篈城因其地理位置靠近江南水乡,斜阳总是能以直光采访地上人间。日辉在清晨的薄雾中晕开,化作流金,依附在青石板路的缝隙边缘。混凝土同样受到待见,被打上一层暗沉的幕布。
以天井为中央,藕屿街的砖瓦山脉向四周延伸,古树的年轮仿佛盘旋在空中,不时有青鸟沿着不存在的弧线掠过。
蝉鸣还没跟着暑气一同到来,倒是鸡鸣声硬生生把邱旻给折磨起了床。
一共八声。邱旻当时紧闭着眼数着,每一声都希望是最后一声。
八声是她能忍受的极限,不是屋顶上那只公鸡的极限。
邱旻顶着乱翘的头发地从被窝里翻身起来,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好像这样视线就能穿透房屋看到她已经想好的午饭。
小鸡炖蘑菇。
邱旻把窗帘拉开,看见楼下正对着的的大山咖啡开了门,便知道现在已经七点了,开始日常的洗漱更衣,简单了事。
自从接手书店后她便不再住在自家了,不大愿意见到家中熟悉的陌生人们,当下是住在书店的阁楼,这里原本是用来放置上了年头的旧书和收藏品,故而难免会存在微乎其微的霉味和争夺领地的樟脑丸味,空间虽小且没有空调,但其自在、无人这两点大于了前面的一切。
齐肩的头发有点结扎,邱旻用手指梳理平整后草草扎了个低马尾,前面的刘海有点参差不齐,后面有几绺头发微微露出辫头,慵懒随性,看着还行,至少离邋遢高了几个天花板。
她贯日素面朝天,不喜化妆,对今天的造型还比较满意,把阁楼再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了。
时间还早,书店理论上的正常营业时间是朝九晚五,这在邱屿手里是不变的规矩,不过现在到邱旻手上便弹性许多,可以早开店也可以晚歇业,以自己的时间空闲程度为依据。
对面的咖啡店里有点小动静,邱旻在打理书架的间隙侧身一看,戴着灰色杂牌棒球帽的店主在她店门口加了几个铃铛,此时正提着一袋东西走过来,背后的门还没完全合上。
“没吃早饭吧?我这剩几个昨天烤的面包,给你拿去解决。”对方把一袋铺着糯米粉的面包团子递过来。
店主叫陈舢,姓陈名舢,加后面这句话好像有点多余,但确实是初见时这个身上沾满面粉的人口中溜出来的。
邱旻道了声谢谢,随手从袋子里抓了一块小包,塞进嘴里,眼睛飘到对方的发梢:“换新发色了?”
“对的,原来的白色要维持太麻烦了。”陈舢指着鬓边的海蓝色。
邱旻点点头,继续眼观鼻鼻观口地嚼着抹茶味的面包,看来陈舢今天活不多,要不然也不会还没把店支好就来对面挑书了。
这算是她们的一种默契,陈舢交付免费饮食,邱旻回馈免费图书,不过藕屿书店的惯常便是免费借阅,传在邱家手里一日未断,她们两的小交易也就是形式上的你来我往,邱旻不知怎么应对陈舢的热情,陈舢则挑了两人皆知无关紧要的方式来回,最后便成了这样。
陈舢把手中的《人间闲趣》在邱旻眼里晃了晃,示意借走这本书,还多嘱咐了一句:“大热天的,面包最好在今天之内吃掉,别又留到过夜了。”
邱旻勉强点点头,代替口头上的回应,找了个套书的外壳给到她,三口啃完最开始拿在手里的面包,紧接着又抽出第二个。
没有多余的话,陈舢便走回了自家店,各自安好开始今天的活。
如今正值六月天,周末的藕屿街在晌午涌出人流与热浪,周晚瘫在床被里闷头找手机,选择性忽略林女士喊她吃中饭的声音,打开某站视频平台看看自己的创作收益,每天早上起床的必备安心环节,让自己能心安理得且逻辑自洽地钻出来。
给留下压痕的空调被叠得稍微整齐一点,周晚打着哈欠出房间去刷牙洗脸,浑浑噩噩地擦好护脸霜,便径直去餐桌上找预备早饭的鸡蛋牛奶吃。
啧,又是水煮蛋,是吃不腻吗。
头疼头疼。
周晚在腾出手揉头和剥蛋壳戳吸管之间选择了后者。
擦干手的林女士从厨房出来给皱着眉毛眯着眼睛的周晚头上来了一记木鱼敲钟,算是给她醒了个神,有点缓过来的周晚勉强把欠着的早饭给解决,脑子继续转着视频企划的事。
这期视频没有制作期限的限制,暑假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宽裕,目前为止也没有金主来找她接单,相对比较舒适。
只不过那本卫生志的借阅时长在两周内,周晚在这期间已经把相对应的部分给整理好了,就是还书的事一直搁置着,不是出门忘了带就是宅家被窝书桌两点一线转,总算是到了两周的最后一天,微信装死的邱旻给她发了个提醒的消息,附带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多少有点催债的样子。
行行行。
