罗纳德王子不上战场,阿普顿王子也不会亲自出征,毕竟康拉德国王已经被放荡的生活掏空了身体,正靠着玛利亚续命,只要出现一点意外,离开费尔顿城的王子就会失去王位。
王子出征只是王族为了掌握通恩所有权的噱头罢了。
在阿普顿王子刚被提拔上来时,教皇确实观察过阿普顿王子,但正如玛利亚所说,阿普顿王子是个头脑空空的家伙,他不仅看不清楚局势,还极其傲慢,愚蠢到以为有了新兴派的支持,就要与神殿划清界限。
神殿曾与康拉德·索耶合作,扶持他坐上王位,但那是建立在康拉德·索耶主动对神殿示好的情况下。
不能为神殿所用,便毫无价值。
玛利亚站在原地,目送教皇离开。
“圣女,”玛利亚身后的安东尼奥骑士长低声道:“您刚才说的太多了。”
“啊……”玛利亚捂住嘴,“也许我不应该因为私心而提起阿普顿王子,还对他进行负面评价。”
“我理解,圣女,那是因为您太在乎罗纳德王子了,您与罗纳德王子的关系已经传为美谈,但在神殿里,还请您保持警惕。”安东尼奥想起了某个令她不快的女人,皱起了眉,加快语速道,“当然,您走的路是对的,爱情是一种美德,您忠诚、温柔又善良,一定会成为所有女人的典范。”
“哈……”玛利亚忽地笑了起来。
安东尼奥问:“玛利亚小姐,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玛利亚捂住脸,笑个不停,“我只是觉得骑士大人的夸奖实在是太夸张了。”
“哦。”安东尼奥扣了扣脸,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无论如何,神殿的支持都会是强有力的后盾,希望讨伐战能够顺利。”
玛利亚透过指缝,看向大神殿。
无暇的白墙,精心维护的植物,宏伟的建筑和看似圣洁的人。
无论是教皇、神殿,还是身边的骑士,一直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是的。”圣女低声道,“愿神保佑坚强不屈的人们。”
夏初,由伯爵劳瑞·蔡尔德率领的王国讨伐军从费尔顿城出发了,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国王批了款项,从贵族推荐的商人那里选购了足够的物资,神殿提供了包括圣药深蓝和护身符在内的神圣物资,并派出随军神官。
罗纳德和阿普顿两位王子分别从自己的支持者中挑选了贵族骑士作为代理出征,出征那天,围观的人群挤满了通恩的街道,沿街的建筑物全打开了窗户,人们从窗子里伸出脑袋看出征的军队。
科尔里奇国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这种规模的战争了,人们兴奋不已。
“嘿!嘿!”挤到二楼窗口的男服务员对着骑士们吹口哨,挥手,“加油!哇,你看到了吗?那个骑士看到这边了!”他兴奋地回过头,问向一边的人,“他会不会记住我,招我去当兵。”
这是一间供男人们吸食深蓝享乐的店,客人多在晚上光顾,服务员们正在打扫卫生。
“当兵有什么好的?”
“哈,那你就不懂了,我们已经多久没有打仗了?士兵每天只需要训练就可以拿钱,还被人尊重,太轻松了!”男服务员说,“而且你知道他们讨伐的是哪儿吗?是黄金粮仓!只要打下那里,所有士兵都能发达,抢都抢不过来,而且通恩现在有许多女人,还有那些女巫,都说女巫会诱惑男人,她们得有多带劲儿,要是能逮到那个莉莉丝就更不得了了,她可是公爵小姐,王子的前未婚妻……”
“咳咳。”另一个人匆忙地咳嗽了起来,向着一边的房间使着眼色。
那人指向的是贵宾房,房门半掩着。
男服务员正在纳闷,忽然看见一个男人从那间房走出来。男服务员马上变了脸色,尴尬而谄媚地笑道:“阿博特公爵,请慢走。”
公爵压低了礼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杖砸在地上,敲得震天响。
服务员们低头噤声,直到公爵离开,才小声讨论:“我都给你使眼色了,你这笨蛋。”
“我怎么知道他还在这,公爵不应该去更高级的店吗?”
“你想想公爵家的现状,他当然想避开那些贵族……”
街道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马车自然也进不来,阿博特公爵咒骂着拥挤的人群,泄愤地敲着拐杖,但当有人看向他时,他就会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自从莉莉丝在审判中公开公爵家的丑闻,公爵家迅速与莉莉丝切割,并称莉莉丝已经被恶魔附身之后,公爵的家事就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艾伯一蹶不振,温蒂也闭门不出,向来花天酒地的阿博特公爵再也没有参加贵族们的聚会,倒是以前从未联系过的远亲顺着传言找上门来,劝公爵收养他们的儿子用以保全阿博特家族的血脉。
“我能生出儿子,艾伯就是我的儿子!”公爵怒吼着,赶走了所有人,“你们这些听信谣言的蠢货!蛀虫!吸血鬼!”
