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普市。
程未站在墨县高铁出站口,盯着微信页面“请求添加对方为好友”的按钮,指尖迟迟未落。
不是这头像...怎么那么眼熟啊?
她原地愣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嗷”一嗓子差点把手机甩出去八丈远!
引得路边的人纷纷扭头看她。
迟疑了半分钟,程未压住心内不断冒出的问号,硬着头皮点击了添加好友,把手机塞进兜里不再去看。
墨县一如既往的暴晒,紫外线比三月更甚。
百无聊赖地扫了圈站外,公交牌下有个本地大姐,穿阴丹蓝外褂和黑色长裤,脸蛋晒得红扑扑,坐着小马扎,脚边摆个褐色大筐。
程未慢悠悠走过去,看见笸箩里的新鲜果子,形似树莓,颗粒饱满,色泽澄黄。
“大姐这是什么,怎么卖?”
话音未落,身后蹿出来个男的,还没等人开口就掏出两张二十:“我全要了。”
“诶?”程未拧眉,一把捏住钞票:“大哥,先来后到。”
“哎呀小妹,这个我们云省人才懂吃嘛,你这...你来旅游的吧?”
......程未低头扫了自己两眼,有些气短。
休闲牛仔裤,紧身白背心,外搭了件黑色衬衫,戴大檐拉菲草遮阳帽和宽边墨镜,嗯...确实像来旅游的。
几秒恍神,那大哥提了东西早跑得没影了。
手机“叮”两声。逐梦基金会的徐洁发来信息:
【学妹,到墨县没?张校长说安排老师去接站,联系人发你没?】
程未轻轻挑眉,敷衍回她:【嗯。】
两周前她来到昆明,在徐洁安排下接受了八天公益教学项目培训,被分配到墨县竜坪小学支援。
退出对话框,程未扫了眼刚才发送的好友申请。还未通过,不知怎么心里有点泛酸。
低头看那大姐脸晒得通红,她蹲下扫了眼筐里剩下的东西。
“新鲜的早樱桃,小妹你装一点嘛,很甜的。”大姐拣了四五个樱桃,在袖口使劲蹭了蹭递给她,“没打药,你尝尝看。”
程未见大姐右手拇指缠了两圈医用胶布,连忙小心接过。樱桃入口汁水足,沁甜。
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某晚,那谁车里也有一捧这么鲜亮的樱桃。程未眉心跳了几跳,微微弯起眼梢儿:“都要了大姐,我扫你。”
“叮!”
墨县高铁站停车场里,江棂的微信气泡亮起小红点,消息来自联系人XX:【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她陷在靠椅里,身上白色衬衫起了微微的褶儿,柔顺长发扎低马尾,薄扇眼皮下的墨瞳微凝,透出几分疑惑。
对话框再往上翻是一个多月前的聊天记录,寥寥几句。
江棂左手捏着手机,右手秀气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缓缓敲着,薄唇抿成一条犀利的线。
上午课间,张校长临时通知她来墨县接人,说是基金会安排的公益教师今天报到,姓程。
当时她扫了眼那串号码,心里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怀疑,很快又否定自己。
云省山区师资紧张,墨县更是常年垫底,正编教岗不够用,全靠公益组织支援。偶尔来个公益教师,江棂并不意外。
只是...姓什么不好非姓程?
几分钟后,江棂悬在“通过验证”按钮上方的手指终于轻点下去。后视镜里映出的表情很是勉强,她可笑不出来。
脑海里隐约闪过一双清丽的桃花眼,那眼梢儿微微上翘,天然透着几分笑意,温润的水瞳扫过她时流露出淡淡的调侃。
这冒失鬼明明上月就返沪了,怎么又来?
下车后,江棂朝出站口走去。
远远看见那人拖个银色行李箱,一身清爽的黑白配,细直高挑,米色大帽檐下露出几缕微卷的蓝色发梢,人戴着墨镜,江棂只看到对方纤巧的下巴和一抹极淡的绯唇。
微弱气流擦面而过,在她心里掀起一阵磅礴的季风。
正午,烈日高悬。
程未盯着微信界面的消息愣了几秒:【你好,抬头。】
她照做。
本来晒到发烫的空气,硬是被她倒吸出一口迫降南极冰川的错觉。
对方动作像开了0.5倍慢放,对她举起手机摇一摇,似笑非笑的:“欢迎,程记者。”
程未哭兮兮地挤出灿笑:“又见面了,江棂。”
旧行李箱的滑轮嗡嗡地碾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她跟在那人身后,心里不停嘀咕:搞什么...不是话说删掉对方微信再添加好友能看出来么?
