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幼清时常觉得,假以时日,她定会坦然接受“成为仇雪沁的姐姐”这件事。
她可以妥帖自然地扮演这个角色,和对方一起维持旁人眼中的、姐妹深情的样子,演着演着,就变成了真的。她们相差半岁,客观来说,更像投缘的同龄人。
或许将来某天,她们都忘记当初因何隔阂,等针锋相对的画面也模糊不清,便能毫无芥蒂地说笑闲谈了。
这是她能预想里的,最安稳妥当的结局。
除此,她不敢再走半分逾矩的奢求。
蒋幼清从没想过要一段惊骇世俗的感情。
不是不想,谁年少时谁做过白日梦?是她不能。
她不能拉着仇雪沁冒险,无论对方是否情愿。只要这个念头稍一冒头,下一秒,罪孽就会裹住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这悬崖边的心动,让她一个人承受就好了。一个人望一望深渊地狱,再退回人间春暖。
而这一切,都和仇雪沁无关。
这些道理蒋幼清都懂,可是——
“你在紧张什么呀?”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仇雪沁靠近时,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几乎扑她脸上,容不得再多想半分。
藏不住的从来不是咳嗽与贫穷,而是那些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若是感到疑惑不解或好奇,那都是合理的,可面前这个人,偏偏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
然后在意外相拥而眠的清晨,将她堵在墙边。
蒋幼清指尖掐紧掌心,她真想敲开仇雪沁的脑子,看看她是否明白这个问题的重量。
她们之间那张纸有多薄,她们都知道。两人心照不宣维系着,像走在一根悬空的钢丝。现在仇雪沁一脚踩上来,钢丝晃了晃。
她在紧张什么?她没法不紧张。
她度过了怀念她的六年,独自喜欢她十九个月。每一次对视,她都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情,就像现在。
她不知道仇雪沁想听到什么答案。
蒋幼清目光慢慢冷下:“你靠得太近了。”
当防线将破之时,只能反守为攻。
蒋幼清内里紧张得几乎发抖,却不能就此认输。她像只刺猬一样收起软腹,竖起尖刺,气场瞬间变得尖锐。
沉默的对视也给了仇雪沁思考的余地,蒋幼清相信她足够聪明,该明白不该对自己有这样的探究。
“……”仇雪沁顿了几秒,直起身,后退半步。
蒋幼清怕她再开口说些什么,抓住时机,绕开进了浴室,关上门。
走到洗手台前,沉默着对着镜子站了片刻,她解开衣物,走近淋浴间打开花洒。
水流声哗哗落下,将屋里的尴尬冲淡。蒋幼清躲在温热的水雾里揉了揉眼。
一场多余的热水澡,足够让她冷静。
她做得很好。
她对自己说。
她甚至没有说谎。
“你靠得太近了”本就是紧张的缘由,配上推拒的眼神,在对方听来,就是一句警示。
言语的分寸,刚好够用。
等她收拾好出来,仇雪沁已不在房间,箱子合好推在墙角,桌上杂物归置整齐,被子也铺得平整。
再看自己这边,外套搭在椅背上,一件丢在敞开的箱子里,帽子搁在电视机顶,耳机线垂在桌边摇摇欲坠。
她庆幸地想,还好昨晚没吃零食,否则只会更乱。
蒋幼清瘪瘪嘴,活了近十七年,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凌乱感到不好意思。
乖乖收拾妥当,再环视一圈,房间顿时清爽。
换好外出的衣服,她站在原地,没急着出门。
这个房间不过只住了一晚,空气里却好像已经充斥她们混合的气息。
目光落于床铺之上,忽然意识到,她们今晚还要同睡一室。
或许痛并快乐着,指的就是这般进退两难的滋味。
下楼,两位长辈已坐在餐桌前,看见她朝她招手。盘子里放着沙拉和牛角包,一看就是仇慧准备的。
