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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喧宾夺主

第二日,表彰大会正式召开。杨五丰站在台上,手里紧紧攥着奖状,脸颊微微发烫,带着几分腼腆,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随着主持人一段开场白的落下,满头鹤发的老厂长,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走上领奖台。

他脸上挂着憨态可掬的笑容,让台下人群里的小周瞬间生出几分亲近感,可身旁的刘半天却全然不是这个滋味。他早对这类场面见怪不怪,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满脸乏味地嘟囔:“真是服了,得奖的又不是咱们,有这功夫,不如给大伙放半天假期。”

厂长双手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声音洪亮清朗,开口说道:“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首先,要感谢台上这几位在岗位上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的同事,正是有了他们,咱们厂才有了如今的光景;更要感谢台下的每一位,是大家众志成城、默默付出,才撑起了工厂的运转,所有人都辛苦了!”

说完,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幕,让在人情道上尚且稚嫩的小周鼻尖一酸,险些当场感激涕零。他仿佛在这一刻,真切感受到了自己这份职业的分量与荣光。

第一个上台发言的是杨五丰。他恭恭敬敬接过厂长手里的话筒,刚要开口说出昨晚反复斟酌好的发言稿,头顶就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一条猩红的条幅从会场上方骤然垂落,展开的瞬间,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砸进所有人的眼里:揭发贪官陈伟!!

紧接着,几名身材壮实的工人从幕后走了出来。

台下的陈主任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些人全是曾被他打压得罪过的工人,领头的那个,正是老徐的侄子徐光。

徐光根本没理会一旁手足无措的杨五丰,径直上前一把夺过话筒,将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倾吐而出。

“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今天没什么好怕的!我就是要当着全厂人的面,把你陈伟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烂事,全都抖搂出来!”

陈主任眼看自己的行径就要被当众揭穿,脸色骤变,气急败坏地狡辩:“你放屁!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你有什么证据?”

徐光冷笑一声,直言道:“前几天,我哥给你送的两条名贵香烟,应该还藏在你家柜子里吧?”

在老厂长心里,徐光这群人向来是不服管教、惹是生非的刺头,本就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可随着徐光开口,台下那些常年被陈主任刁难的工人,终于纷纷起身控诉,一句句指责声此起彼伏,让厂长看向陈伟的目光,渐渐染上了疑虑。

台下的声讨越来越响,汇成一片浪潮,陈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也开始慌乱畏缩。

“厂长!陈主任总无缘无故给我们穿小鞋、乱扣工资,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都信厂长明辨是非,绝不能让这种小人,骑在我们工人头上作威作福!”

在铺天盖地的声讨里,陈伟浑身发僵,缓缓抬起头,恰好对上台上厂长冰冷锐利的目光。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哪怕自己是被冤枉的,这位向来把工人放在心上的厂长,为了平息众怒,也一定会罢黜他的职位。他进退无路,心一点点沉进谷底,只剩一片死寂。

杨五丰站在台上,望着台下乱作一团的场面,一股浓烈的失望感再次席卷心头。

好不容易盼来的荣誉与高光,就这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彻底搅碎。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一直高高举着奖状的手。

几日后,陈伟不出意料被撤职。杨五丰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锅炉车间的炼钢炉旁。

他戴着厚厚的口罩,不停低声干咳,往日里打理得时髦整齐的头发,被烟火熏得凌乱潦草。

杨五丰站在不远处感慨,原来平日里懒散油滑的陈主任,真干起粗重活来,竟也这般熟练麻利。

此时的二区车间,虽说没了主任,已然群龙无首,但往日里的怨气与沉闷却一扫而空,全员都沉浸在一种扬眉吐气的欢庆里。

工人们私下凑钱,办了一场热闹的宴席,明里暗里,都是在庆贺陈伟彻底倒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说话也没了顾忌。

席间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率先开口,借着酒劲提议:“厂长前几天不是说,要重新选咱们车间的主任吗?我琢磨着,这就是看谁靠谱、谁得人心喽。依我看,咱们不如自己选个信得过的人,当咱们的领头羊!”

大伙心里都清楚,在场所有人里,就数杨五丰工龄最长、为人厚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在了他身上。

杨五丰被众人看得手足无措,慌忙摆手推辞:“大家别看我,我真不行,干不了这个。”

身旁的刘半天一眼看穿了好友的局促窘迫,笑着帮他打圆场:“小胡,就你鬼点子多。这官要是好当,你自己怎么不去?再说老杨这性子,人情世故都没摸透,真让他当主任,不得把厂长愁坏了?别扯这些,喝酒!”

