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阴气铸成的黑色细线出现——属于王勇的因果，钻入了韩亦的掌心。
韩亦没理，他指尖隔空收紧，桃木剑铮铮颤动，唰唰几道银光后，化成四道，钉在想要逃跑的女鬼四肢上。
王勇已死，女鬼的怨气即便散去了一大半，但受阴气影响，依旧是那副狰狞恶鬼的样子，她双瞳淌下两道蜿蜒血泪，在半人半鬼间疯狂切换着。
“嗬嗬.....”
女鬼的脖子在生前被生生砍断，韩亦无法恢复她说话的能力，只能凭着口型猜测，她说的或许是......
杀了我。
韩亦看了她一眼，摸出根烟夹在指尖，垂眼咬着点燃：“我不杀人。”
系统忍不住跳出来：【放屁，你他妈刚才刚杀了一个！】
烟雾笼罩下，韩亦眼皮压得很沉，缓慢的抽完一支烟，等着体内生机被抽去的痛苦慢慢缓解后，手指蘸血行云流水的画了六张符篆，繁复的朱红符文纹路在空中放大数百倍，结成牢笼将女鬼困住。
符篆金光四射，女鬼痛苦的嘶吼着想要撞开逃出去，阴气却被一点点蚕食，凝结的实体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纯白灵魂。
符篆将鬼气吸收尽，由金色变成黑色后已经失去效力，被一阵风卷起，打了几个卷后悄无声息的落了地。
四周环境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温度瞬间回温，车声、喇叭声、虫鸣、人声逐渐放大，似从地狱重回人间。
女鬼最初还有些迷茫，穿着蓝白校服，瘦的和个竹竿一样，但眼睛大大的，神智恢复后多了几分灵动，她眸中闪过不可思议，无声开口：“啊啊啊……”。
发现发不出声音后，她落寞的低下了头。
“道谢的话不用说。”韩亦持剑抬眸看向被女鬼，神情平淡，并无过多的情绪：“刘小玲，年15，死于2023年7月13日，晚11点44分。”
“啊…..”刘小玲闻言眸间闪过万千情绪，最终扯了扯唇，她朝韩亦深深鞠了一躬。
“王勇死了，你大仇已报，我开鬼门送你去投胎。”韩亦提起桃木剑在空中画了道门，中间是复杂玄奥的特殊符文。
强开鬼门的难度可想而知，韩亦写的每一笔都似在燃烧生命，就在即将落笔成功，他的衣角突然被一根青白的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指缝里还残留着黑红色污渍。
韩亦被打断，他脸色煞白，额头是布着一层密汗，眼皮压得很重，看起来戾气十足
刘小玲被吓得浑身发抖，默默的退后几步。
对，对不起。
之前他斩杀王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刘小玲自知不是对手，怯缩成一团，还以为要灰飞烟灭了，却听韩亦开口：“你还有什么执念？”
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裹挟着气音。
刘小玲先是一愣，摇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蹲下在地上慢慢拿手指头划到：我想吃烧烤。
“……”
韩亦咬牙，硬是把脾气憋回去：“行。”
这么个点要找到个烧烤摊实在不容易，但刘小玲明显比韩亦要精通这里的地段，七拐八拐，走了快半个小时韩亦跟着她来到马路旁的一家烧烤摊上。
才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远处是条商业街，深夜依旧热闹，烧烤摊比起来就萧瑟不少，只有三两个从午夜场电影院出来的人打着哈欠撸串吃夜宵。
肉串在铁丝网滋滋冒油，男人弓着肩膀，低头不停歇的烤着串，一旁的女人土气的卷发很久没打理，还残留着烧烤的油烟，脸色灰败。
看到韩亦过来，她眼里都是红血丝，与菜单一起递过来的是一张寻人启事。
“这是我家大丫，您看到了就让孩子回家，就说，就说……”女人撩起围裙抹了把眼睛，“妈当知道错了……”
韩亦接过的手一顿，视线微微偏向刘小玲。
刘小玲从见到这对父母之后，几次都控制不住自己，猩红蔓延至眼底，又被强行压下去，褪去厉鬼的狠厉，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初中生，她胆小怯弱，一生都未曾体会到一两分爱，因为性别，因为脸上的胎记，她时常觉得，如果自己也能被那厚重的头发全部被遮掉就好了。
可是，为，为什么呢？
活着的时候，对我好一点那么难吗…..
