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遥是半夜开始发烧的。
他自己不知道。是周砚白发现的。周砚白睡觉浅。半夜两点多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手碰到季星遥的胳膊。烫的。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季星遥的额头。很烫。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季星遥缩在被子里。脸有点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发干。
“季星遥。”周砚白叫他。
“嗯……”季星遥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你发烧了。”
“嗯……热……”
周砚白下床。去客厅拿了体温计。回到卧室。把体温计塞进季星遥腋下。季星遥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周砚白按住他的胳膊。“别动。量体温。五分钟。”
季星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周砚白坐在床边。看着表。五分钟到了。他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五。他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去客厅拿了退烧药和一杯温水。回到卧室。把季星遥扶起来。“吃药。”
季星遥睁开眼。看了一眼药片。又看了一眼周砚白。“我不吃。”
“你发烧了。”
“睡一觉就好了。”
“三十八度五。得吃药。”
“我不喜欢吃药。”
“药不苦。”
“那也不吃。”
周砚白看着他。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张嘴。”
季星遥闭着嘴。周砚白看着他。想了一下。然后把药片放进自己嘴里。喝了一口水。弯腰。亲上去。季星遥愣了一下。嘴被撬开。药片和水一起渡过来。他咽下去了。周砚白退开。看着他。“咽了？”
季星遥瞪着他。脸比刚才更红了。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你……你干什么。”
“喂药。”
“你喂药的方式……”
“有效。”
季星遥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周砚白把水杯递给他。“喝水。多喝。”
季星遥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周砚白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三。他把体温计放好。“降了一点。物理降温。你躺好。我去拿毛巾。”
他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回到卧室。把毛巾叠好。放在季星遥额头上。季星遥被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凉。”
“降温。忍一下。”
“你以前照顾病人也这样？”
“嗯。”
“也这么直接？”
“急诊科直接。没时间绕弯子。”
季星遥看着他。“你刚才喂药的方式。在急诊科也用？”
“急诊科不这样喂。”
“那你怎么喂。”
“插胃管。”
季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咳嗽了两声。周砚白拍了他的背。“别笑。躺好。”
季星遥躺回去。毛巾敷在额头上。他看着周砚白。周砚白坐在床边。看着表。过了一会儿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季星遥开口。“周砚白。”
“嗯。”
“你明天上班吗。”
“白班。”
“那你睡觉吧。我自己量。”
“不行。你半夜可能烧更高。得有人看着。”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
“你不用请假。”
“我请假。”
季星遥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请假。”
“以前没有人需要我看着。”
季星遥低下头。他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拿在手里。周砚白看着他。“放回去。”
“你睡会儿。我自己敷。”
“不行。”
“你睡。我保证放回去。”
周砚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季星遥旁边。但没有闭眼。他看着季星遥把毛巾放回额头上。然后他伸手。把季星遥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你手也烫。”
“发烧都这样。”
“温度高。手会烫。正常。”
“你知道正常。还担心。”
“知道正常也担心。”
季星遥看着他。笑了一下。他把头往周砚白那边偏了一点。“周砚白。”
“嗯。”
“你以前照顾别人的时候。也这样吗。”
“哪样。”
“一直看着。一直量体温。一直不睡。”
“急诊科有监护仪。不用一直看。但家里没有。只能手动。”
“所以你在家也跟急诊科一样。”
“嗯。习惯了。”