尽管公爵一直强调艾伯是他的亲生儿子,可那之后,他们极少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因为人们总是不厌其烦地盯着他们,寻找他们不像的点,人们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除了头发和眼球的颜色以外,公爵和艾伯再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这种窘境在莉莉丝带领女巫攻占通恩后达到了顶峰。人们戏谑地讨论公爵小姐夺走了公爵领地的事情,大笑着说“那怎么不算一种继承呢”“无论怎样,公爵的财产都到了他真正的血脉手里”“太糟糕了,那可是女人的继承权”。
失去了领地的阿博特公爵再一次丢掉了脸面,他在公爵府大发雷霆,把气都发在了艾伯身上,而那时艾伯说了什么呢?
“父亲,如果您想堵住别人的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退位休息,让我继承公爵之位。”
这句话让公爵再次暴怒,他是康拉德国王的拥护者,看着康拉德国王一路登上王位,也知道康拉德当初为了王冠对王族的兄弟和父亲做过什么。
“你要能靠自己收回通恩,我就把公爵之位让给你。”阿博特公爵问,“你敢吗?”
艾伯便闭了嘴。
废物,阿博特公爵冷眼看他,艾伯就是一只纸做的老虎,他不曾进入骑士团,也从未上过战场,即使在狩猎祭上下了大功夫,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寡言孤僻营造出来的神秘感也不过是遮丑的手段罢了,所有资质皆是平平,最突出的就是他从地位卑微的母亲那里继承的外表。
贵族家不乏平庸甚至低智的继承人,若运气好,他们可以凭借家族的光环风光一辈子。
偏偏阿博特家运气不好。
阿博特公爵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不得已看向道路中间,长长的讨伐军队一眼看不到尽头。
最前面的骑士威风凛凛。
阿博特公爵想起过去,他作为康拉德·索耶的拥护者,也曾参加过一些胜率极高的战役,那时他是何其威风,如今他却像个普通人一样,在拥挤的街道上看着王族的军队去攻打本属于他的领土。
“全军覆没吧!”阿博特公爵低声诅咒道。
他的诅咒湮没在人们的欢呼声中。
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必胜的战役,毕竟当初莉莉丝她们仅靠百十来人便占领了通恩,而讨伐军有神殿、王族和贵族的多重支持,而与莉莉丝需要隐蔽踪迹防止追杀,猎杀强盗夺取物资,和魔兽对战锻炼队伍不同,物资充足的讨伐军只需要走最近的路,沿途的贵族们都会为他们打开方便之门。
同时,这又是一场各怀鬼胎的讨伐,参与其中的人们都想从中获益。
在讨伐军前进的第一个月,物资就出现了问题,先是照明的灯具大范围故障,紧接着取暖设备也坏掉了,而支撑这些设备的魔法石竟然有许多以次充好的。更糟糕的是,行军的被褥,行囊也出现了问题,甚至携带的肉干也因为干度不够而腐坏。
负责物资的诺顿·加西亚马上将这件事传讯回费尔顿城,请求更多的物资支援。
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太多了,从教皇到圣女,从王族到贵族,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到了物资之中。
商人们给贵族足够的好处,请贵族们推荐自己,贵族们拿了回扣之后,大力向国王举荐那些商人,并展示出制作精良的样品。康拉德·索耶并没有仔细调查那些新合作的商人,对那些物美价廉的产品赞不绝口,大笔一挥便选定了商人批了款项,并把检查的任务交给了圣女玛利亚和神殿的神官。
康拉德国王在得知物资出了问题之后,大发雷霆,命令士兵抓捕供货商人,可是那些商人早已消失了身影,人去楼空。
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责怪“好心举荐”的大贵族们,不能怪罪神圣的神殿,也不能让玛利亚蒙上污名,更不能说是确定人选的国王不够仔细--如果大家都没有错,那错的便只能是居心不良蓄意蒙骗的商人。
于是士兵抓了另一批供货商人顶罪,草草处理,康拉德国王与贵族们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象征性地出了些钱,让诺顿·加西亚在沿途的城市重购物资,这件事便过去了。
“这次收益比预想的低。哈伦·希尔手下的商人一直和我们竞价,他们给了贵族们许多好处,并许诺出极高的回扣。因此我们放弃了一些项目,这也给了我们的商人充足的撤退时间。”赫卡特坐在旅店的房间里,用约定的暗号给莉莉丝写信,“当然,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哈伦·希尔疯狂的推动下,扣除掉打点的钱与成本后,所有商人都入不敷出,必须偷工减料才能保证盈利,所以讨伐军的物资损耗应该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多……”
密斯特靠在桌子边,拍着胳膊,将手中的炸豆扔到嘴里。
“我还是想不通,”密斯特扁了扁嘴,“费尔顿城的商人撤退也就罢了,沿途其余地方的商人为什么要避开讨伐军,国王给讨伐军拨了款,这正是捞一大笔钱的机会啊!”