刘小玲沉默了很久，从始至终都没在抬头，她在菜单上划了几道菜，黑琉璃一般的大眼睛看着韩亦：谢谢您。
韩亦没什么胃口，直接在菜单上勾选了刘小玲刚刚做了标记的那几道菜。
在递给女人时，似乎是随意一问：“想去和他们道别吗？”
刘小玲摇摇头：不，不用了。
明天他们就会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阳间的食物对于鬼来说，味如嚼蜡，色香味两不全，但刘小玲依旧吃的很满足，她头发扎的高高的，大方的露出整张脸，因为胎记正对着韩亦，她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不会影响您的胃口吧。”
韩亦视线掠过，沉默了几秒，将掌心微暖的金光覆盖在刘小玲的脸上，青色胎记随之消失，而韩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很好看。”
他借着旁边女孩的一块化妆镜，打开后让刘小玲看。
15岁的小孩，瘦瘦高高，长得还没他腿高，没了那一大片胎记，肤色白净，眼睛大而灵，是个清秀可爱的小姑娘。
刘小玲捧着镜子看了好久，高兴的眼睛都舍不得闭，魂体里最后的丝缕阴气也因为执念的消失而消散在人世间。
即便是普通鬼魂也不能在人间久留，烧烤吃完后，韩亦重新做法开了鬼门。
浓重的黑雾沸腾翻滚，两扇青铜在黑雾中凝形现身，守门的牛头马面见到韩亦见怪不怪，拿着个阴气检测器在刘小玲额头上“滴”了一声：阴气值6.89％，符合过门要求。
鬼门打开，幽冥之路露出原型，幽绿可怖的盏盏鬼火亮起，黄泉黑水沸腾，水鬼“桀桀”怪笑着，伸出青紫尖爪来抓桥上人的脚踝，要将人拖入苦水不可轮回。
刘小玲身子颤了下，最后看了韩亦一眼，却没说一句害怕，手微微握成拳，朝着他郑重的鞠了一躬：谢谢。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一双手蒙在眼睛上。
刘小玲再睁开眼时，掌心一点微光闪耀，原来是一只萤火虫，她目光追随着萤火虫，身旁的景象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一对从始至终就深爱她的父母，挑灯夜读的高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吵闹欢笑撕书的夜晚，远离家乡的绿皮火车，大学、职场……年轻的爱人在海边跪下求婚，她又哭又笑的与他携手进入了婚姻，再后来，孩子呱呱坠地，又是一个新的生命轮回。
一切都很完美。
刘小玲笑着被牛头马面带着进入了判官殿。
魂走，鬼门关。黑雾烟消云散，天际降下一团耀眼光芒，炸开后化成一拢金光落入韩亦掌心，是功德值，也是刘小玲送给他的礼物。
【命都没了还烂好心。】
韩亦纵容了系统的傲娇的小脾气，反问：“用掉的功德值，报销吗？”
系统：【......】报个屁，抠死你算了。
【是否将所有功德值全部兑换寿命值？】
韩亦：“确定。”
【正在兑换中……】
一阵叮当声响起，是系统体贴的为他换的人类最喜欢的钱币进账的声音。
【453点功德值已兑换三个月零十天。】系统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白干了不说，还倒贴了不少。】
三个多月的寿命对于韩亦如今行将就木的身体不过杯水车薪，但他还是明显感受到一股生机注入四肢百骸，即便微乎其微，但到底是轻松舒服了不少。
事情料理好，韩亦终于腾出空来和天道讨价还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最是无情，也最讲公平。
韩亦：“王勇生前背负三条人命，心性残忍，被刘小玲杀死后必化厉鬼，刘小玲不是他的对手。”
因果线在韩亦掌心疯狂跳动，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清晰的看到一缕黑色阴气游动。
韩亦取出符篆贴在自己掌心，金光大盛，生把那阴气压了下去，垂着眼眸道：“吞噬刘小玲后，王勇大概率会进阶小鬼王，我不是他的对手。”
因果线疯狂晃动，似在说：我信你个鬼。
韩亦倚靠着墙：“到时候，小鬼王降世，这条街都会成为他的祭品。”
一草一木，空气中沉浮的灰尘都是天道的眼，它似在真的去考虑韩亦说的话，几秒后，天道得出了结论。
……这是威胁吧？
是吧，是吧？
天际劈下一道雷。
惊雷就炸在韩亦的耳边，他耳朵瞬间失聪，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但对他本身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甚至于韩亦还能坚强的冲着天道竖个中指。
天道：“……”
手痒，想劈。
插手因果，雷不得不劈，但一方面韩亦有酆都令罩着，流程上看是地府的人，天道动了那就是僭越。
另一方面是这么多年和韩亦斗智斗勇过来，看似是天道它追着人家，没事就劈几下雷，但事实上韩亦可没少给它解决人间问题，这么吃苦耐劳要的少的编外员工可不多见了。
惩戒过后，一道微小的电流飘在空中，摇摆了几下，极其不情愿的将他掌心的那道黑色因果线斩断。
缓了几分钟，韩亦体内被收走的生机重新还回来，但这生机被一抽一放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拿出药丸吞下，才撑着桃木剑堪堪站稳。
韩亦抹去嘴角和耳朵里的血迹，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重新睁开时，涣散的瞳孔已经凝聚，同时耳边响起系统的通知声。
【斩杀王勇阻止小鬼王降世，获得1285点功德值，兑换寿命为一年零五天。】
冷冰冰的机械音汇报完，系统看向韩亦的目光登时变得不可置信：【你故意的？你故意不动手，你故意让刘小玲逼着王勇鬼化？】
