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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夕阳红乐队

孟仁石的父亲孟天云正坐在饭桌前,心事重重地喝酒盅里的高度白酒,浓烈的辣味,一口口灼着他的心头。

就在刚才,儿子孟仁石的班主任打来了电话,语气苦口婆心:“孟爸爸,孩子高中就只剩最后一年了,我也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仁石这成绩,实在是跟不上文化课的进度,倒不如趁早换条路,托个关系让他早点学门手艺、步入社会,反倒更实在……”

孟母汪彩云看着丈夫眉头紧锁、满腹思量的模样,满心担忧地劝道:“这事可不能莽撞,一码归一码,好歹等儿子回来商量商量,说不定在孩子的心里,还有别的理想呢。”

孟云天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与失望:“你看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我跟他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话音刚落,门锁响动,孟仁石推门走了进来。他一边把书包往门口的衣架上挂,一边笑着对父母说道:“我这刚掏钥匙开门,就听见某人又在背地里唠叨我喽。”

孟仁石回头,看见餐桌上已摆满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他连手都顾不上洗,径直跑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

孟云天看着儿子没心没肺、半点不上进的样子,方才压在心头的火气再次升腾,直截了当地开口:“刚才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现在这成绩,考大学根本没指望,劝你早点出去就业,我看你啊,这辈子就只能给人当牛做马,混一辈子日子!”

他本以为儿子会失落懊恼,没想到孟仁石却连头都没抬,干脆利落地应道:“行啊。”

汪彩云顿时愣住了,连忙追问:“儿子,你就没点别的理想?比如打篮球?”

孟仁石晃了晃手里的筷子,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就我篮球打的那个熊样,我还配在这方面有理想啊,我就想以后找个安稳工作,领份固定工资,舒舒服服过日子。”

孟云天此前曾找过好几为算命先生给儿子算前程,个个都说孟仁石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可高中两年,儿子的成绩一路下滑,他的失望也越积越多,如今甚至忍不住怀疑,那几个算命先生,怕不是串通好的诈骗团伙。

等孟仁石吃完饭回了房间,夫妻俩对视一眼,终究达成了一致。孟云天起身走到座机旁,拨通了华钢钢厂陈主任的电话。

此时,陈主任正坐在自家客厅,和前来拜访的客人相谈甚欢。手机响起,他看到了孟云天的号码。

他先在心里暗自盘算片刻,随即跟客人打了声招呼,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他心里已然明白,孟云天此番来电,必定有事相求。

“喂,老孟,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孟云天刻意的笑声:“这不是想你了嘛老陈,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上我珍藏多年的老酒,好好聚一聚,顺便跟你倒倒我这一肚子的苦水,哈哈。”

陈部长瞬间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深意,为了那瓶“老酒”他当即爽快地约定了见面时间。

挂了电话,陈主任一转身,竟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茶几上,多了两条包装精美的名贵香烟。

他故作不解地看向客人,摆了摆手:“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

客人连忙双手把香烟往他面前推了推,满脸陪笑:“我侄子在钢厂犯得那档子事,还麻烦陈部长多费。”

陈部长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开口:“那……我尽力吧。”

送走客人后,陈部长拆开香烟,果然在烟盒里看到了叠得整齐的钞票。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转身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卧室,打开一个放满烟酒的橱柜,把这两条烟妥善放了进去…

另一边,趁着中午空闲,孟仁石早早把自己找来的几位“乐队高人”,约在了公园,等着刘远北前来赴约。

一路上,刘远北心里满是兴奋与期待,可真到了公园,看到眼前的场景,他瞬间愣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

只见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悠闲地在健身器材上活动身体,哪里有半分“高人”的样子。

“大爷大妈,您们这是……”

刘远北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位穿着花色短袖的老太太,立刻板起脸,严肃地纠正:“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有那么老吗?叫阿姨!”

孟仁石丝毫没有察觉到刘远北铁青的脸色,兴冲冲地挨个介绍:“这位不是大妈,是芳姨,年轻的时候,可是咱们这一带鼎鼎有名的戏曲花旦,当年她唱的《孽海记》,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

名叫春芳的老妇人,当即从健身器上跳下来,动作利落,抬手就捻起兰花指,脚步轻盈挪动,眼神明亮有神,浑身透着一股精气神,全然不像年迈之人。

孟仁石在一旁拍手叫好,又接着介绍:“这位大爷,虽然是位盲人,但拉二胡的手艺可谓是空前绝后啊。”

刘远北看着眼前这位满嘴黄牙的盲人二胡手,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刚要发作,竟又看见旁边另一位大爷那双背在身后的手里,他手里藏着的是一件金光闪闪的物件。

孟仁石连忙上前,劝着那位大爷:“大爷,别害羞,把你的乐器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大爷缓缓伸出手,一支唢呐呈现在众人眼前。他脸色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局促地说:“那个……我平时就是给人办白事吹唢呐的,真没底气参加学校的汇演啊……”

“孟!仁!石!”