她心虚。
“这次待多久?”
“啊?”程未没反应过来,小跑追了几步,“什么多久?”
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
江棂打开后备箱,把她行李严丝合缝卡进去:“支援,要待多久?”
程未自觉地跨进副驾,冷不丁想起上次江棂掠过身前给她扣安全带,忽然觉得鼻尖有点痒痒。
“看情况。”短则一月,长达半年,她也没谱。
对方侧身看过来,一双薄扇眼皮下拎着两道冷锋。
程未感觉自己被针扎似的不自在,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捧刚才买的樱桃,转移话题:“吃吗?路边买的。”
后视镜里,江棂紧抿的唇角抽了几下:...上次没给你吃,记到现在?
她只当是对方暗讽,淡淡回了句:“出发。”
***
窗外暴晒依然不减,车里出风口冷气呼呼地吹。
程未心想,根本没必要开冷风,有江棂在,光是看她一眼就能浑身降几个度。她搓着发凉的小臂,凝着眉梢儿建议:“江老师,要不吹吹自然风?”
前后窗降下,团团热气扑面涌来,皮肤表面贴上一层细汗。程未慢悠悠脱下外搭衬衫,意外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饱满肩线。
总感觉这人今天怪怪的?
上次山路开那么快,现在倒磨蹭得像广场上的托马斯小火车。
沉默半晌,她窸窸窣窣剥开一颗抹茶牛奶糖:“今天不赶时间?”
“今天不怎么堵。”
那人目视前方,手指松松搭上方向盘,右手无名指的小痣又映入程未眼帘,她记得这双秀气的手即便沾上几处墨色微点都称得上好看。
前方忽然经过几处深坑,私家车躲避不及,颠了又颠!
程未下意识地抓紧扶手。
“啪嗒。”
一颗奶绿色的圆球以程未的唇角为起点画了条抛物线,然后牢牢地粘在中控台上。
emmm...她感觉到江棂的视线从侧脸擦过,连忙赔不是:“不好意思,你有湿巾吗?我给你擦干净。”
后视镜里,她看见司机的嘴角抽了几下:“在你前面储物箱里。”
程未打开盖子,一小包湿巾“啪”地掉出来。
不是有必要这么物尽其用...塞得也太满了吧?她甚至从那堆杂物里发现半瓶没喝完的芬达。
不过,更引人注意的还是那沓厚厚的白卡纸,归拢纸张的塑料夹子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来用了很久。白卡纸上画着深浅不一的绿,她翻了翻,都是勾线过的草木图谱。
“你画的?”
程未的视线又落在她手上,看见她指节蹭了细闪的碳粉,想起上次堵在这条路上时对方也握着自动笔画线稿。
看来逐梦基金会的名单上那个叫“江棂”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专业对口,人名也对得上。
“嗯。”嗓音又清又冽。
江棂双手松弛地搭在方向盘上,心里正不停地涌出一阵阵好奇,可她视线却不敢偏离分毫,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刚才在停车场,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车里的杂物,副驾上的零碎被她一股脑抄起来堆到了储物箱里。
她的书,她的画,数学试卷...以及几个用来解馋的零食和不常用的湿巾。连那瓶喝到一半的芬达,她也顺手塞了进去。
又中邪?接个同事而已。江棂自嘲。
窗缝挤进来的自然风在车里形成默契的对流,却意外把那人身上的气息送到她面前。
淡淡的玫瑰,混着隐约的葡萄酒香,她甚至还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苦味,如此融洽地缠绕住她。
“听歌吗?”
那人忽然点开中控台的多媒体面板,自行连上蓝牙。还没等江棂表示抗议,程未的歌单就大喇喇地放了出来。
《Break Ice》刚一响起,后视镜里程未的嘴角就压不住了,她别过头盯着窗外绵延的绿色,身体跟着节拍轻轻律动。
R&B和Crunk风格结合的大胆曲风,夹杂着Britney Spears标志性的气声与喘息。
让人避无可避。
江棂:......
有些无语,不得不刻意忽略时不时从音响里震出的气息,总感觉胸腔里闷着一阵燥郁的热。
煎熬了两个小时后,私家车终于驶入学校。
“到了。”
江棂利落地跳下车,给人打开后备箱后仓促转身:“等会儿我要上课,程老师请自便。”
这么快就改称呼了?