“因为我们已经把价钱炒起来了。”赫卡特回答。在讨伐军出发之后,卡俄斯就在收购战用物资,将物资的价格炒高了百分之十左右。
讨伐军物资出问题的消息爆出以后,商人们嗅到了发财的味道,重新收购占用物资,卡俄斯又便把那些物资加价卖了出去。
“我当然知道我们已经把价钱炒起来了,我们也确实赚钱了。”密斯特摊手,“但是你知道其他人从我们这里买了货物以后,把价钱标得有多高吗?那些钱本来是我们的!我们可以赚得更多!”
“是的,大多数人都会那样想,但国王的拨款并不会因为物资涨价而增多,拨款也不一定全能用在物资采购上。”赫卡特写完落款,拿出信封,“当钱不够用时,讨伐军会怎样做呢?”
密斯特嚼着炸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随后恍然大悟。
也许最开始,和讨伐军交易的人会赚钱,但越往后,交易就越难。
即使讨伐军从上到下都清廉无比,拨款也不足以购买需要的物资,倘若按照流程寻找物资,购买物资,保证数量,核对花销……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时间精力。
科尔里奇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战争,也没有类似的采购突发事件。沿途的贵族和商人还沉醉在王族奢侈无比的幻想中,像以往一样囤积货物。
也许只有危机真正出现时,他们才能意识到,他们这次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顾客,而是一支军队。
“也许随军的神官会为了神殿的名誉,限制讨伐军的过激行为,也许不会。”赫卡特把信放进信封,印上蜡封,交给一旁的密斯特:“但我们可以为他们善后,收购他们的店铺或者提供抵押贷款。”
密斯特将最后几粒炸豆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笑着接过信封:“哇,真可怕。”
当莉莉丝收到赫卡特的信时,讨伐军已经如她们所料一般出现了问题,在购买了一两次应急物品之后,讨伐军便和坐地起价的贵族和商人们翻了脸,引发了冲突事件,死伤数十人。
康拉德国王大怒,联合神殿烧死了几个蓄意加价的商人,称他们为女巫的同伙,是一群男巫。
这招杀鸡儆猴迅速镇住了其他人,贵族和商人们不得不将高价买来的物资低价出售给讨伐军,此时讨伐军渐渐从压价变成了赊账,而面对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欠条,沿途的贵族们也改变了策略,以少量物资为交换,不再让讨伐军进入自己的领土。
于是讨伐军开始以“铲除女巫势力”为由掠夺村庄和小贵族。
也许就单个国家而言,和平的日子并不少见,但若放大到整个人类社会,没有战争的日子就变得屈指可数,纵兵抢劫也是稀疏平常之事。
讨伐军临近通恩时,维尔博的中立伯爵温士顿·迪福被迫献出了大量的金钱和军队。伊迪丝的辛西娅公主派出了阿塔兰塔率领的支援军前往通恩支援,伊迪丝的港口也进入了备战状态。
讨伐军抵达通恩的时间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月,秋收已经临近尾声。
通恩关闭了城门,加强戒备,严阵以待。
同一时间,阿塔兰塔和支援军停在了路上。
这里是林塞山脉的山脚小路,离通恩只有半天路程,道路被两道木制路障拦住,两道路障中间是搭好的帐篷,人们在其中来来往往地搬运货物。
一群拦路者挡在了支援军面前。
将军阿塔兰塔握着剑,戒备地看着拦路者:“我们是辛西娅公主派来的支援军,如果你们是通恩的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拦路者的首领是一对身形相似的姐妹,她们面带笑容,行为友善:“感谢公主的支援,大家辛苦了,我们为你们准备了各种物资,请你们先在此地扎营休息。”
阿塔兰塔盯着那两个年轻女人,她是个沉默寡言,气场十足的人,许多人都会畏惧她,但那对姐妹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副将格蕾拉着古娜站出来,兴奋地道:“我是蕾拉,这位是古娜,我们是莉莉丝小姐的朋友,请你们和莉莉丝小姐说一下,她一定会见我们的!”
那对姐妹也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是洁希德,很高兴认识你们,莉莉丝曾经提起过你们,你们是射箭班的小姐对吧?”
