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决定画江屿的时候，是一个周日下午。
他站在客厅里，支好了画架。这次不用数位板。用纸。他翻出一张四开的素描纸，夹在画板上。铅笔削了三支，排在旁边的笔筒里。橡皮放在右下角。椅子摆好了。位置调好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子上。很好。他转头看江屿。江屿正坐在沙发上看案卷。
“过来。坐这。”林见微拍了拍椅子。
江屿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又看了一眼画架。“画我？”
“嗯。今天画你。用纸画。不用数位板。你坐这。”
江屿合上案卷。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坐多久。”
“三小时。”
“三小时不动？”
“嗯。尽量不动。可以眨眼。可以呼吸。可以说话。但身体别动。”
“好。”
林见微走到画架后面。拿起铅笔。看了一眼江屿。江屿坐在椅子上。姿势很端正。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像在开会。林见微看了两秒。“你放松一点。别坐那么直。”
“怎么放松。”
“靠椅背。手放自然一点。不用放膝盖上。随便放。搭在扶手上也行。”
江屿调整了一下。靠上椅背。手放在扶手上。但背还是有点直。林见微走过去。把他的肩膀按了一下。“松一点。你肩膀绷着。”
江屿把肩膀松了一点。林见微又看了一眼。“好一点了。就这样。别动了。”
林见微回到画架后面。开始画。第一笔。画轮廓。江屿的脸型。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浅线。他看了一眼江屿。又看了一眼画。改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画了大概十分钟。轮廓出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屿。江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眼睛看着他。林见微开口。“你可以眨眼。”
“眨了。你没看到。”
“行。你继续眨。别一直盯着我看。可以看别的地方。”
“看哪里。”
“随便。看窗外也行。看画架也行。看我也行。但头别转。”
江屿把头微微偏了一点。看向窗户方向。林见微继续画。画眼睛。江屿的眼睛。他画得很仔细。眼型。双眼皮。睫毛。瞳孔。画完之后看了一眼。改了一下眼角的位置。然后画鼻子。鼻梁的线条。他画了两笔。停下来。看了一眼江屿。又看了一眼画。又改了一笔。继续画。
画了半个小时。江屿开口。“画到哪了。”
“脸。刚画完眼睛和鼻子。现在画嘴巴。”
“能说话吗。”
“能。但嘴巴别动太大。”
“那我说慢一点。”
“好。”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用纸画。”
“因为想练手。数位板画多了。手会依赖。用纸画能练线条控制。”
“我的脸好画吗。”
“不好画。你的脸太对称了。对称的脸画起来容易呆板。需要找不对称的地方。比如你的左眉比右眉高一点。嘴角左边比右边稍微翘一点。这些不对称让脸有表情。如果完全对称。画出来就像证件照。”
江屿看着他。“你观察得挺仔细。”
“画人像必须观察仔细。不然画出来不像。”
“那你画别人也这么仔细？”
“别人也仔细。但你更仔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画得最多的人。我熟悉你的脸。画起来更快。”
江屿没再说话。林见微继续画。画嘴巴。画下巴。画脖子。画肩膀。画了大概一个小时。头部画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椅子旁边。看了一眼江屿。又回到画架后面。改了几笔。然后开始画身体。衣服的褶皱。手。他画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江屿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画了一会儿。开口。“你的手好画。”
“为什么。”
“因为手稳。不抖。画手最怕手抖。抖了线条就乱了。你的手不抖。”
“写合同练的。”
“嗯。你写合同的时候手很稳。画手的时候也能看出来。你手指的线条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抖动。”
江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没注意过。”
“你平时不会注意这些。但我画你的时候会注意。你的手很特别。手指长。骨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皮肤不粗糙。你平时不做什么粗活。手保养得好。”
“我没保养过。”
“天生的。加上你写字多。手部肌肉有控制力。所以手看起来好看。”
江屿看着她。“你夸我的手。”
“嗯。夸你的手。”
“你以前夸我一句。”
“今天画你。可以多夸几句。”
江屿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林见微看到了。他继续画。画了两个小时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江屿。江屿还保持着姿势。没动。但肩膀比刚才塌了一点。林见微走过去。“累不累。”
“不累。”
“你可以动一下。休息五分钟。”
江屿动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一下脖子。林见微站在旁边看着他。“肩膀酸不酸。”
“有一点。”
“我帮你揉一下。”林见微伸手揉了揉江屿的肩膀。江屿没有动。让他揉。揉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画了多久了。”
“两个多小时了。再画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好。”
“你还能坚持吗。”
“能。”
“那继续坐。再坐半个小时。”
江屿坐回椅子上。重新摆好姿势。林见微回到画架后面。继续画。最后半个小时他画得很快。细节已经差不多了。主要是调整。光线。阴影。明暗对比。他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改了几笔。然后放下铅笔。“画完了。”
江屿动了一下。“可以动了？”
“可以了。”
江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眼画。画面上是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侧脸。目光看向窗外。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衣服的褶皱画得很自然。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画面很干净。线条很利落。他看了一会儿。“画得不错。”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你觉得哪里好。”