程未琢磨这冷美人真难猜,不是叫她程记者就是叫她程老师,偏偏不叫她名字。
她默默把二十八寸大行李箱抱下车,忍不住埋怨自己带太多东西,贼沉。不过还没等她正式开展自我批评,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一圈学生。
这里的小孩大多是少数民族,各个生得眼大而亮,像极了月色下的野葡萄。她笑得腮帮子泛酸,被聒噪的鸟群围得动弹不得。
“几点了,你们还不去教室?”
她闻声回头,是个中年男子。学生听他质问,纷纷从程未身边弹开,一边小声嘀咕着“周老师好”,一边捏着扫帚转身飞快地跑了。
攀谈几句,对方是三年级数学老师,周星。张校长下午陪小孩去县城就医,今晚大概不得见。在周星指引下,程未来到教师宿舍。
单人单间,进门一张床、一张桌,其他全无,堪称家徒四壁。
程未坐床上拆行李,戴着耳机和好友虞杉闲聊:“我给你赔罪,并不是突然起意,我想好了的。”
虞杉不满:“亏我还把年假给你攒着,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我也不是来度假,你气什么?三个月后我回上海,你想去哪里玩我都陪你。现在我是自由身,谁也管不到我。”
“行吧,本美女勉强原谅你。不过你去云省那么远,条件是不是很差?”
“嗯,条件嘛...还行。”
程未不敢说实话,生怕虞杉给她在橙色软件胡乱下单。听基金会的徐洁说,这边取快递都得去一公里外的镇上快递点。
两人你来我往聊着,不知不觉天色暗下去。
宿舍的绿色铁门冷不丁晃了几晃,门缝的光影在地上忽隐忽现。程未余光注意到细微动静,起身往外走。
一推门,十来个拎着扫帚的男生女生挤在阳台上,各个假装在低头扫地,实则眼神动不动就往她这边飘过来。
程未挂了电话,掐着腰琢磨了一会儿...返身回屋在书包里捣鼓半天。
很快,教师宿舍楼的二层阳台上挤满一圈小孩。
楼下。
江棂布置完二年级的晚自习作业,刚走出教室没几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叫程未的正倚在阳台水泥围栏上,手里捧着一团绿油油的糖纸,跟一群小学生熟络地聊闲。
......
她冷不丁想起,下午中控台上也被人粘了一块糖渍。淡淡抹茶味,混着牛奶香精味,被炙热的光线烙进了凹凸不平的纹理中。
大概很难擦干净了。
“宋金春!你站那干嘛?还不回去上自习!”
程未听见喊声,转身寻找来源。
校门口正驶进来一辆粉色电动车,载着两个女孩。开车的女孩一头清爽短发,年纪不大,黑色T恤外露出光滑的小麦色皮肤,一嗓子喊出来豪气云天。
后座白裙女孩一袭黑亮长发,浓眉亮眼,不肯甘拜下风:“赵俊波!你给我回去写作业!”
小孩们“哗”地哄散开,留下程未傻立在阳台。
学校夜灯陆续亮起,她低头看表,七点二十。
“你是上海来的程老师?我是田琪!”短发女孩停好车,转身对她猛猛招手,“快下来,我们给你摘樱桃去了!”
不等程未答话,田琪又指着身边的女孩:“她是周荔,荔枝的荔。”
“哎呀谁要你说了!”周荔甩了她两眼,往上看时笑容过甜,“程老师快来,好新鲜的!”
两人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不远处还站了个江棂。
程未心想接下来几个月都要共事,恭敬不如从命,她看了眼在车站买的一大袋樱桃,毅然转身噔噔噔跑下楼。
奔到楼梯拐角时,突然一道阴影闪现。
她险些撞到人。
“你不去?”程未回味,那俩女孩刚才没喊这冰块脸,“一起吃樱桃吗?”
江棂缓缓掀起薄扇眼皮轻扫过她的脸,语气淡如白水:“没空。”
程未拎起唇角,刚准备绕过她往下,忽然想起什么又摊开手心怼过去:“还剩一颗,吃吗?”
江棂不动声色地侧身闪开。
程未撇了撇嘴角,把奶糖捏在手心:...果然讨人嫌。
刚跳下台阶,身后清冽的嗓音冻住她。
“怎么,舍不得给?”
程未回头,那人一双薄如柳叶的细眼皮要拎不拎的,对她摊开右手掌心。
“很甜的。”
她轻轻一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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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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