“我是奥特琳,真开心看到你们平安无事。”
“对,”格蕾连声道,“所以莉莉丝小姐……”
“我们有新式武器,武器的威力很大,敌我不分,如果各位贸然前去,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洁希德和奥特琳寸步不让,“赶路很累吧,各位在这里扎营就好,我们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不,我们是……”格蕾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巨响。
人们视线转向了通恩的方向,所有人都知道这声巨响意味着什么。
开战了!
笑容终于从洁希德和奥特琳脸上褪去,她们将担忧的目光收回,却依然拦在阿塔兰塔面前:“为保证各位的安全,请各位在这里稍作休息,若通恩需要支援,我们会与你们一同回去。”
格蕾睁大眼睛:“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们可是军人,不需要这种保护,莉莉丝小姐知道你们这样吗?这是莉莉丝小姐的主意?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通恩出现了什么事?我们明明是来帮你的,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现在可是在打仗,我们是军队,不能耽误了。”
古娜则偏过脸,看向阿塔兰塔。
阿塔兰塔静默了片刻,转身道:“扎营休息。”
“啊,为什么?”格蕾转身,“我们是支援通恩的,怎么能停在这里?我们要赶紧赶路才对啊,莉莉丝小姐还在等着我们,喂,阿塔兰塔,你这是消极怠工,我们至少得见莉莉丝小姐一面……”
“少说两句,扎营吧。”古娜拍了拍格蕾的肩膀,“听将军的命令。”
“不?怎么连你都这样,”格蕾满脸不解,“我们哪有时间在这里慢悠悠地扎营,莉莉丝小姐不还在等着我们支援吗?你听那边的声音,通恩已经开战了!”
“嘭!”“嘭!”“嘭!”“嘭!”
炮弹从炮管急速射出,将敌人的攻城车与投石器砸得四分五裂。
长途跋涉的士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毙命于炮弹之下。
讨伐军的将军劳瑞·蔡尔德勒住了马,震惊地望向通恩。
架在城墙上的炮台和□□解决远方的敌人,弓箭手负责中程攻击、城墙上有守卫士兵戒备。
但讨伐军根本无法爬到城墙上,因为魔法师会解决冲到城墙附近的漏网之鱼。
“这都是什么武器……”劳瑞·蔡尔德望着通恩,浑身僵直,连血液都凝固了,“是女巫的巫术,还是魔法师?”
劳瑞·蔡尔德一直以为这是场简单的战役,他从不觉得女性懂得战争,也不认为她们会有什么优秀的战略,这一路虽然出现了许多问题,但那些并不算什么,因为只要打下了黄金粮仓,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以哪怕在路上听见那些关于通恩武器巫术的传说,他也认为那都是无稽之谈。
若莉莉丝真有那么强大,她就不会被关进监狱,狼狈逃跑。
倘若女巫真有那么厉害,能杀人于无形,那么猎巫运动就不会发生。
人往往只会欺负好欺负、无力反击的群体,狩猎女巫是因为那些“女巫”没有报复的能力,否则人们会像容忍强盗、贵族和神殿一样,跪在女巫面前。
“不可能……”劳瑞·蔡尔德颤抖着道,“她们真的是女巫?”
莉莉丝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战场。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通恩易守难攻,讨伐军则无法承受长时间的消耗战,从占领通恩开始她就在备战,准备了足够的物资。
但这场仗一定要赢得漂亮,这是通恩在女巫统治下的第一场战役,人们对此轻视又关注,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在敌人的轻视下给予敌人暴击才能造成无与伦比的震撼,打破所有人的观念,让人们看到通恩的实力,对此地产生畏惧。
讨伐军的结局从一开始的采购物资起,就注定了。
这世上有大大小小的战争,能流传下来,记录在史书里的战争都是其中最为精彩,影响深远的战役,大多数人只能听到这样的战役,是以人们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战争都是高端的,决策者和参与者都是高瞻远瞩的,精明的,他们会为了战争胜利而自觉地努力。
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数量庞大的普通战争湮没在历史之中。
人们会嘲笑那些匪夷所思的结果,却往往无视造成这些结果的参与者们基于私心的行为的合理性。