周晚打字回复,同时咽下杯中的牛奶,有点凉,她几乎瞬间就预感到拉肚子的前兆。
林女士正在厨房关门闷声琢磨是弄土豆丝还是土豆片,没有注意到周晚已经拿着书出门了。
大山咖啡今天的客流不多,高考临近的声息将安宁还给了这片橘黄色的角落,陈舢将最后一份燕麦拿铁打包好,其他的面包订单都打包好放在门口木桌上,都是到店自取。
她自个从店里拿出一个折叠式露营椅,摆在店外刚刚好的阳光底下,躺上面翘着二郎腿翻看那本《人间闲趣》。
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
书的封面如此写道。
这本书陈舢年少时看过一遍,半年前看到有人拿着这本书在店里摆拍,看着自己花时间做好的咖啡原封不动地被打卡的男女留在桌上不说话,默默收拾的时候瞟见女生手里的这本精装版便有了兴趣。
今天也是时间、精力、兴致和阳光都刚刚好,再加上对面邱旻店里刚好有这个版本的,没有点作为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刚看到上面那句话,一旁阴处歇息的馍馍蹭了过来,好像想晒会太阳。
陈舢把胖乎乎的橘猫抱到自己身上,邀请的同时也闻了闻它。
没有垃圾桶的味道,真不错。
自从她把后厨门窗封好后馍馍就没有口粮可偷食,它便总是去找垃圾桶附近的野猫翻进去找玲玲色色的小玩意。
视线从书到猫毛,再飘忽到正对着的藕屿书店。
一个穿着非常夏日风的女生踢踏着人字拖进了门,手上拿着本旧书,也不知道是来还书还是某家老招牌孙女来送货的。
算来这个时间邱旻都开始午睡了,每日打卡似的固定环节。看看对面女孩找不着店主,本着博爱助人的精神,陈舢出手拍了拍怀里馍馍的屁股:“去,臭狗。”
“臭狗”有些不满地喵呜一声,斜睨了舒舒服服晒太阳的人类,懒洋洋地四足驱动迈向对面。
周晚在高高立起来的电脑屏幕后面的座位找不到平时会坐在这的邱旻,四处张望便看到了穿过马路人流的橘猫。
嘶,意外地不肥。
猫颈处没有项圈,猫毛很干净整洁,大概率放养。不过看起来还是蛮乖的,至少眼睛里没有戾气或者敌意。
她招招手,橘猫目视前方,没搭理周晚,沿着书店正门的樟树一路跃向楼顶,周晚这才发现书店还有阁楼的设计。
橘猫纵跃至阁楼窗口,邱旻早上特意打开来通风,而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馍馍对着叠好的床被发怔,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即懒态。正想回程便看到自己的主人一脸黑线地瞪它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起身走到书店前台,踢了踢地上的团状物。
邱旻从蓝色的防水盖布里钻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看陈舢,对方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场景一时之间有点微妙。
一旁靠着门框的周晚硬是从这两人之间看出一点……事故发生后次日清晨的氛围。
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主要是这位蓝发阿姨过于雷同她接触过的铁T了,还是那种可以扛枪屋顶工的铁T。而且邱旻现在的神情是真的有点朦胧,笼罩在午日光雾中,完美符合早年网文阅读经验中与上述情节对应的部分。
洗刷掉脑子里的废料,周晚与邱旻的视线交接了,邱旻这才察觉到周晚的存在,下意识把头缩回防水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缩到一半才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像个大王八,又默默掀开盖布,从地上铺好的凉席上爬起来。
理好衣服褶皱的邱旻迅速恢复常态,眼皮没抬地接过她手里的卫生志,在办理入库手续的同时嘴巴也没闲着:“下次不要踢我。”
显然这句话是对着陈舢说的。
对方没有什么表示,挑了挑眉便领着爬下来的橘猫回到对面的咖啡店了,路上不忘对着脚后跟的小猫咧起嘴来。
周晚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低头默然地看着邱旻的手在键盘上敲击,听到她突兀地打破沉默:“你借这书做什么?”