刘半天本以为这句玩笑话能帮杨五丰推掉这桩麻烦事,可喧闹过后,那个叫小胡的工人依旧不依不饶。

“我是真心佩服杨哥的人品。我敢说,只要杨哥当上这个主任,绝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我们跟着他,也能踏实过日子。大伙手里宽裕的,就一起凑点钱,帮杨哥请厂长吃顿饭、送点礼,不用舍不得,等杨哥真当了主任,还能亏待我们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在场的工人纷纷点头附和。

杨五丰的心也跟着动摇了。他既害怕上任后要面对的麻烦与风险,心底却又忍不住生出对权力、对体面身份的渴望。

他纠结之际,目光落在桌上酒瓶的“上海”二字,忽然想起前几日,妻子看着邻居时眼里藏不住的羡慕。

那一刻,所有的懦弱与退缩尽数土崩瓦解,心底只剩下对风光体面、扬眉吐气的贪念。

他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恭敬地弯了弯腰:“那就……有劳各位弟兄了。”

在满堂的喝彩声里,刘半天抬眼看向杨五丰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老实人眼里,看到如此清晰直白的**。

第二天,二区车间的工人们凑钱买了瓶价格不菲的烟酒,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里最有名的饭店。一行人站在店门前,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架势。

而同一时刻,六中初三三班的学生们,握着纸笔,胸有成竹地走进考场。他们同心协力,势要为班级的荣辱拼尽全力。

两场看似毫无关联的场景,却隔着时空遥遥呼应。

所谓荣辱得失,不过多年前是他们,多年后,换成了他们…

几日后,月考成绩放榜。六班虽说排名比之前进步了一大截,却依旧没能超越三班。

全班同学都有些垂头丧气,刘远北怕这份低落影响到章雪瑶,立刻站起身,一脸乐观地拍着胸脯说:“没事没事,失败是成功的妈妈,下次咱们再加把劲就行。至于赌约的事,我一个人去担着,反正我脸皮厚,看我怎么去他们班‘道歉’。”

他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全班同学竟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队列。

队里的王佳佳开口说道:“咱们是一个集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一个人去道歉,别人还以为我们都是缩头乌龟呢。”

刘远北心里一暖,笑着点头:“行,那咱们一起去。”

这支致歉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走廊上,引来无数同学地围观。在外人看来,他们哪里像是低头去道歉的,反倒像《古惑仔》里拎着家伙去干架的,气势半点不弱。

走进三班教室,黄悦正和一群同学趾高气扬地坐在座位上。

刘远北面对对方的傲气,不慌不忙走上讲台。他先板着脸沉默了几秒,忽然就带着哭腔嚎了起来:“哎呀,我们命太苦了!三班的同学也太厉害了,厉害得都不像凡人,跟神仙一样!以后我们一定把你们的照片挂墙上,天天烧香供奉!”

黄悦气得脸都红了,猛地抬手打断他:“停!刘远北,你这是道歉吗?你这是在村口办丧事呢!”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沉稳浑厚的声音:“远北,下来。”

众人回头望去,自家班主任张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前。

张锋在全班同学困惑的目光里走上讲台,对着台下以黄悦为首的三班学生,深深鞠了一躬。

六班的学生们全都慌了,争先恐后地冲上去阻拦,却被他一一温和地推开。

“之前就听说你们之间有赌约,人活一世,最看重的就是诚信。这次我们班输了,就不能食言。我是班主任,理应替班级,向大家道歉。”

刘远北看着老师以身作则的模样,瞬间羞愧得红了脸,再也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与蛮横,也弯下腰,诚恳地道歉:“刚才是我失态了,对不起大家。”

回到自己班级后,同学们又恢复了往日的打打闹闹,把刚才的事当成了一段小插曲。

可越是这样,孟仁石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他红着脸,低着头,慢慢走到讲台前,声音细小地对张锋说:“老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闹出洋相,给咱班级丢人了。”

张锋对着他伸出手,孟仁石以为老师要安慰自己,刚凑过去,额头就被轻轻弹了个脑瓜崩。

张锋一脸哭笑不得:“你还知道错啊?当众一顿情话表白,可把为师的脸都丢尽了。”

一句玩笑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孟仁石紧绷的心情,也终于放松下来。

嬉闹过后,张锋正色起来,认真地对他叮嘱:“道歉是应该的,但不是给我,是给陶琳。你觉得当众告白是浪漫,可你没问过人家的心意就贸然这么做,对她来说就是困扰。这么多人看着,你自己风头出尽了,有没有想过人家女孩要怎么收场?”