韩亦不置可否，就算是个学渣，这么多年做同一道题，也该知道怎么做能拿到附加分了，他眼底终于覆上一层笑意：“我说了，不会拿命开玩笑。”
夏末的夜晚浮动着几分热气，朗月皎皎，星辰点点，事发突然，韩亦刚买好手机打算回酒店，就接到了系统的任务通知，因为对事情的危险程度不确定，他也不敢带着韩未来冒险。
返回手机店，早已经打烊的店门口只剩下了韩未来一个。
小孩抱着鸭子书包，坐在台阶上，头埋得的低低的，韩亦过去时，差点头重脚轻栽下去。
韩亦的掌心拖住韩未来的额头：“回家了。”
“唔……”韩未来艰难的睁开眼看他，“你肥来了，鬼厉，厉害吗……”
没等到答案又睡死了过去。
“醒醒。”
韩亦无论如何是怎么也叫不醒了。
他无奈，只能把韩未来背在背上，踩着朦胧的树荫往酒店走。
“对呢！”韩未来梦中惊坐起，“你的手机，漂亮老婆发了好多微信，我也不敢告诉他你抓鬼去了。”
“……”
韩亦身形一滞，步履不停，从他手里接过新手机，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翻找着微信消息。
顾忱撤回的消息都比发的多。
韩亦翻了好几页的“‘顾忱撤回一条消息’”，终于在底部刷出最新的一条：晚安。
肯定生气了。
说不定现在还气的睡不着。
韩亦反拨了回去，不是没人接，就是卡在最后一秒接起，又挂掉。
“……”
睚眦必报第一名。
韩亦失笑，估摸着他出了气，能好好睡觉了，也就没再继续打下去，却没想到没几分钟，顾忱又打了回来。
却不说话。
韩亦透过慢慢暗下去的屏幕，听着顾忱的呼吸沉重急速，他一眼不发，或是为了他当时说会改的那句承诺，硬生生扛着，不说一句重话，稳了下来。
韩亦喉结一动：“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顾忱最烦听这个，刚才忍得那股子火腾地涌上来，低声骂了句：“对你妈.....你是除了对不起不会说别的了吗？”
韩亦迟疑：“那......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
顾忱那边又是一阵呼吸急促的沉默，牙齿磨得咯吱响，拼命忍着砍人砸东西的冲动。
韩亦失笑，嘴角微微挑起：“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则个。”
顾忱终于暴起：“你笑，你还笑！我和你说韩亦，追妻火葬场的小说我也看过几百本了？我是让你捅腰子进ICU了，还是做小伏低跟在我屁股后面当狗了？回个消息就这么难吗？啊！”
韩亦被他呛了下，觉得顾忱这几年是真被气狠了，这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啊......
顾忱本来是真挺高兴的，是这么多年来特别特别高兴的一晚上，那种甜蜜就像是小时候偷藏了一颗硬糖，舍不得一口吃掉，不高兴了舔一口，甜味能回味很久。
但韩亦没回他。
五个小时了，韩亦没回他一个消息，如果不是两人的接吻照片传的全网都是，顾忱还以为自己这是终于被憋疯了，敢想敢梦，疯了还挺克制，怎么就没一刀捅死韩亦那个畜生？
越想越气，顾忱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就是自作自受，隐隐委屈多过了生气。
他向来拿韩亦没办法，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声音低不可闻：“你哄哄我能死吗？”
韩亦是听不见的，或是心有灵犀，他冷凝了一晚上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开：“顾忱，我想你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太害怕失去了，韩亦的短短三个字就掀起他心中的滔天巨浪，顾忱鼻尖一阵酸涩，心跳跟着那句“想你”剧烈跳动着。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韩亦直白的说出这种话。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梗着脖子说：“别以为你说句好听的我就原谅你。”
有些凶巴巴，但在韩亦看来软乎乎的。
夜风缠缠绵绵的卷进韩亦心里，他叹了一口气，每个字都深情而绵长：“特别想。”
“那你想着吧。”
顾忱闭上眼，丢人的像个初恋的愣头小子，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扣在床上，试图以这种形式来掩盖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手机那边发出“嘟嘟嘟”的声音，被挂断了。
隔着屏幕，韩亦都能想到对面的笨拙，内心升起一股绵密难言的情绪，顶的他有些鼻酸，等了几分钟，顾忱没动静，他才将手机放进卫衣口袋里。
走了没几步，隔着一层黑色布料，手机屏幕重新亮起。
微信突然弹来了视频请求。
是刚才还脾气特别大的顾忱。
韩亦点开，摄像头那边有些昏暗，顾忱只开了床头灯，蓬松的头发软哒哒的，半靠在床头，怀里的毛绒抱枕被揪的不成形状，他下颌陷进毛里，只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
他声音闷闷的：“刚才不是故意挂你电话的，我也没有很生气。”
起码没砸东西。
韩亦迟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顾忱被他看着有点不自在，抓了抓头发：“你不是想我了吗？我大发慈悲让你看两眼。”
“嗯。”夜风中裹挟着凉意，韩亦莞尔一笑：“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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