一般来说邱旻不会去过问借书人的意图,人类的好奇心在她这里好像幻灭了似的,但这时候她就是想开口说句话。
“没什么,做个参考资料。”周晚如实交代。
参考资料?邱旻撩起眼皮仔细瞧瞧周晚,嘶,不像公务员啊......
要是是公务员她可得态度稍微好一点,街上传闻即将到来的市政街道编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家家有户铺的都放着点心思在这上面。
只不过面前人无袖背心加短裤人字拖,加上对方这脸这态度跟公务员这三个字基本脱节。
邱旻换了条思路:“你不会是医院领导吧?”
其实这个可能性不算大,但鉴于人民医院那边有一个空降的鲜明事例,再加上自己这段时间没去了解本地医院的生态,她还是往这方面想了。
说实话,猜测这个让她又有点困了。
不过还好周晚没有让她继续猜下去,点开那个视频平台的个人主页给她看。
哟,up主啊。那还可以私信催喝药了。
邱旻看着三位数的投稿量,脑袋里冒出个无厘头的想法。
她点点头,接着突然指了一下书店走廊里头的一个房间,说:“洗手间在那里。”
“别憋着肚子。”邱旻又指指她。
仿佛仙人指路。
如果面前这人还有点朦胧的嗓音和眼眸旁边的可以看作是仙气的话。
周晚从来的路上就有点觉得胃胀了,没去细想邱郎中怎么看出来的,连忙道谢便进了洗手间,一边细数水煮蛋的罪过,一边遏制住自己想叫出来的冲动。
她没有拉肚子,也没有腹泻,是肠胃的老毛病了,之前去医院体检查出来过,大概率是不规律的饮食作息导致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任何人包括林女士,每次发作都会忍不住蜷缩自己的身体,只为少一点□□内部的疼痛。
可能是那个水煮蛋的缘故,兴许也有自己胡乱衣着出的一份力,这些叠加在一起就是旧病复发。
明明是大夏天,洗手间里有点刻骨的冷,只不过暖色调的饱和光泡有一点观感上的热气。感觉过了许久胃部才好容易舒缓些,周晚用手撑着洗漱台,放出温水洗了把脸,至少要把额头溢出的冷汗给擦拭地不露痕迹。
她觉得可以跟某个只有一门之隔的人交流一下,但又起了倔劲,不打算诉说,对方大概只是认为她拉肚子,没什么的。
她对自己说。
没什么的。
周晚平复好有点卷曲的心情打开门,脸上尽量不泄露刚刚的一切,却不见走廊那头的人,倒是闻到一股煮熟的药味。
她循着苦中带酸的热浪慢慢走到书店正门,发现前台正对着的书架被移开来了,露出一个木质的假门,刻着斑驳的划痕与若有若无的泥点。
邱旻已经把身上一贯的黑白配色衣服换成了蓝色卫衣,此时正坐在假门内部空间中间的凳子上,面前的小灶台上蒸煮着一碗看不出原料的中药。
“黄连温胆汤。”拿着汤匙搅动滚烫药汤的邱旻在冒出来的暖雾中说道,嗓音也沾上了一点热气与黏腻,“治胃胀和失眠的。”
没想到还是什么都被她知道了。
周晚想着,双肩突然被什么东西搭上,怔了一下才发现邱旻起身过来把方才的防水盖布给她披上了。
本来以为就是一块尼龙材质的,里层却带着暖绒,兴许还有对方残余的体温。
暖乎乎的。周晚很直观地感受到。
“药是只吃了一次对吧?”邱旻回到凳子旁,但没有坐上去,空了一个身位,用手示意她坐过来。
周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移步过来,没有说话,这也算是作答。她坐到邱旻让给她的凳子上,身体能够与绒布更加贴实了。
邱旻叹了一口气,继续熬药,神情认真而专注。
周晚看着面前人的侧脸,有些发愣。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把邱旻看作是假郎中的,也许是她给她把脉时那冰凉的手指触上来的时候,也许是她不住提醒她要按时按量服药的时候,也许是她什么都能看出来猜出来的时候。
她的心有一点发紧,在邱旻吹凉后把药盛好递到她嘴边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喝吧。”邱旻说。
喝吧。
周晚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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