刘远北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吼道:“这就是你说的乐队高人?!”

孟仁石却不服气,当即反驳他目光短浅:“你不能以貌取人!这些都是咱们的传统老艺术,比那些流行口水歌有分量多了!”

刘远北明白,明天一早就要举办校园汇演,此刻再重新找乐队、做调整,已然来不及。他无奈之下,只能勉强接受。

他拿出一张自己连夜写好的歌词纸,递给三位老人,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爷爷奶奶,麻烦你们,帮我把这首歌词谱个曲吧。”

孟仁石凑过来,看着纸上的词句,满眼惊讶地问:“可以啊你,文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该不会是你抄的吧?”

刘远北拍着胸脯,一脸自豪:“这是我写给雪瑶的,为了写好这首歌词,我翻了好多名著,引经据典,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整整写了一整夜呢!”

盲人二胡大爷默默听完歌词,在心里琢磨了一番韵律,缓缓开口安排:“小伙子,你负责主唱,春芳开场先来一段拿手的戏曲唱段,我拉二胡给你伴奏,唢呐老哥等歌曲到**的时候,即兴吹一段烘托气氛,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远北被老人清晰的思路惊到,愣了片刻,点头应道:“那就……听你们的。”

谁知三位老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笑着开口:“先把定金付一下吧。”

第二天一早,校长和学校各位领导在礼堂前排落座,校园文艺汇演正式拉开帷幕。

前面的节目精彩纷呈,相声、小品、武术、歌曲轮番上演,场面十分热闹,也让台下的刘远北倍感压力。

一旁的王佳佳看出了他的紧张焦虑,凑到章雪瑶身边,小声说着打趣的话,想帮他放松心情:“雪瑶,一会儿他要是唱得好,咱们就使劲鼓掌;要是唱得不好,咱们就边鼓掌边站起来说,这喜剧演得真有意思,让大家都以为是节目效果,他也不至于丢面子了。”

章雪瑶被这一番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前仰后合。

刘远北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舞台上传来主持人响亮的声音:“下面有请高一六班孟仁石,为大家带来街舞表演!”

台下的刘远北、刘天伦等人,瞬间目瞪口呆。

刘天伦嘴角抽搐,难以置信地问:“他…他还真上台跳街舞了?!”

刘远北欲哭无泪,满心无奈:“他是真敢搞出这死出……”

舞台上,孟仁石依旧戴着前一天的墨镜,穿搭却格外新潮,银色外套搭配缀满铆钉的裤子,一身嘻哈风格,十分惹眼。

或许是私下认真练习过,他的舞姿比之前好了不少,可终究是没有什么舞蹈天赋。跳完之后,评委席给出的分数,只处于中下水平。

他本该默默下台,可他偏偏不甘心,又想搞点花样。他跟主持人低声恳求了几句,接过了话筒。

第一次登台,他心里难免紧张,双手微微颤抖,生硬地说了句开场白:“那个……马上就要立秋了,提前祝大家立秋快乐。”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前排几位领导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气氛尴尬至极。

孟仁石深吸一口气,悄悄摊开记着台词的手掌,抬高声音念道:“我有一个朋友,和我一样喜欢舞蹈,今天这支舞,我是用来纪念她的,希望……”

话没说完,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调侃:“我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就是陶琳!哈哈哈哈!”

原本沉闷的台下,瞬间哄堂大笑,所有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陶琳所坐的地方看去。陶琳被众人盯着,满脸愠色,猛地站起身,厉声反驳:“笑什么笑!我和他根本就不是朋友!孟仁石!你查过字典吗?你搞清楚‘纪念’是什么意思了吗!我还没死呢!”

孟仁石瞬间羞得无地自容,低着头,狼狈地快步跑下了台。

在喧闹之中,年级主任小心翼翼地看向校长,好在校长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并未在意这场小闹剧。

闹剧平息,刘远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走上舞台。

台下的二胡大爷和唢呐大爷,默契地朝他比出“OK”的手势,紧接着,婉转清丽的戏曲唱腔缓缓响起。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春芳身着戏服,从舞台幕后缓缓走出。

校长见状,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惊喜地感叹:“这一看就是真功夫啊!”