孟仁石听着老师的话,幡然醒悟,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另一边,杨五丰靠着车间工友们的凑钱打点,在职场上终于看到了升职的希望。再加上酒桌上厂长含糊的许诺,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

他回到家后,毫不在意地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儿子,又给妻子刘芸买了一套她念叨了很久的纯银首饰。

因为不是亲生父子,刘天伦拿着钱格外不好意思,连忙推辞。

可此时的杨五丰,已经摆出了一副即将飞黄腾达的架势,大手一挥:“儿子,节俭是好事,但现在这点钱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拿着,请你的朋友们吃顿饭,也好增进增进感情。”

刘芬把银手镯戴在手腕上,却发现尺寸偏小,勒得手腕发紧,无奈地说:“买之前怎么不问问我戴多大的,这也太紧了。”

“哦……这个不是我买的,是厂里保卫科长送的,他说他表弟新进了一批货,让你先戴着试试。”

刘芬闻言,立刻把手镯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压低声音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是不是想托你办事?”

“没有的事,就是单纯送个东西。”杨五丰随口敷衍。

刘芬看着盒子里银光闪闪的首饰,心里明明喜欢,却总觉得这光亮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患。她拉着杨五丰,认真叮嘱:“这几天电视里总播,当官是好事,也是难事。不收礼得罪人,可收了礼帮人办事,就坏了规矩,甚至触犯法律。老杨,你一定要擦亮眼睛,别走错路啊。”

杨五丰郑重地点头,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媳妇,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不管坐什么位置,我一定清清白白、廉洁奉公!”

刘芬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所谓的风光上位,根本没有自己曾经想象的那般安稳美好。

周六傍晚,刘天伦把刘远北、章雪瑶几个人,约到了常去的小饭店吃饭。

王佳佳性子直爽,酒量也好,几轮酒喝下来,依旧兴致不减。不顾众人的劝阻,她独自跑去餐馆旁边的小卖部买酒。

刘天伦喝得半醉,趴在桌上嘟囔:“就凭佳姐这酒量,穿越回井冈山,武松见了都得给她递根烟。”

章雪瑶看他醉眼朦胧的样子,拿起水壶给他倒了杯热水,轻声说:“杨羽,喝点热水醒醒酒。”

刘天伦怕母亲看出自己的醉意,强打精神,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了谢。

对面的刘远北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泛酸,不自在地捏了捏鼻子,故意含糊地说:“咳,我好像也喝多了,这杯子也太小了,热水转眼就喝完了。”

刘天伦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笑着调侃:“远北,你这醋劲也太大了,以后结了婚,怕是连你儿子的醋都要吃。”

刘远北白了他一眼,笑骂着推了他一下,转头想拉孟仁石帮腔,却发现身旁的孟仁石,早就喝得酣然入睡了。

刘天伦看着眼前和睦热闹的场景,他的眼里不自觉地露出了对这份温馨安稳的欢喜。

另一边,王佳佳刚走进小卖部,就看见店老板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顾客争执。

“不是我为难你,你这点钱,确实不够买这盒烟,你别犟了,快回去吧。”

王佳佳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看着男生怯懦又无助的神情,心里忽然一紧,察觉到了不对劲。

男生在心里挣扎了最后一次,没再说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小卖部。他站在昏暗幽深的小巷口,积攒已久的绝望再也压抑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忽然,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男生回头,撞上了王佳佳温和坚定的目光。

“我没猜的话,是有人欺负你吧,并且,他们就这个巷子里,别怕,我护着你。”

男生含着眼泪,慌忙摆手拒绝:“姐姐,不用了,真的没事。”

王佳佳看着他的样子,瞬间猜到了缘由,轻声问:“你是怕我帮了你,他们回头会加倍欺负你,对不对?”

一句话说中了心事,男生再也没辩解,卑微地垂下了头。

王佳佳抬眼望向漆黑到看不到尽头的小巷,语气格外坚定:“那我更要等。今天我非得让他们心服口服不可,我倒要看看,这巷子里藏着的,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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