莉莉丝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女巫们带兵驻扎在通恩各个方位,士兵们看紧了城门,在夜晚加强巡逻。
攻城战持续了半个月之后,天气转凉,讨伐军陷入了困境,讨伐军急需过冬的物资,而早就向国王要求的支援却迟迟不到,离通恩最近的温士顿伯爵以无法承担为由拒绝了讨伐军的求助。负责后勤的副将诺顿子爵便以寻求援助为名,带着钱财和一批人离开讨伐军,转身投奔了辛西娅公主。
诺顿·加西亚是新贵族,曾是辛西娅公主的支持者,在辛西娅公主谋反失败出逃,阿普顿王子出现后,转投到阿普顿王子麾下。现在阿普顿王子资质极差,讨伐军对通恩久攻不破,难掩颓势,通恩却展现出了破坏力十足的武器,于是诺顿·加西亚再次转变了立场。
换而言之,诺顿·加西亚认为与其当一个名誉扫地的败将,有可能背上物资管理所有罪责的替罪羊,不如主动投敌,将讨伐军失败的罪责变为助通恩守城的卧底功绩。
诺顿·加西亚的叛逃给讨伐军带来了致命打击,主将劳瑞·蔡尔德在绝望之中展开了最后一次自杀式攻击,带着剩下的士兵冲向通恩,最终丧命于炮弹之下。
城墙上的女巫目睹了讨伐军覆灭的最后一幕,人们欢呼起来,士兵吹起号角,随着悠长的号角声,胜利的讯息传遍了通恩。
“这就结束了?我斧子都没挥几下呢。”卡喀亚挠了挠头,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王**也不过如此,真是一团散沙。”
“我从不认为他们团结。”莉莉丝回答,自从战斗开始,她就几乎不眠不休地在城墙上守着,眼中早已布满红丝。
“莉莉丝,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瑞吉蕾芙劝道,“你不需要一直守在这里。”
莉莉丝笑了笑,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她不曾担心过通恩沦陷,因为除了本身的战斗力以外,她们还可以向近在咫尺的援军求助。
但这也是莉莉丝无法放松的原因--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让援军进入通恩。
因为那是辛西娅公主派来的军队。
发现藏在野猪皮护甲内的护身符时,莉莉丝就明白了辛西娅公主的想法。
在辛西娅公主之前,科尔里奇国从未出现过女骑士,也从未有女性带兵出征。当辛西娅公主争取这些时,她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她争取的不是一个骑士头衔,也不是一次成为将军的机会,而是登上王位的机会!
莉莉丝曾经在公主书房看过科尔里奇国的真正历史,王位的争夺血腥又黑暗。在莉莉丝成长的过程中,她也曾听阿博特公爵透露过,康拉德·索耶那并不光彩的上位史,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曾经不择手段,所以康拉德国王在自己的孩子长大后,惴惴不安,疑神疑鬼,给了辛西娅公主机会,用以牵制罗纳德王子。
也许辛西娅公主曾经将这个机会当真,认为自己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但在某一刻,她发现了,康拉德国王只是把她当成牵制王子的工具,他并没有真心想要培养一位女国王。
辛西娅公主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呢?
也许怀疑的种子就是在她在带兵出征,却被狼系魔兽围攻的时候种下的。
同样出征,罗纳德王子可以顺利回归,辛西娅公主却被狼系魔兽包围,按照辛西娅公主的性格,一旦脱困她就会去查起因。
目前莉莉丝已经确定了神殿的护身符对女人无效,塞赫美特作为卧底混入波伊·亚尔曼讨伐林赛女巫的队伍时,莉莉丝测试护身符,女巫和男性士兵没有分开时,都没有受到魔兽的攻击,也就是说当女性混在带着护身符的男性之中时,也是安全的。而另一些实验也证明了护身符的效力会随着时间递减。
当初王族军队出征时绝对会收到神殿的护身符,也就是说,辛西娅公主之所以被狼系魔兽袭击,必然是护身符出了问题,大概率是在护身符失效后,没有得到及时的补充。
发现这一点并不困难,顺着这条线推下去,辛西娅公主就能猜测到护身符的效果。
验证猜测必然要靠实践,魔兽不能在城市出现,这件事也不适合大张旗鼓,按照公主缜密的性格,她会悄无声息地,在平常执行任务时,不引起任何人关注地实践。
辛西娅公主会像莉莉丝一样,不动声色地做各种实验:换新的附身符,和别人交换护身符,带一些男性骑士、男士兵在身边,发给或者收回护身符……
实验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的结果就显而易见--辛西娅公主并不被护身符保护。
当结论落定,辛西娅公主脑海中便只能有一个念头:为什么?
