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吧?”
程未顾不上维持初印象,长发松松得挽着,正蹲在田琪宿舍门口大嚼樱桃。
“墨县四月就有早樱桃,酸酸甜甜,你肯定没吃过。”周荔坐在矮脚凳上,不锈钢小盆里樱桃堆成山似的,“在上海只吃到车厘子是不是?”
程未的唇角沾满了红色汁水,情绪价值给很足:“嗯没樱桃味,纯甜。”
旁边的田琪看见周荔开心得把凳子翘起两条腿儿,面露无奈:“荔枝,你能不能老实点,一会儿又摔了。”
“麦,就你机警。”周荔满不在意,冲程未嘻嘻一笑,“别理她,大惊小怪的。对了,你宿舍在楼上,跟江棂挨着吗?”
程未并不知她隔壁住的谁,一听“江棂”俩字儿忍不住后背冒冷汗:“左手边第一间是我,第二间是谁?”
周荔:“江老师咯。”
......程未心塞。
沉默半晌,她忍不住问:“江老师...平时怎么样?我看她总不理人。”
没想到这句直接打开潘多拉魔盒,周荔讲了足足半小时,堪比脱口秀激情开放麦。
周荔和田琪分别教一年级语文和数学,普市临县本地人,两年前从师范毕业后分配到竜坪村小。
去年九月,江棂来到竜坪代课,她俩以为来了个同龄人能玩到一起,却没想江棂竟意外得不合群。
“不爱讲话,下课就闷在宿舍里,要么就去打球,哦对她还兼职体育老师。”周荔歪着头,掰起手指细细数落,“聚餐也不爱去,硬拉去了她只吃饭,不过倒是会送我们回学校就是咯...”
“那不是因为你聚餐喝醉了?”田琪斜插到两人之间,有点打抱不平,“不要议论别人,她只是比较内向。”
周荔蛮不服气,边吃樱桃边含混不清辩解:“我分明是夸她...再说哪个云省人吃饭不喝酒,你不也又喝又唱的,也是她送回来...”
程未:...好好好,你俩能不能先别内讧。
很快,第二节晚自习铃响。
周荔急忙往嘴里塞几颗樱桃,双颊鼓鼓的:“我还有两节自习课要盯,程未你吃完直接上楼。”
“哎琪琪,你记得打扫一下咯。”说完她抄起靠墙桌上的课本往教室方向跑了。
程未也告辞,边上楼梯边暗自揣摩这俩人,脑子里姬达wer-wer直响。思考姬圈哲学时人就格外专注,没看见身边倏忽过去一道侧影。
路过的江棂:...嘀咕什么呢。
一开门,宿舍里虫子满天飞。
程未傻眼,当即点开徐洁发来的山区生存指南书。指南第一条:天黑以后,紧闭门窗。
她抬头,看见门顶的纱窗破了好几个大洞,忍不住笑出声。
在行李箱里翻腾出透明胶带,却发现屋里没剪刀。
“当当!”
得知隔壁住的是江棂,她心里不知为何反而有些安慰,毕竟也算认识...应该算吧?虽然不是特别愉快的那种。
对方谨慎地掀开一条窄缝:“有事?”
程未垂着眼,视线并不往里探:“江老师,你有没有剪刀?”
江棂回头扫了眼桌面,捏着刀尖递给她:“明天再还。”
程未点头:“明白明白,晚上别打扰你。”
见她不走,江棂歪头:“还有事?”
程未杵在原地,眉稍儿挂着些许笑意,忽然从身后甩出个大塑料袋:“你不是爱吃樱桃么,送你了。”
今天在车站跟大姐买的,四斤多,实在没招了。
对面的江棂:......
“别客气,礼尚往来,请多关照。”程未松手,转身悠悠地走了。
关上门,江棂拎着一袋子樱桃左看右看,不是怎么就到她手里了?
夜里气温骤降,她套了件米色卫衣,拧开台灯。
桌面窄小,但干净整洁,靠墙竖了一排专业书,多是关于“种群生态”、“高山植被”、“统计与R语言”等,中英文夹杂。最右边是几本小学教科书,二年级数学上下册和随堂练习册。
面前摊开几张白卡纸,她惯用一支黑色派通自动笔打线稿,笔头贴着手指关节的部分被磨损得掉了漆,HB硬度笔芯在纸上画着轻飘飘的线。
清明节假期跟齐导的野外小组去哀牢山做常规样地监测,学姐揪着她拍了几百张照片,她抽空会补画图谱。蕨类植物的叶片大同小异,嫩芽微卷,叶片舒展开后有些背面附有孢子囊,难倒是不难,但需要耐心。
半小时过去,白卡纸面上浮出一团乱线。
她余光扫到手边一点绿。
是傍晚程未下楼时塞给她的一块硬糖,抹茶牛奶味。
没法理解,上个月她才从沪上过来采访柳明溪,怎么一转眼又成公益教师了?
江棂划开手机,刚想联系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徐洁,电话差点拨出去时又挂断。奇怪,她关心这些干嘛?
