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水声停了。雾气被卷进换气扇,混着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
仇雪沁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睡衣,内衣,牙刷,洗面奶,将它们一一归置妥当。
门锁转轴转动,声音极淡。蒋幼清穿着素白浴袍走出,发梢尚且潮湿,仇雪沁看她一眼,大概是擦拭匆忙,她锁骨处还挂着水珠。
刚被热气蒸腾过,蒋幼清眼角泛着水光,皮肤白里透粉,整个状态瞧着干净又柔软。
两人在床尾错身而过,仇雪沁走进浴室,浴室门再次合上,落锁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浴室余温未散,镜子上半部分,浮着层白雾。
仇雪沁走到洗漱台前,里面只映出朦胧的一个轮廓。
不算大的空间里,满满是另一个人使用过的痕迹:拆封的水杯里竖着牙刷,旁侧放着的一小罐开盖的面霜,吹风机电线随意吹落,淋浴间门口积着水渍,门把手上挂着浅蓝色的毛巾——上面尚且带着潮气。
这种感觉,比她想象中还要奇怪。
褪去衣物,走近淋浴间,调好水温,打开花洒。热水覆上眉眼,她抬手捋开湿发,拿起台边的一次性洗发水。
洗发水被用掉了四分之一,她眯起眼,扫了眼上面的字,挤出一点在手心,混着温水揉搓头发。
仇雪沁从前也有和朋友们一起短途旅行的经历,几人不说睡一间屋,睡一张床也正常。她虽喜爱一个人待着,却也不排斥结伴的热闹,偶尔的玩笑也觉寻常。
可这次,全然不同。
她试着说服自己,因为蒋幼清不算朋友,忽然要共享私密空间,才会本能生出不适。
暖黄灯光笼罩方寸浴室,她站在热水里,一些细碎的念头,如光影般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轮廓。
她没看清那是什么,却也没法否认,它确实存在过。
不知洗了多长时间,关了热水,走出淋浴间,拿毛巾擦身子。
等身体擦干,吹完头发,室内的闷热气息才逐渐褪去。穿好衣物推门而出,房间顶灯已经熄灭,只两盏床头灯亮着微光,透过灯罩,在墙上投下斑驳影子。
刚要迈步,就瞧见靠窗的床上隆起一团,蒋幼清背身躺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仇雪沁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阳台推拉门处留了道缝隙,风是从那儿吹进来的。
现在是四月初,夜间气温微凉,却也不至于觉得冷,屋里的温度对仇雪沁来说刚好,至于蒋幼清,冷了会自己盖被子,便没再过去调整。
路过桌子拿起手机,仇雪沁坐到床边。几乎是同时,蒋幼清微微起身,关掉床头灯。
“啪嗒”一声轻响,她又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紧。
屋子陷入黑暗,只手机屏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仇雪沁忽然感到不解,她们坦荡相对,蒋幼清却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似的,她一靠近,整个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带着莫名的戒备。
她不再管她,打开企鹅,回了几条消息,看着时间从23:59跳到00:00.
被子盖着腿,身上洗完澡的余热散得差不多了,睡意却迟迟未来。她便又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把手机丢到枕头后,准备睡觉。
习惯性翻身侧躺,身后那个鼓包颤了一下。
“蒋幼清。”
没有后文。
有些尴尬,但名字已经说出口了,仇雪沁顿了两秒,又补一句:“你睡着了吗?”
声音轻得近乎于呢喃,若蒋幼清在浅眠,大可当作没听见。
不远处,风吹得窗帘抖动,窗外花树沙沙作响。外面星辰和湖水,空气也卷着海盐和樱花的淡香。
但那些与她都隔了一层什么,朦胧不真切。唯一能感知的,只身边这个无爱亦无恨的人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甚至因此生出几分安逸的错觉,就像沉进温水里,连身体都变轻了。
之前在湖边,睁眼看见蒋幼清捂着她耳朵的那刻,也是这般心境。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只知道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
半分钟,或者更长,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对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怎么了?”她问。
蒋幼清的声音也很轻,还带着点质感,仇雪沁描述不出。只觉得没了平日打闹的那种鲜活,也没了在生人面前的清冷,反而有一种松弛与微哑。
是她从未听过的,最私密的声线。
这些个差别就像不同的碎片,哪一面都是蒋幼清,而将它们拼凑起来,才是完整的人。
许是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仇雪沁早隐约发现,她们是有些相似的。
在各种意义上。
但这份相似很危险。
无论是了解对方,还是萌生了解的念头,都很危险。
所以才会相斥,和本能抗拒。
仇雪沁呼吸顿了下,垂眸。
但真的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她不确定。
见她不说话,蒋幼清说了其他的:“爸妈说明天十点起来就好,让我们多睡会儿。你也定个闹钟吧。”
“好。”
仇雪沁拿回手机,调好闹钟,正要点确定,稍一迟疑,默默把时间往前调二十分钟。
九点四十分。
彻底放下手机。
侧头,蒋幼清把手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又往下缩了缩。
她好像很怕冷。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时,仇雪沁寻了个开口的由头:“要我把阳台门拉上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颤的吐气。
“要不要?”她又问一遍
“……不用了。晚安。”
“晚安。”
蒋幼清闭上眼,像是要睡去。
仇雪沁望着她在月色下的轮廓,忽然知道该怎么描述,先前的那个“描述不出”了。
是紧张。
蒋幼清和她说话时,一直在紧张。
她开始回忆,过往曾未刻意去记的细节,像放慢的电影,一帧帧倒退定格。
她以为蒋幼清反感她,不喜欢她才疏离她。
但事实并非如此,并都有了更贴切的答案。
如果是紧张的话,很多事都能说通了。
念头落地,又滋生心的困惑:蒋幼清为什么要紧张?
