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云省之前,程未不知空气还能灼热得像在燃烧。
而此时那人立在她面前,似有一阵簌簌的林间清风翻卷过来,程未的燥意也消解了大半。
对方比她稍高几分,打眼瞧着1.70往上,眉目清隽,黑发白衫,往那一站自成一簇青竹。
一双内敛眼角饱满清晰,墨色瞳仁深不见底,轻扫过她时无风无浪。
本来那句捎带愠怒的“你怎么会迟到”在她喉咙里滚了个稀碎,末了只揉成一句:“你好,我是程未。”
“我是江棂。”对方掀起薄扇形的眼皮,调子里如兑了白开水,吝啬到连假笑都不演:“停车场在这边。”
程未微抿着唇角:嗯,挺有个性。
放完行李,她绕前打开车门,抽出纸巾沾沾额头的细汗:“墨县三月就这么热了吗?”
“安全带系好。”对方看似不想撩闲,侧身掠过她身前,“咔哒”一下给她扣好安全带卡扣。
一阵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气拢过来,程未连忙贴进椅背里,一抹发梢儿擦着她鼻尖过去。搞得人痒痒的,差点打个喷嚏。
关门落锁,白色私家车“嗖”一下冲出停车场。
刚要开口,手机铃声很不应景地响起。
她从江棂那少见的素冷美貌里醒来,接起电话:“钰姐,到墨县了。
“...行,我明白。”
挂断后,程未悄悄扫了眼身侧。
昨天下班时才接到采编任务,澎渤新闻沪上与云省精神文明共建专栏要宣传基层干部,本期对象是墨县某镇驻村书记,姓柳。
因清早寨子里突发险情,柳书记一直在现场指挥,便委托别人来接站。
至于她口中的“别人”,正是眼前这女的,江棂。
程未见多了淡妆浓抹的沪上靓女,此时被江棂清隽的侧颜吸引。她做民生访谈经常在社区奔走,性格相当自来熟,张嘴就问:“江小姐,你是少数民族吧?”
对方一双薄眼皮要拎不拎,惜字如金:“是。”
程未又托着腮细细描了她几遍,见其纤长睫毛不自在地轻眨了几下,她又故意似地说:“怪不得,少数民族不光好看,高考还能加分,地方工作也有政策扶持...说起来,请问江小姐平时负责哪块工作?和柳书记配合多不多?”
对方却不咸不淡地回应:“没有。”
程未暗自琢磨:呀,还是个冷美人。
午后两点,山区的日头正烈。
放眼往窗外看,似乎任何生物都待不了五秒就能化成一缕白烟。
水泥公路没修护栏,左边峭壁嶙峋,右边悬崖深不见底,唯有这辆白色SUV沿着七拐八拐的破公路开得飞快。
“江小姐,你很赶时间吗?”程未隐约感觉车身在打漂,看了眼冷美人,“要不还是开慢点,山路转弯挺危险的,咱们安全第一。”
冷美人矜贵地开口,油门却踩得更深:“近路抢修封闭,现在要去绕行。”
说话间,白色SUV急转弯,驶入一条破旧盘山路。程未差点被人甩飞,刚要diss她车技太差,路边忽然闪出一道黑影。
“稍等。”冷美人开口。
三分钟后,程未精神恍惚地倚在后座。
连带着被安排在后座的,还有嬢嬢背篓里一只重达十斤的大西瓜,一只猫,两只水鸭。
程未对非人生物的恐惧值开始逐渐攀升。
西瓜她倒可以接受,狸花猫时不时冲她哈几口气也能忍,可是那两只无论如何嬢嬢也不让塞后备箱的水鸭,浑身湿漉漉的羽毛里散发出一股股令人绝望的水腥气。江棂解释老人说天气太热放后备箱鸭会死掉,到家就不好吃了。
程未眩晕:那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水鸭没死,先死的是我?
“那个...”不知前座的嬢嬢听不听得懂汉语,她犹豫间卡了壳。
话音未落,车窗随即降下,一阵混着草木气味的热流翻卷着擦过耳畔。无人注意到后视镜里,江棂的视线在她身上轻落了几秒,又飞快闪离。
程未重获新生,压着三分小甜嗓:“多谢。”
总感觉江棂周身也和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样,透着丝丝冷意。
也罢,不逗她了。
程未心念安全第一,转而和副驾的嬢嬢开启热聊。她天生一双笑眼很有亲和力,熟络之后拍了几张嬢嬢的照片给人看。对方讲话呜哩哇啦她听不懂,索性弯起眼梢儿卖力地比划。
俩人自说自话、鸡同鸭讲了十来分钟,气氛愈渐热烈。直到开车的江棂终于听不下去,淡然提醒:“程记者,她是哈尼族,不会说汉语。”
程未没事人似地笑嘻嘻,大方坦言:“没事,外星人来我也能聊十块钱的。”
“嘀——”
一声长而响的鸣笛响彻耳畔,车身陡然偏离了方向!