辛西娅公主的母亲罗伦王后曾是克斯国备受宠爱的公主,罗伦王后从小便与她的兄弟们学一样的东西,她才智过人,千伶百俐,既会骑马射箭,又精通天文地理。她像是神的宠儿,总是面带笑容,快乐无比,人们对她极其宽容,不强求她优秀也不在乎她的懈怠,他们只是在她穿着奢华的礼裙在舞会上翩翩起舞时,大力赞美她的美丽与高傲,称她为王国的玫瑰。
当时还是王子的康拉德·索耶对罗伦公主一见钟情,对其紧追不舍,展现了男人所能展现出来的所有甜蜜,并向克斯国国王大献殷勤,以浪子回头的保证成功迎娶罗伦公主为妻。
克斯国王为女儿的出嫁准备了大量的财物,此次联姻也促进了两国间的贸易往来,为康拉德·索耶登上王位奠定了基础。
辛西娅公主是两个国家王族联姻所诞生的后代,身体内流着最纯正的王族血液。
她拥有世上最高贵的血统,为何不被护身符保护?
答案显而易见,但没有更多的人可以陪辛西娅公主继续实验,确定她的猜想。
因为她是唯一的女骑士。
辛西娅公主为此做过努力,她观察过所有的贵族小姐,包括当时罗纳德的未婚妻莉莉丝。
--“莉莉丝,我面试了无数个女仆,换了数不清的女仆,才找到一个能拿起剑的菲碧。”
想想看,当辛西娅公主切实验证了护身符不保护女性时,她会是怎样的愤怒与不甘。
她身为高贵的公主,从小苦练剑术,在遭遇魔兽时,遭遇到的危险却远远大于一个任何身份的男性。
而最讽刺的是,这种差异却不是神殿刻意造成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甚至辛西娅公主自己也要把它瞒下来。
这是一个宗教世界,若是被人知道护身符无法保护辛西娅公主,无法保护女人,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护身符出了问题,而是辛西娅公主不被神庇护,女人被神抛弃了。
护身符会成为打击女人的另一个借口,也会成为拉辛西娅公主下台的武器。
从一开始,神殿制造护身符时,就没有考虑过它是否会对女性起作用,他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件事,就像忽略路边的石头一样自然,甚至在使用护身符防身的漫长时间里,也没有人发现异常。
毕竟有能力拿到护身符,又会单独出行的女性寥寥无几,即使偶尔有一两个这样的女人被魔兽袭击,也不会引起任何骚动。
死者不会说话,更何况她们还有可能是不被神庇护的“女巫”。
之前莉莉丝一直奇怪身为王族的辛西娅公主为何对神殿有如此大的仇恨与恶意。
现在,莉莉丝明白了。
那是一个发现真相却无法言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的公主。
她的欲/望,她的野心,她受过的苦,她所有努力与奋斗,在发现真相的瞬间,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辛西娅公主费尽心机与神殿拉近关系,但是班布尔神不会庇护她。
国王派给她许多工作,像是在重用她,但无论她多能干,多精明,多聪慧,都无法真正接触权力的核心。
有一道无形的墙,自然而然地将她隔绝在外。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她无法改变的性别。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漩涡。
然而,公主从未放弃。
--“你送给我的野猪皮,我用它做了两副护甲,我找了最好的裁缝,用了最好的材料,在上面施加了最好的防护咒语。”
辛西娅公主曾对莉莉丝说过传言的出处,试探她的反应,她表现得毫不在乎胜券在握,却依然在怀疑莉莉丝的身份。
于是公主送了一份藏了许多护身符的护甲,她做得滴水不漏,若是莉莉丝真的能被护身符保护,证明自己被神庇护,是唯一的例外,公主便可以拆开护甲,表明自己在暗中保护莉莉丝,以此拉拢“真圣女”。
若那么多护身符都不起效用……哦,这应该是辛西娅公主更希望看到的结果,如果莉莉丝与公主处于同样的境遇,遭遇同样的威胁,那她们就更容易走上同一条路。
在国王测试莉莉丝时,辛西娅公主也在进行她的测试,而莉莉丝通过了所有的测试。
也正是在斗兽场试炼之后,莉莉丝与辛西娅公主的关系变得紧密起来,但与此同时,莉莉丝对辛西娅公主隐瞒了卡俄斯的存在,辛西娅公主也对莉莉丝隐瞒了护身符的真相。
她们互相观察、互相试探、互相评估,这其中,既有真心又有防备。
直到现在,她们还在一点点地补全对方的信息,了解对方。
正因如此,莉莉丝才费尽心思,日夜不休地守在城墙上--辛西娅公主的援军是通恩的保险,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援军让进城。
第二天清晨,莉莉丝带着驮着大批粮食和用品的车队出现在支援军面前。
“什么事这么吵?”从帐篷里奔出的古娜已经握住了剑柄,下一秒,她看见了正和洁希德、奥特琳说话的莉莉丝。
只在一瞬间,古娜的表情便由警戒转为惊讶,随即热泪盈眶,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了,怎么了,敌袭吗?”格蕾也急急忙忙地从另一个帐篷跑出来,“昨天不是已经吹号角了吗?是残兵……啊!莉莉丝小姐!”