蒋幼清自然听不到她的疑问,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她细碎喃喃,不知道在说什么。前一夜在阁楼坐到天亮,来时车程颠簸,睡得断断续续的,这会儿沾上枕头,早沉沉睡去了。
外面吹着风,蒋幼清又睡在靠窗位置,大概觉得冷了,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暖处靠。
鬼使神差,仇雪沁也转了过去。
清醒时,她们背对背拉开距离,睡着后,反不自觉靠近,汲取暖意。
仇雪沁从没这样专注地看过一个人,即使只有模糊的轮廓。
她睁着眼,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世间没有答案的事太多,唯独清楚的是,当一个人开始在深夜思索另一个人时,被思索的那个人,便成了这个人无解的命题。
当晚,仇雪沁不知道几点睡的,只模糊记得,身边人再次往她那儿靠时,抱住了她。
就当作在湖边,和这双手捂着她耳朵一样,回应一个拥抱吧。
她把手放在蒋幼清的腰上。
/
蒋幼清不记得梦里有什么。欢喜也好,悲伤也好,恐惧也好,在醒来的瞬间,通通消散无踪。
试着回想内容,却什么都想不起。
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慢半拍的感官回笼,未来得及感慨躺在仇雪沁身边都能睡得这么熟,身体顿时僵住。
腰上的温度,眼前放大的脸,相拥的姿势——
一切都清晰得不像梦。
蒋幼清闭眼,再睁开,直到手心微微出汗,还是觉得没从这个“梦”里醒来。
她不敢挪动分毫,因为她发现,她比想象中更贪恋这样的场景。
侧目向窗外,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从露出的白色缝隙可知,现在大概天光微亮,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一段时间,她醒来不过是生物钟使然。
仇雪沁还没醒,她却被惊得足够清醒。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
若是可以,她希望时间可以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九点四十分,闹钟骤然响起,清脆的声音划破静谧。
腰上的温度瞬间消失,响起了被子与衣料的摩擦声,接着床铺起伏的弹簧声,拖鞋的哒哒声,关门声。最后,零星水声。
蒋幼清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她揉了揉胳膊,压了一晚正泛着酸。接着伸了个懒腰,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天光骤然涌入。
晴空万里无云,湖水澄澈湛蓝,将视野分成两半。樱花开得不错,粉白连绵,绕着湖畔围成一圈。昨晚还空无一人的浅滩,现在也有零星游客散步了。
蒋幼清痴痴看着,一时挪不开目光。
这里没有能遮住太阳的钢筋混泥土森林,也没有公式习题的桎梏,只是这么站着,就让人连呼吸都觉轻快。
蒋幼清扬起脸,迎着晨光深吸气,缓缓吐出,反复几次,似是要将连日积攒的恍然与不安,尽数散去。
从昨晚到现在,一切都像幻境一样不真实,美丽的景色,确实让她心情轻松多了。
是个好的开端。
该去洗漱了,蒋幼清转身,脸上的笑还未淡下去,一张脸骤然凑近。
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窗台玻璃。
仇雪沁微微歪头,没有捉弄的意味,却也没退开,反而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蒋幼清毫无防备,是以对上视线的瞬间,她就知道对方看见了她最真实的反应。
想强迫自己直视她,不去躲,可仇雪沁眼里的打量、试探与困惑,还是让她心头发紧。
那双眼盛满了晨光,里面过于干净直白了,坦然凝望之时,很容易让人生出,被温柔偏待的错觉。
蒋幼清呼吸变轻了,觉得这实在残忍。
好不容易攒足力气,想推开她,这个人就又往前凑了点。
“你……”
蒋幼清呼吸一滞,几乎喘不过气。
仇雪沁薄唇轻启,语气轻飘飘的:“你在紧张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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