腹中适时传来轻微空腹声,蒋幼清落坐扫视四周,仇雪沁依旧不在,心里顿时轻松许多。
蒋阳正在摆弄新相机,桌上摊着写了笔记的攻略。蒋幼清瞄了眼,除了徒步数分钟就能抵达的景虹湖,整个景区还包括景虹古楼阁,和绵延几公里的白沙滩。
计划是先绕湖步行,再上山至阁楼,中午赏樱野餐,晚上去预定的餐厅吃饭。
安排得十分周全。
蒋幼清收回视线,瞥向蒋阳。他正拿着相机对仇慧试拍。
她喜欢这种不用她费脑子的出行,她懒,心思也有限,大半分给了数理化,余下的,也尽数耗在琢磨仇雪沁上了。
蒋幼清开始吃早餐。
垂眸看向盘中,忽然一顿。不知是谁在煎蛋上画了个笑脸,寥寥几笔,她看着,总觉得那笑容在打趣自己。
笑什么。
她用筷子去戳。
吃掉你。
等吃完了,放下餐具,蒋阳正好开口:“清清,你联系下小雪让她回来,我们准备出发了。”
“好。”
蒋幼清摸出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她并非没有仇雪沁的联系方式,相反,凭借她的好人缘,早就要到了对方的社交账号。只是过去这么久,仍仅限于闲来无事翻看,从未联系过。
仇雪沁的头像是一片蓝天,蓝色的幕布上,点缀薄薄一层浮云,像是老年人会用的那种。
点开对话框,蒋幼清揣摩措辞,说“我是蒋幼清”未免生硬。她看了眼自己的蓝猫头像,最终只发了一句。
[爸爸让我喊你回来,准备出门了。]
不用自我介绍,对方也该认得出来。
她窝在窗前的沙发上,把窗户开大一些。眯眼望向湖边,人群中有个身影渐渐靠近。
这时,手机震动。
[仇雪沁:好。我知道了。]
蒋幼清看着仅有的两行聊天记录,都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却又不像想象中生分。
拇指轻轻刮着屏幕,她望着这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
蒋阳背着登山背包,一手相机,一手牵着仇慧走在前面,任谁望去,都觉得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他们身后两步选,跟着两个女孩,一个白皙清秀,一个容貌昳丽。
蒋幼清望着前方两道相依的背影,余光轻扫身侧的人,只一瞬立马收回,不自觉放轻脚步。
多么令人艳羡的一家四口,若是真的就更好了。
“看这里。”
正出神,蒋幼清抬头,蒋阳举着相机,正对着她们拍。她反应过来,配合地比出剪刀手,下意识去看仇雪沁,对方也浅浅笑着。
蒋阳拍完,立刻转回身,凑近仇慧耳边说了什么,两人相视而笑。
蒋幼清鼻尖忽然发酸。
他们已不再年轻,笑时眼角细纹更深,脊背也不再像少年时挺直,步履间藏着岁月沉淀的疲态。能在半生辗转后,还能遇见合意的人,留住些美好回忆,实在是难得的幸事。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未尝不好。心底也恍然,这段婚姻,对于他们四个人的分量都格外沉重,相较之下,她那些辗转难言的私心,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蒋阳时不时回头张望,这时忽然朝她们挥了挥手——
蒋幼清愣了愣,意识到是只朝她一人,下意识观察四周,才发现自己落后一截,连忙加快步子跟上。
蒋阳神情柔和松弛,那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她都极少见到的样子。
她深呼吸,开口,语气绵长温柔:“我爸好像真的很爱你妈妈。”
仇雪沁一愣,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这个,对象还是自己。
她不是不好奇蒋幼清父母离异的原因,只是不论是仇慧还是蒋幼清,都刻意没去问。仇慧现在过得安稳,她也没有深究的必要。
此刻听来,倒也自然:“嗯。”
看一眼蒋幼清,她垂着眼,神情放松,近乎释然。
“你知道我爸妈为什么分开吗?”