再次看见这两位射箭班的同伴,莉莉丝也百感交集,红了眼眶。
她微笑着对她们张开手臂:“好久不见,古娜,格蕾。”
古娜与格蕾扑上前去,与莉莉丝拥抱:“莉莉丝小姐,真的是你!”
“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一直在想你!我一直想见你!”
她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互相诉说分开后自己的经历。
格蕾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却极少停顿,几乎一气呵成:“我家里人根本不让我出门我急得天天在房间里转饭都吃不下去,你知道吗莉莉丝小姐,他们还想让我嫁给第二骑士团的那个骑士他们说我参加过射箭班已经有了不光彩的历史,若是我再不抓紧机会以后只能和更糟糕的男人,我害怕极了所以我一看见你通过商人传给我的纸条我就趁晚上他们睡觉把床单剪烂系成绳子从二楼窗户逃跑了,我在你说的那个商店里提心吊胆的躲了几天和古娜她们汇合以后就混在商队里逃向了伊迪丝……呜呜呜呜……我们在伊迪丝也经历好多我们刚到伊迪丝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办直到我们见到了公主……”
洁希德和奥特琳叹为观止:“哇,格蕾也太能说了吧。”
“莉莉丝说过射箭班有一个嘴快的小姐,但我没想到她的嘴巴比蜜蜂的翅膀还快。”
莉莉丝一边听小姐们诉说她们的经历,一边看向不远处,正在翻看物品清单的阿塔兰塔。
直到格蕾说得太快,被自己呛到,咳嗽起来,莉莉丝才拍着格蕾的背问道:“那你们过来的这段时间怎么样?”
格蕾闻言,咳嗽得更厉害了。
古娜回答:“我们在这待得还不错,洁希德小姐和奥特琳小姐为我们提供了充足的物资,这半个月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我们一直在这里……”她看着莉莉丝的表情,神情渐渐黯淡下去,“啊,莉莉丝小姐,也许你想先和我们的将军聊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拉开了还在咳嗽的格蕾。
莉莉丝终于有空,走向阿塔兰塔。
莉莉丝清晨刚到的时候,便与阿塔兰塔打过照面,也说了来意--为了表示对支援军的感谢,通恩送上了粮食与各类用品,使支援军可以满载而归。
女巫们热情地招待了支援军半个多月,莉莉丝亲自送来了大量物资,表现出了充足的诚意。
但许多人都能察觉这其中的龃龉之处。
莉莉丝看阿塔兰塔:“听说你是猎户的女儿?”
“对,”阿塔兰塔知道她想问什么,“我是平民出身。”
莉莉丝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苦笑:“瓦尔基里活捉魔兽的事迹已经传到了通恩,人们都说是女神赐福于你,射爆了魔兽。”
“我的家人都死在魔兽嘴下,”阿塔兰塔合上清单,看向莉莉丝:“女神自然会赐福于我。”
皱纹已经爬上了她的眼角,但她依然视线清明,面容坚定。
“辛西娅公主一直擅长于发现人才。”莉莉丝说:“你很优秀,通恩也有许多与你相似的人。”
“我曾经因为某些事身陷牢笼,”阿塔兰塔回答,“辛西娅公主救过我一次。”
“……好,”莉莉丝笑道:“感谢你们的支援,祝你们一路顺风。”
辛西娅公主派出的支援军带着物资踏上了回程的路。
格蕾怏怏地骑着马,跟在阿塔兰塔身边:“我怎么想都不对劲,我们都到了这,竟然连一场战都没有打,甚至连通恩都没进就这样回去了。虽然见到了莉莉丝小姐,但是我总觉得怪怪的……莉莉丝小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进城啊?”
“莉莉丝小姐肯定有她的理由,”古娜说,“就像公主派我们过来也有公主的理由一样。”
格蕾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依然没有想通,却又想到了其他的事情:“将军,我那时听见了,你说公主救过你,那就是人们一直在说的那件事吗?”
阿塔兰塔问:“是我年轻时杀死过两个男人的那件事?”
“对,对!我听很多人说过,但我从未听过当事人的说法。”
不仅格蕾,就连古娜也看了过来。
显然,年轻的小姐对此很感兴趣。
“那时我还是猎人,有两个恶棍想要抢夺我的猎物,我便杀了他们。”阿塔兰塔回答,“在接受审判时,是公主救了我。”
阿塔兰塔至今都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她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刻--她被迫跪在法庭的地上,手被绑在身后,脖子上交叉着闪着寒光的剑。
被禁锢的猎人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狼狈,她在拒捕的过程中受了伤,血在衣服上结了痂,沾在皮肤上,痛感和愤怒使她呼吸紧促,胸口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剧烈地起伏着,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紧绷着肌肉,随时都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旁听者的目光像是森林中的狼,闪着冰冷的寒光。
“愿班布尔神怜悯死者,阿塔兰塔,”法官问,“你杀害了托玛士·摩顿和汤尼·卡门,你是否认错?”