“像。”
“哪里像。”
“坐姿。我看案卷的时候就是这样坐的。手放在扶手上。头微微偏一点。眼睛看远处。这些细节都对。”
“你坐了三小时没动。”
“你让我别动。”
“你中间可以动。我没说不让动。”
“你说‘尽量不动’。我就没动。”
林见微看着他。“你坐了三小时。没起来。没喝水。没上厕所。没看手机。没说话。除了中间休息五分钟。你就坐在那。让我画。”
“嗯。”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看你画画。”
“你看我画画？”
“嗯。你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笔在纸上走。你的手动。你的眼睛在画和纸之间来回看。有时候会皱眉头。有时候会轻轻点头。你画到满意的地方会笑一下。很轻。但能看到。”
林见微的耳朵红了。“你连这个都看了。”
“你让我看别的地方。我看了一会儿窗户。看了画架。最后还是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画画。你画画的时候好看。”
“好看？”
“嗯。专注的样子好看。”
林见微低下头。他把铅笔放回笔筒里。把橡皮收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江屿旁边。看着画。两人并排站着。林见微开口。“江屿。”
“嗯。”
“你今天坐了三小时。我想画一张你的速写。作为感谢。”
“画什么。”
“画你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快画。五分钟。不让你再坐三小时。”
“好。”
林见微拿起铅笔。在纸的角落画了一张小速写。画面上是江屿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头微微偏着。目光看向远处。线条很简练。但抓住了神态。他画完之后把纸转给江屿看。江屿看了一眼。“这张更快。”
“速写。五分钟。”
“但神态抓到了。”
“因为你坐了三小时。我看了三小时。你的神态我记住了。画速写的时候直接画就行。不用再观察。”
江屿看着那张速写。画得很简单。但确实像。他开口。“这张能给我吗。”
“哪张。”
“速写。”
“你要速写？”
“嗯。存着。”
林见微把速写裁下来。递给江屿。江屿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林见微看着他。“你存我的画存了多少张了。”
“数不清了。”
“你数数。”
江屿想了想。“你画的漫画原稿。速写。海边那三十七张。摩天轮那张。法庭那张。画材市场那张。今天这张。还有之前的一些。大概几十张。”
“你全存着。”
“嗯。按时间排好。放在文件袋里。”
“你连排序都做了。”
“嗯。你的画值得排序。”
林见微看着他。他把画板上的画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开口。“江屿。”
“嗯。”
“你今天坐了三小时。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
“我只会煮面。”
“那就面。”
“加蛋。”
“两个。”
林见微笑了。他走进厨房。开始煮面。江屿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张速写。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里。林见微煮好面。端过来。两碗。加蛋。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面。林见微开口。“江屿。”
“嗯。”
“你下次还让我画吗。”
“让。”
“还坐三小时？”
“坐。”
“不无聊？”
“不无聊。”
“那下次画全身。坐着不够。要站着。站三小时。”
江屿想了想。“站三小时可以。但中间要休息。站久了腿会麻。”
“行。中间休息两次。”
“好。”
林见微笑了。他继续吃面。江屿吃了几口。开口。“林见微。”
“嗯。”
“你画我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笔特别难画。”
“有。你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很稳。不飘。画画的人最怕画眼睛。眼睛画不好整张画就废了。你的眼睛很定。画的时候要抓住那种定。不能画得太活。也不能画得太死。很难。”
“那你今天画好了吗。”
“画好了。你自己看。像不像。”
“像。”
“那就行。”
江屿低头继续吃面。林见微看着他。忽然开口。“江屿。”
“嗯。”
“你今天坐了三小时。我看你的时候。你也在看我。你看了多久。”
“没数。”
“大概。”
“一半时间看你。一半时间看窗外。”
“为什么看窗外。”
“因为你让我看别的地方。我看了一会儿窗外。但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回过头看你。”
“你看我的时候在看什么。”
“看你画画。看你皱眉头。看你点头。看你笑。”
“我笑了？”
“笑了。两次。一次是画眼睛的时候。一次是画手的时候。”
林见微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画画的时候不会注意自己的表情。”
“那你帮我记着。”
“好。下次记。”
系统音在下午四点轻轻响了一声。“午后情感维护建议。系统检测到林见微画江屿。江屿坐了三小时没动。林见微完成一张素描。一张速写。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江屿坐了三小时。林见微画了三小时。互相看着。系统认为这样很好。晚安。”
林见微抬头对着天花板说：“现在是下午。你说晚安。”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下午好。系统口误。”
“你最近老口误。”
“系统2.0的幽默模块偶尔会出现时间判断错误。”
“关掉幽默模块。”
“不关。你们爱看。”
林见微笑了。他继续吃面。江屿看着他。“你跟系统讨价还价。”
“嗯。”
“为什么。”
“因为它老口误。”
“但你没让它关掉。”
“对。因为我也爱看。”
江屿低下头吃面。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林见微看到了。没说什么。继续吃面。冰箱上的便利贴在灯光里泛着暖色。最上面那张写着：“林见微画江屿。江屿坐了三小时。没动。林见微画了两张。一张素描。一张速写。江屿存了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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