仇雪沁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没问过。”
“他们也没跟我细说。”蒋幼清接着说,声音压轻,“我只记得小时候,我爸忙工作,很少回家。后来某一天,我妈就带着姐姐走了。”
“我看他放学后在家次数挺多。”
“那也是分开之后了。后面他不放心我一个人,才把事业转回来,这才有时间陪我。”
“……嗯。”
“也是长大后我才想明白,所有细节都有深意。他们算是和平分开,我妈看中陪伴,我爸想趁年轻多打拼,给家里更好的生活。本质上,谁都没有做错。”
“……”
“我妈觉得我爸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索性带着我姐去国外找她的新生活。我不怪她,因为我爸也是那时候醒悟。我不知道他在事业上放弃了多少,反正他回到我身边了,一直到现在。”
仇雪沁发现她放慢了脚步,结合讨论的话题,猜是不想让前面的人听见,便也放慢步子,走她身边静静听,不再开口。
“他跟我说你妈妈的事那天,喝了很多酒,大概是壮胆吧。我觉得他有点傻,我又不会反对。但他却那样郑重……”
蒋幼清顿了顿,语调轻得像山风,“他当时说,‘我以为这辈子,再没机会去好好对一个我爱的人了’。
“这次出去,他这么热心去做攻略,买新相机,不过是因为阿姨说这里拍照好看、我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语塞。
这是她们相识以来,最平和、也最漫长的一次交谈——
尽管大半时候,只有蒋幼清在说。
仇雪沁说:“我知道。”
蒋幼清侧头看她,微微怔愣,没料到她这些细碎杂乱的心事,会有人全程认真听,并给予回应。
“我也很感谢。”
“……”蒋幼清欲言又止。
仇雪沁没有催,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说。
也还有很多时间,去弄清那些不明所以的念头,以及真正想要的答案。
蒋幼清没让她等,低声说:“所以我们还是好好相处吧,像……亲姐妹一样。”
这话比起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的喃喃。
不等仇雪沁,她快步跑远,扑到蒋阳身后,像小时候一样撒娇。
仇雪沁跟上他们。
/
走到半山腰平台,蒋幼清接了一通电话,于是给长辈拍照的任务落在仇雪沁身上。
仇雪沁走到他们身边,抬手指着周遭景致,“这边的光线好,在这里拍吧?”
蒋阳点头,轻扶仇慧的胳膊,两人并肩站着,规规矩矩的姿势,仇雪沁举着相机,指尖匀速按动快门,拍了正面,侧身退两步,拍远景里的剪影。
整个过程安静安静,不多一句多余叮嘱,全凭他们随心所欲。
末了,蒋阳偏头,拦住仇慧的肩,忽然低头,在仇慧唇角轻碰。女人红着脸推脱,眼底却漾着细碎的笑意。
仇雪沁垂眸按下快门,将这一幕收进镜头。
之后他们在草坪上铺桌布准备午餐,仇雪沁得了闲,走远处逛了逛,寻了一张长椅坐下休憩。
周围零星散落几位游客,蒋幼清就坐在不远处的护栏上,专心地打着电话,一点没注意落于自身的目光。
风拂动发梢,樱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肩头、指尖、衣料上,再轻轻落地,吻过她的影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蒋幼清笑起来,“没有礼物。要不要我捡一片樱花给你?”
她扬起下巴,露出漂亮的颈线。
褪去平日里尖锐的外壳,她本是清秀温顺的长相。
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长相……脑海深处浮起模糊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身影重合,转瞬又消散无踪。
她一直看着她,时间长得,连蒋幼清也察觉了。
侧目,与她对视。
不过两次眨眼的间隙,仇雪沁发现蒋幼清吐字的速度,好像变慢了一瞬。
蒋幼清从栏杆上下来,侧过身,不再对着她。
不像刻意回避,更像是……羞怯与她对视。
仇雪沁默然了然,这人远比看上去更单纯,只是,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的隔阂仍旧存在。
一丝细碎心绪,顺着风钻进胸膛,轻拂过心脏,带起细微的痒。
仇雪沁看着蒋幼清垂眸浅笑,想来电话里正说着什么趣事,风吹起,她抬眼,眼底落着一点天光。
世界骤然安静,时速好像变慢。她说不清,这样寻常的画面,为何教她心底忽泛绵长的悸动。
或许和画面没关系,和那晚湖边的月色一样,是因为这个人。
倘若世间纯粹的“美好”有具象,那它大概就是此刻山风里的少女,连同周身温柔流动的空气。
旁人传闻里的她耀眼张扬,此刻的安静柔和,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仇雪沁不否认。
因为四周太安静了,她没再深挖这份心绪。
山间太过静谧,像沉进深不见底的海面,整个人悬浮于深海中央,不必思考,不需要思考,只有安逸。
心底似有弧鲸低吟,听不见声响,却能感受那份天真。
孤岛鲸歌在唱:
你若此刻就读懂心动,往后再回想,便不会觉得相逢太晚。
“小雪,快去喊清清过来,要吃饭了。”仇慧柔和的声音响在耳边,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仇雪沁“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她身后,看着沾在她发梢上的粉白花瓣。
轻轻一吹,力度刚好,没有惊动眼前的人。
花瓣乘风而起,循着轨迹,缓缓落向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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