季星遥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你明天真的请假？”
“嗯。”
“那你现在睡。我保证放毛巾。保证喝水。保证不乱动。”
“你保证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
周砚白看着他。然后他闭上眼。“好。我睡一会儿。你烧高了叫我。”
“嗯。”
周砚白闭上眼。但手没有松开。季星遥也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周砚白的呼吸变均匀了。季星遥偏头看他。周砚白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大概还在想体温的事。季星遥把毛巾重新敷好。闭上眼。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早上七点。周砚白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季星遥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他起来量体温。三十七度八。降了。他把季星遥叫醒。喂药。这次季星遥自己吃的。没让周砚白用那种方式。周砚白看着他吃了药。点了点头。“好。中午再量。”
“你请假了吗。”
“请了。跟同事换了班。”
“你同事说什么。”
“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人生病。”
“你同事没追问？”
“问了。我说对象发烧。他说‘那你照顾吧’。”
季星遥笑了。“你同事挺好。”
“嗯。他上次也帮我换过班。我请他吃过饭。”
“你请同事吃饭。吃什么。”
“食堂。”
“食堂。”
“嗯。食堂方便。”
季星遥看着他。“你请同事吃饭吃食堂。你同事没意见？”
“没有。他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
“食堂红烧肉好吃？”
“一般。但方便。”
季星遥笑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周砚白把粥端过来。白粥。熬得很稠。季星遥看了一眼。“你熬的。”
“嗯。六点起来熬的。”
“你六点起来熬粥。”
“嗯。你发烧得吃清淡的。白粥好消化。”
季星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确实很稠。他喝了几口。开口。“周砚白。”
“嗯。”
“你熬粥的时候放盐了吗。”
“没有。发烧不能吃太咸。”
“那放糖了吗。”
“没有。糖会生痰。”
“那放什么了。”
“什么都没放。白粥。”
季星遥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周砚白看着他。“不好喝？”
“好喝。就是没味道。”
“没味道就对了。发烧要吃清淡的。”
“我知道。但太淡了。”
周砚白想了想。去厨房拿了一小碟咸菜。放在季星遥面前。“配咸菜。但不能多吃。咸菜盐分高。”
季星遥夹了一点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多了。”
“嗯。但只能吃一点。”
“知道了。”
季星遥喝完粥。周砚白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五。他把体温计放好。“降了。中午再量。”
“你量了几次了。”
“四次。”
“你从半夜到现在量了四次。”
“嗯。半夜两次。早上一次。刚才一次。”
“你还要量几次。”
“每四小时一次。到退烧为止。”
季星遥看着他。“你要量到我退烧。”
“嗯。”
“那我要是烧到明天呢。”
“那就量到明天。”
季星遥笑了。他靠在床头。周砚白坐在旁边。拿出手机。调了个闹钟。“四小时之后量。”
“你连闹钟都设了。”
“嗯。怕忘。”
“你不会忘。”
“万一。”
“你不会忘。你连我踢被子都记得。”
周砚白看着他。“踢被子跟量体温是两件事。”
“都是照顾我。”
周砚白没接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季星遥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砚白。”
“嗯。”
“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在你退烧之后。睡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够。”
“够。急诊科值班经常只睡两小时。”
“你现在不是值班。”
“但你在生病。”
季星遥看着他。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周砚白拉了一下。周砚白被他拉得微微前倾。季星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你睡一会儿。我现在三十七度五。不高。你睡两个小时。我保证不乱动。”
“你保证过。”
“这次是真的。”
周砚白看着他。然后他开口。“好。两个小时。你烧高了叫我。”
“嗯。”
周砚白躺下来。这次他很快睡着了。季星遥坐在旁边。看着他。周砚白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很稳。季星遥伸手把他的被子拉好。然后他靠回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六人群。发了一条消息：“周砚白请假照顾我。量了四次体温。熬了白粥。设了闹钟。现在在补觉。你们别找他。”