舞台上,春芳水袖轻扬,脚步沉稳灵动,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独有的灵秀韵味。聚光灯下,她身姿轻盈,宛若风中杨柳,翩然动人。

忽而,她脚步顿住,眉眼间泛起淡淡的惆怅,嗓音柔婉,声声动情:“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瓶插映山紫,垆添沉水香。”

一段戏曲唱罢,温润婉转的二胡声缓缓响起,配合着刘远北饱含深情的歌声,传遍了整座礼堂:“你行白马阅你的山川,我在草原的星辉下,为你吟颂歌……”

盲人二胡大爷听着台下连绵不绝、热烈真挚的掌声,藏在墨镜后的双眼,突然涌出两行热泪。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桥头拉二胡卖唱的日子,那是他最自由、也最热爱的时光。可后来,城市里到处张贴起“移风易俗”的告示,他的热爱与生计,全都被迫戛然而止。此后多年,他只能在治安整顿中四处奔波,早已不敢再奢望能登上这样正式的舞台。

如今这一刻,竟像一场迟来的美梦,圆满了他此生的遗憾。

歌曲**处,唢呐老人吹响唢呐,铿锵嘹亮的声响,瞬间将全场气氛推向顶峰,曲调里满是蓬勃的生命力,如同烈日下顽强生长的野草,热烈又倔强。

演出即将落幕,春芳再次轻启朱唇,吟出《牡丹亭》中的经典唱词:“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演唱结束,刘远北依旧站在舞台上,眼神温柔地望着台下人群里的章雪瑶,久久不愿离去。

年级主任看着迟迟不肯下台的刘远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不妙!”

果不其然,刘远北拿起话筒,像刚才的孟仁石一样,开口说道:“其实,我也有一位朋友。”

礼堂内瞬间再次哗然。

“首先,我想谢谢和我同台的这三位老师,没有他们,我根本就完成不了这场表演。这首歌是我写给一位好朋友的,她很少笑,总是很自卑,明明那么优秀、那么好看,却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我想借着这首歌告诉她,她配得上这场舞台的盛大与美好,往后余生,她更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幸福!”

章雪瑶看着舞台上的刘远北,瞬间听懂了他所有的心意。偌大热闹的礼堂里,这场绚烂的演出,仿佛只为她一人而演。

台下,年级主任听着雷鸣般的掌声,再次看向校长,校长这一次终于坐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道:“不错,咱们学校不仅教书育人,还提前操心孩子们将来的婚姻大事,真是够人性化的。”

孟仁石满头大汗地坐回座位,刘天伦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你那‘纪念’到底是啥意思啊?哈哈哈”

孟仁石一边拿着作业本扇风降温,一边愤愤地骂道:“我刚打听了,台下那个多嘴的小子是三班王旋,妈的,跟他那个班主任“黄鼠狼”一个臭德行!”

没多久,话剧《飘》正式开演,孟仁石立刻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当陶琳轻轻提着裙摆,眉眼含笑地从幕后走出时,孟仁石激动地拍了拍刘天伦,小声喊道:“哎哎哎,看见了吗?那就是陶琳,你哥们我眼光不错吧!”

刘天伦仔细看着舞台上的女孩,陶琳虽然穿着朴素的黑色戏服,但她身上昂扬自信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身边的配角们,大多带着怯意,敷衍地表演,可陶琳却完全融入了斯嘉丽这个角色,眼神、神态,都与角色浑然一体。

舞台上,陶琳一脸愁容地轻抚着花盆里的花,对着身旁的角色感慨:“凭什么规定我不能在丈夫服丧期跳舞?”

这时,一位气质沉稳的男生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伸出手,真诚地邀请:“斯嘉丽小姐,可否愿意做我的舞伴?”

周围的群演纷纷出声指责,反对斯嘉丽打破世俗秩序。

可斯嘉丽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毅然决然地将手放在了男生的掌心。激昂的伴奏响起,舞台上方的幕布上,片片花瓣缓缓飘落。

光影之中,陶琳昂首挺胸,脸上露出绝不向世俗妥协的笑容,耀眼又坚定。

章雪瑶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两人,心里深受震撼,眼眶微微泛红,却也释然地笑了。

她终于明白,一方小小的舞台,即便狭窄,也足以容纳心中的不羁与自由。

汇演在这场精彩的话剧里圆满落幕。人群渐渐散去,夕阳红乐队的三位老人,却依旧留在礼堂里,迟迟没有离开。

春芳坐在舞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素白的戏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又温暖的情绪,兜兜转转,那份热爱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曾坐在自家小院里,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戏服与头饰,那场大火里,她哭着埋葬了自己的戏曲梦想,跟着世人一样,褪去锋芒,归于平凡。

时隔多年,再次穿上戏服,登上舞台,她也担心自己力不从心。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热爱从未离开过自己,而她,也从未真正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盲人二胡大爷见身旁的唢呐老人起身要走,开口挽留:“再坐一会儿,聊聊天吧。”

唢呐老人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憨厚的笑容,摆了摆手:“不了,下午西街老陈出殡,我得赶过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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