阿塔兰塔死盯着他,半晌,从齿间蹦出一个字:“不!”
寒光的主人因为这句话而骚动,哭泣和咒骂声如同夜晚的狼嚎。
法官提高了声音:“你杀了人,却不承认你的罪孽?”
“他们攻击我。”阿塔兰塔答道,“而我会杀死所有凶恶的野兽。”
“你手上沾满了鲜血,应该向神认罪。”
“我是猎人,猎人的手每天都泡在鲜血中。”
四周再次哗然,法官敲起法槌,示意众人安静。
就在这时,法庭高处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阿塔兰塔抬头,她的右眼被血糊住了,左眼肿得只有一条缝,费了些力气才看清那个发出笑声的人。
那是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女孩,身着贵族男孩常穿的华丽衣服,腰间挂着一柄小小的佩剑。
她站在贵族专用的看台上,扶着看台栏杆,看向阿塔兰塔。
“你真勇敢。”贵族女孩对阿塔兰塔说。
“这是两个平民袭击了另一位平民,却被反杀的案件,先动手的人,罪有应得,猎人不过是反击。”女孩扫了一眼再次喧闹起来的旁听席,“就让她赔付每家五个金币吧。”
阿塔兰塔弯了弯嘴角,她不认为这个女孩带着童音的话语能起到什么作用。
最后,这起杀人案却按照女孩的方案落下帷幕。
闭庭后,阿塔兰塔被套上锁链,送到了女孩身边。
刚走出法庭的女孩有些稚气地歪了歪头,很快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偏了偏头,骑士们便砍断了阿塔兰塔身上的锁链,她的仆人拿出金币,赔偿给那些追出来的死者家属,她自己则站在阿塔兰塔面前,由下到上地打量她:“你欠我十个金币和一条命。”
女孩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
阿塔兰塔盯了那只手一会儿,弯下腰,用自己的双手拢住了它。
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之后笑出了声,那笑容冲散了她一直维持的,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你真有趣。”
她抽回手:“如果你想待在我身边……”
“不,”阿塔兰塔回答,“我的祖母正在生病。”
“好吧。”女孩并不在意,她在骑士的搀扶下踏上了马车,“那就算了。”
阿塔兰塔站在原地,目送女孩的马车远去。
女孩手上带着一股血腥味,阿塔兰塔想,那应该很疼。
而且,那两个恶棍的命不值十个金币。
阿塔兰塔极其被动地卷入这场案件,以一种幸运的姿态获得自由,又以一种荒谬的理由背上了债务。
后来,阿塔兰塔才知道那个高傲的贵族女孩就是赫赫有名的辛西娅公主,罗伦王后的大女儿。
公主对她伸出手,是希望阿塔兰塔像骑士一样亲吻她的手背。
数年后,辛西娅公主成为骑士,首次出兵便大获全胜,又因歼灭了魔兽群声名大噪,成为伊迪丝的领主。
阿塔兰塔也在祖母去世后,以还债之名主动成为了伊迪丝的第一个女兵。
“哇,好感人啊!”格蕾感动极了,“你们的故事一定可以成为流传千古的传奇。”
阿塔兰塔反问:“是吗?”
“是的!当然!直到如今,伊迪丝的人们还在称赞公主的审判,所有人都知道你与公主的故事。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格蕾小姐连声道,“莉莉丝小姐和辛西娅公主之间的情谊也令人感动,还有我们射箭班的同学,正因如此,公主才会派我们支援通恩……”
阿塔兰塔听着她兴奋的声音,无奈地笑了。
不是所有的给予,都是好事。
辛西娅公主不会满意支援军带回的结果。
当支援军无法进入通恩时,阿塔兰塔真正的任务就失败了。
但辛西娅公主极其精明,莉莉丝也不逊色。
阿塔兰塔扫了一眼装满货物的马车,转过脸,策马向前。
也许,不被情感绑架,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通恩附近,工人们正在拆除路障和帐篷。
洁希德和奥特琳检查着物品。
“我还以为辛西娅公主会很大方呢,”工人们边干活边聊天,“支援军带的粮食那么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去。”
“也许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回去。”另一个人骄傲地说,“这里可是通恩,黄金粮仓!”
“哈哈哈哈,说的对!”
“我们可是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就打败了王**!我们太强了!”
人们大笑起来,很快将这个话题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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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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