程未的相机差点飞出窗去,她拍拍小心脏,发觉白色私家车随即熄火,缓行数米后停了下来。
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高大乔木,因修路绕行的车辆在前方堵成一片银海,几乎看两眼就要被闪瞎。
程未没脾气地佝在后座,瞅着不停对她哈气的狸花猫,默默抠着脆弹的西瓜皮,末了实在没忍住,轻戳了戳江棂的肩:“江小姐...这种情况一般要堵多久?”
江棂抿下薄唇,语气淡然:“没准。”
程未腹诽,刚才急着赶路的是她,现在宁静致远也是她。窗外的蝉鸣忽然过分聒噪,宛如遥远的拖拉机猛地闯进人耳朵眼里,程未心浮气躁:“这边三月就有蝉了?”
“有。”江棂意外地主动回头,轻声解释,“这是硫磺蝉,云省特有的一种蝉。”
程未没太听清楚什么黄蝉还是绿蝉,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
两人目光交错。
挺秀的细高鼻梁斜落下来一小片阴影,意外地融化了江棂那片冰原的轮廓。程未莽撞的眼神和对方的矜持视线相撞,又飞快地偏离。
对方转身后,随手捞过储物盒里的矿泉水瓶,拧开轻抿了两口。
太阳一寸寸往西南角斜过去,光线似滞流的透明糖浆。
程未闷头写完采访提纲,车流仍旧一动不动。她本想与人闲聊,可前座不是冷美人就是语言不通的嬢嬢,她张了张嘴又把台词咽了回去。
还是耐不住好奇扫了眼前座。
那人不声不响,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叠白卡纸,手握自动铅笔“沙沙”地画着什么。她这才注意到,江棂的右手中指骨节处有几星不知怎么沾上的墨点。
还有闲情画草木图谱,这爱好也够别致的。
程未盯着那几枚小小的墨点,不知怎么耳圈一热。连忙低头划开手机,刷起社交app分散注意力。
时间越等越慢,手机就快刷到没电。
早上六点从家出发,她在机场喝了半杯美式,飞机上困得睡了也没吃早餐,落地昆明后搭高铁到墨县,在车站坐上江棂的车,一路堵到现在,程未已经十来个小时没吃东西。
人不摄入碳水就容易烦,躁郁在心内累积,叠加成型,就要突破忍耐阈值时,司机忽然收起纸笔,淡淡地说:“坐好,要走了。”
她闷闷地“嗯”一声,拱了拱脚边的狸花猫,硕大毛茸茸一团睡得正酣。
白日渐变成金色,不久又变橘红,等人终于能直视时,灰蒙蒙的圆日只剩下一丝白边儿。隐约潮湿凉气渐渐渗入窗缝,不知过了多久。
私家车“吱——”一声刹停。
程未从混沌中醒来,摸到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灯照出来一条窄路,潮湿的地面蒸腾出阵阵土腥气,混着空气中肥料发酵的臭味。程未刚吸了两口,脑子顿时清醒。她抱着西瓜跳下车,狠狠胡撸了几下昏睡的狸花猫。副驾的嬢嬢麻利地背起篓子,身上挂着大包小包,冲两人笑眯眯挥手。
回到车上时,程未瞧见副驾上有只塑料袋,装的不知是草莓还是樱桃,她犹豫几秒钻进后座。
在钉钉上回完一堆消息,她抬头闲聊:“这里经常有人搭车吗?我看过镇上的宣传片,这两年大部分村镇都有班车了吧?”
程未此次采访的那位驻村书记相当年轻,据说还在新加坡留过学,程未见多了来基层“镀金”的青年干部,普遍爱在交通上做政绩,场面功夫肯定很足。
“班车站点离寨子远,老人习惯搭顺风车,本地人碰到都会稍一段。”
程未本是称赞,没想话说出来却有点变了意思:“那你还蛮有人情味的。”
对方没搭理她。
程未抿了抿唇: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小哑巴。
晃悠到竜坪寨,已是晚上十点。
下车后,江棂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村委会二楼,那有间专门给她腾出来的宿舍。
“明溪还在寨子里,你稍等下。”江棂说完走到一楼台阶处,指着隔壁交待,“厨房在这,程记者自便,我...”
程未听那人亲昵地称呼柳书记“明溪”,可在车上却又说两人工作没交集,不知哪来的灵机一动,八卦心大起。她趴在阳台上冲楼下扬一扬眉梢儿,似笑又似调侃:
“江小姐,听起来你跟柳书记挺熟的,怎么还不好意思承认?”
橙子:想看冷美人破防,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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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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