绿色糖纸被捏成一小团,落在桌面。江棂醒了醒神。
过甜的糖精味道,腻得人直皱眉,舌尖在口腔里翻转了好几圈,无处安放那块小小的抹茶牛奶糖。
派通铅笔的笔尖“咔哒”一下折断。
她捏起白卡纸上滑动的小粒铅芯,一双薄扇眼皮下闪过淡淡的烦。
***
第二天,早读时间。
程未看到张校长发来的消息,约她去办公室详谈。
一进门两排显示屏,张校长和江棂在门口对坐。
“程老师,欢迎欢迎!”张校长起身,跨下生风,“昨天小孩突然生病,没能迎接你。”
他生得精瘦黝黑,浓眉亮眼,留寸头,开口嗓门大:“基金会一直很照顾竜坪这边,听说程老师是从上海来的,大家特别高兴。”
程未客气微笑,推辞着“哪里哪里”,拦他坐下。
寒暄十分钟才进入正题。张塬找她一是为正式交接以便回复基金会,二是为介绍学校和她要代课的情况。
二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刘妍在楼下盯早读,她的预产期还剩一个半月,张校长早就请示县教育局,但上面迟迟没找到代课人选。他只好求助基金会,最终安排了程未过来。
“程老师这个月先配合刘老师熟悉工作,等她休了产假,就得你完全接替她了。”张塬很直爽,没什么校长架子,“学校八个老师,课业紧、任务重,二年级靠你和江老师两个年轻人,你们多多配合。”
......程未挤出微笑,暗暗扫了眼江棂。那人没什么表情,一双薄如柳叶的眼皮抬也不抬:“好。”
早读结束后,老师们陆续来到办公室和程未见过,顺便签到。
上下午各四节课,程未轮流在每个年级旁听。一来熟悉教学环境,二来和学生们正式认识。
记了满满十多页课堂笔迹,到傍晚下课时累得手腕都酸了。
吃过晚饭,天色还早。
她得知学校距村委不远,跟门卫打过招呼便带相机出了校门。
竜坪村小建在高出公路五米多的坡上,站在校门口就能看见西山坳里绵延的梯田与夕阳。
山间的云层大多是连绵成片的云海,起伏的山尖似在飘动的蓝海中悠然穿行,橘红色夕阳又把云层拢成一枚枚泛着金边的润玉。
“程未?”
听见久违的暖音,程未在异乡感到稍许安慰:“明溪,我正要找你。”
两人寒暄几句,程未简单解释了来此地的缘由。闲聊间沿半山公路走着,不留神就到了寨子附近的竹林里。
露水渐重,看柳明溪只披了件薄衫,程未把黄色冲锋衣脱下递过去:“借你穿。”
还记得上次来竜坪采访柳明溪,她半夜没盖被子睡着了,对方悄悄给她披了件大衣。
柳明溪自觉与她熟络,也不再客套,接过衣服穿了。
走到一处果园,沉甸甸的青李子坠满枝头。
原本两人在聊最近光伏项目进展,柳明溪看见一簇簇的李子:“这园子我有点印象,小时候总跟江棂来摘李子吃。”
说完,她又指着远处一大片不知什么树,眼波褪去疲惫,渐变得柔软明亮:“那边也是,五月杨梅一熟,我们就结伴去嬢嬢家摘杨梅,回去做冰镇杨梅汤。”
程未察觉她心情不错,顺着话题闲聊:“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吧?”
“嗯,小时候玩得好。”刚说完,柳明溪忽又有几分落寞,“读大学的时候慢慢不联系了,我以为再也遇不到她。”
......程未听出来若有若无的情绪,善解人意地笑:“好在又恢复联系了嘛。不过以她的履历在竜坪村小做代课老师,工资低又没有编制,确实也很少见。”
她听周荔说了不少关于江棂的事,明明已准备申博,却突然回老家来代课。因这人平时不苟言笑,周荔和田琪也不好问如此私人的问题。
程未也隐约好奇。
那个江棂看起来性子冷,会拒绝,跟赵钰那种自带光环的圣母不同,大概不会只是因为热衷于山区教育就回来代课吧?
研究所博士和工资低又没编制的山区教师,正常人都拎得清。
气氛沉默。她忽然想起周荔说,江棂不喜欢别人谈她的私事。
悄悄去看柳明溪,却没觉得对方神色介意,反而从那双皓月一般的眼里渐渐浮上了一层薄雾。
“她...因为外婆生病的缘故,去年才从昆明回来。当时我刚到竜坪,在县里帮村小协调教岗,一直找不到人,基金会推荐了江棂,说她可以来支持一段时间。”
“可是她外婆生病,家里其他人不来照顾吗?”
程未心想,要是她外婆杨英女士还在,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妈魏敏肯定鞍前马后,做足大孝女姿态。
树林深处忽然卷过一阵气流,裹挟着草木的生涩和淡淡的泥土腥气。
柳明溪有些赧然地摇摇头。
程未心想大概涉及私事不好讲,遂不再追问。
山顶最后一抹淡黄色的光线在黑暗中隐没。两人绕着林子转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走回到学校门口。
柳明溪生了一双温柔的小鹿眼,笑起来时更好看:“衣服明天还你。”
程未不由觉得如沐春风,爽快答应:“不急的。”
晚上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脑子里过完一遍课堂笔记,又想了想刘妍和她约好明天试讲的章节。
月光透过宿舍门上的半扇窗棂,在水泥地上画出几方悠长的格子。
不知怎么,傍晚和柳明溪的对谈又徐徐回荡在耳边。
自己这么八卦的人,硬是忍了一路都没问,总觉得柳明溪似乎对江棂有种特别的情愫。
说到江棂时眼睛闪闪发亮,提到江棂的麻烦会情绪低落,心思牵动如此明显,摆明就...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那晚在机场出口,掠过她身边时散发着馥郁玫瑰香气的漂亮女人,忽而清晰地闪过眼前。
程未“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搞什么?
江棂这个冷冰冰的淡人...该不会脚踏两只船?
橙子:看不出来,敢情还是个海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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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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