温然秒回：“你发烧了？多少度？”
季星遥：“半夜三十八度五。现在三十七度五。”
温然：“吃药了吗？”
季星遥：“吃了。周砚白喂的。”
温然：“他喂的？怎么喂的？”
季星遥：“……别问。”
季星遥：“别问。”
季星遥：“反正吃了。”
江屿：“需要帮忙吗？”
季星遥：“不用。周砚白在。他什么都弄好了。”
林见微：“我画一张。周砚白照顾你。”
季星遥：“别画喂药那段。”
林见微：“为什么。”
季星遥：“不为什么。”
林见微：“那我画他熬粥。”
季星遥：“行。熬粥可以。”
霍淮安：“周砚白请假了。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别打游戏。”
季星遥：“不打。头晕。”
温然：“想吃什么？我做了送过去。”
季星遥：“不用。周砚白熬了粥。”
温然：“粥不够。我下午送点汤过去。”
季星遥：“行。谢谢温然。”
温然：“客气什么。”
季星遥放下手机。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周砚白已经起了。坐在床边看手机。看到他醒了。放下手机。“醒了。量体温。”
季星遥张开胳膊。周砚白把体温计塞进去。五分钟后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二。又降了。”
“第五次了。”
“嗯。”
“你还量吗。”
“再量一次。如果稳定在三十七度以下。就不用量了。”
下午温然来了。带了一保温桶汤。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温然把汤倒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周砚白看了一眼。“鸡汤。油撇过了。不腻。红枣枸杞补气。发烧喝这个好。”
温然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嗯。看颜色和浓度。油撇得干净。熬的时间够。汤色清亮。”
温然笑了。“你照顾病人跟上班一样。”
“嗯。照顾人也要有章法。”
季星遥靠在床头喝汤。喝了两口。竖起了大拇指。“温然你汤熬得真好。”
“周砚白熬粥也好。”
“他熬的粥没味道。”
“发烧不能吃味道重的。”
“我知道。但太淡了。”
温然笑了。“那你快点好。好了我给你做红烧肉。”
“行。”
温然走了之后周砚白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第六次。他把体温计放好。“快好了。再量一次。如果三十六度八左右。就停了。”
晚上季星遥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砚白坐在旁边量了第七次。三十六度九。他点了点头。“降了。最后一次。睡前量。”
睡前。周砚白量了第八次。三十六度八。他把体温计收好。“退烧了。”
季星遥看着他。“你量了八次。”
“九次。”
“九次？我数了八次。”
“还有一次。你睡着的时候。凌晨四点。三十七度九。你没醒。我没叫你。”
季星遥看着他。“你一夜没睡。还偷偷量体温。”
“没偷偷。正常监测。”
“正常监测不需要趁我睡着的时候量。”
“你醒了会紧张。紧张体温会升。”
季星遥笑了。他伸手把周砚白拉过来。让他坐在床边。然后他开口。“周砚白。”
“嗯。”
“你以前照顾病人。也这样吗。”
“哪样。”
“量八次体温。熬粥。设闹钟。请假。”
“急诊科病人不会量八次。有监护仪。家里没有。只能手动。”
“但你请假了。”
“你发烧了。”
“你以前不请假。”
“以前没有人需要我看着。”
季星遥看着他。他把周砚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现在不烧了。”
“嗯。”
“你摸一下。”
周砚白摸了摸。确实不烧了。他收回手。“正常体温。”
“所以你明天可以上班了。”
“嗯。”
“你今天没上班。扣工资吗。”
“扣一天。”
“那怎么办。”
“补回来。下周多值一天班。”
“我陪你。”
“不用。你训练。”
“训练下午。上午我补觉。下午训练。晚上去医院陪你。”
周砚白看着他。“你不用陪我。”
“我想陪。”
“为什么。”
“因为你照顾我一天。我照顾你一天。”
周砚白想了想。“好。”
季星遥笑了。他把周砚白的手拉过来。放在被子里。然后他闭上眼。“睡觉。你明天上班。我明天训练。晚上医院见。”
“好。晚安。”
“晚安。”
系统音在晚上十点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系统检测到季星遥发烧。周砚白请假照顾。量体温八次。熬粥。设闹钟。请假。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周砚白以前不请假。现在请假了。因为有人需要他看着。系统认为这样很好。晚安。”
季星遥闭着眼说：“你这次可以不用评价。”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周砚白把灯关了。卧室暗下来。季星遥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周砚白的手。周砚白没有动。让他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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